春煞
白开水(10月9日15:40)
栾老爷六十岁寿辰这日,是栾家花园里芍药花开得最烈的一天。深深浅浅的红
翻涌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里,给栾府的春天平添了几分凌乱的喜庆。
栾家大小姐凝欣一早就被丫鬟筝儿哼的小曲儿吵醒,她把水粉色的织锦被拉到
头顶,闷声嚷道,筝儿你唱得我魂魄都断了三分啦。筝儿把最艳的一朵芍药插到大
肚花瓶里,拍拍手笑道,小姐还不起来梳妆,今儿个园子里可热闹得紧。凝欣雪白
的瓜子脸从被子里探出一轮下弦月,闭着眼睛懒懒地说,还不是摆酒唱戏,吵死人
了。筝儿走过来拉住凝欣的手道,这回来的可是白海棠,据说他可是京里的名角呐。
再有啊,大少爷今儿个也要从京里回府呢。凝欣睁开细长的眼,眼里的波光一漾一
漾地道,我倒有一整年的光景没见到他了。说罢钻出帐子,低声道,我的心里,倒
从没把他当做哥哥。
栾老爷六十年的光阴被三个女人割据着。原配凤如已经年老色衰,只好终日以
凌厉的目光扫视着栾家上下,她的威严恰如栾家花园里一季一季盛开的花,初时火
灼灼的,渐渐地就失了颜色,她把自己的失势嫁祸到女儿凝欣身上,假如她是个少
爷,多少还能替自己争些荣耀,不幸的是,栾家唯一的香火被二姨太毓秋拾了去,
她的儿子栾诸飞虽是庶出,倒是天生俊朗聪慧,这些年在京城替老爷掌管绸缎生意,
深得老爷器重,那毓秋本是个难缠的角色,有了少爷的撑腰,越发壮了胆子,倒是
时时惦记着颠覆大太太的地位。凤如暗地里把毓秋看成了死敌,没事了就盯紧凝欣,
不要她和二姨太院里的人有任何瓜葛。那三姨太兰眉本是戏班子里的花旦,最拿手
的段子是《杜十娘》,哼哼呀呀凄凄切切地唱酥了栾老爷的心,来栾府三年了,兰
眉的性子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闷闷的不惹是非,唯一的喜好就是坐在花园的栀
子花墙下发呆,兰眉命无子嗣,所以,虽姿色不凡,却是栾老爷的三房太太中最不
惹眼的一个。
这个春日的上午因为栾府的热闹滋生出了不少新鲜枝节。比如大小姐凝欣,换
上了淡青的丝绸旗袍,两条乌亮的辫子系着淡青的丝绦。凝欣一向远离脂粉,这会
儿却要筝儿为她扫上了薄薄的胭脂,称得那对细长的凤眼越发水亮。凝欣对着镜子
里的自己展颜笑了笑,心里浮动着的人影子开始漫过胸口。她的俏脸悄无声息地红
了红,用辫梢敲打着梳妆台上落着的芍药花瓣。自打她十三岁那年偷听了二姨太毓
秋与贴身丫鬟束玉的对话,大少爷诸飞的样貌便深深地种进她心里。毓秋的话虽然
竭力压低了声气,在十三岁的凝欣听来,却不啻于石破天惊,毓秋说,老爷尚不知
飞儿不是他的亲骨肉,这话在我这里就算烂进了棺材,今儿个说与你知,是要你今
后告诉飞儿,他原是姓白的……诸飞在刹那间由凝欣的大哥变成了一个白姓的陌生
人,凝欣有说不出的欢喜。她从小就喜欢诸飞身上与生俱来的傲气,这种喜欢因为
血缘的阻隔变得怪异而奢侈,自从凝欣知晓了这个令她欣喜若狂的秘密,她十八岁
的胸膛里至今便只装着诸飞一个人。就在凝欣忙着梳洗打扮的时候,三姨太的丫鬟
金环也惊诧地发现了兰眉的改变。兰眉的眼睛今天格外清亮,往日的倦怠也不知被
她藏到了哪里,脸上的笑意甜美得宛如新渍的糖玫瑰。金环取出兰眉平日里最喜欢
穿的玄色旗袍,却被兰眉推开了,兰眉柔声道,拿那件玫红的去。穿着玫红色旗袍
的兰眉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醉人的风情,金环看得痴了,半天才讷讷地道,太太今
天可真像仙子下凡呐。
在川流不息的贺客当中,最显眼的当属江南望族朱老爷家的公子朱乐俊。此人
生得面白多肉,一笑起来,小眼睛便深埋进肉堆里看不真切,他高昂着梳得纹丝不
乱的头,任何富贵繁华都存不进他眼里,他此行的唯一目的是栾大小姐凝欣,如果
顺利的话,他们父子今日抬来的十箱子贺礼应当换来他与凝欣的婚约了。一想到凝
欣,朱大公子的喉头悄然燃起两簇蓬勃的火苗,直烧得他心慌难耐,恨不能马上娶
到凝欣的心切使得他目露狞色。朱乐俊跟在父亲身后,与每一个达官显贵假意寒暄,
一双眼睛却时时留意着女眷们的脸庞裙袂,生怕错过了凝欣的到来。
对朱乐俊来说,凝欣的出场有些姗姗来迟,她夹杂在太太姨太太中间,分外地
窈窕出众。而凝欣的一对妙目,此刻正紧紧追随着刚刚进门的栾诸飞。诸飞清减了
许多,脸孔的线条却更加硬朗分明。他走过来给老爷太太请安,又拜见了母亲毓秋,
当他给兰眉问安时,凝欣发现诸飞的眼里瞬间燃起了某种异样的神采,凝欣慌忙去
看兰眉,后者的脸孔粉嫩剔透,全然没有了昔日的苍白疲弱。凝欣的心猛地抽紧了,
胸口丝丝地痛着,因此诸飞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头,对她微笑的时候,凝欣仍僵
着脸,诸飞捏了捏凝欣的鼻子,夸道,一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凝欣赌气拿开
他的手,别着脸不说话,诸飞也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凝欣的脾气原来是和漂亮
一起长大的。凝欣听着心里越发怨艾,她不喜欢诸飞把她当做小妹妹,她恨恨地瞥
了一眼兰眉,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诸飞,凝欣霸道的妒意此刻像是折了翅的鸽子,
在心口一撞一撞,险些冲口而出。诸飞说完话,有意无意地向兰眉看过去,两人的
眼光一碰,立即纠缠得难分难解,凝欣撒娇地抓着诸飞的手道,诸飞你竟不知我为
何生气呀,诸飞恋恋地挪回目光,笑说,怎么不知道,大小姐是要礼物嘛,凝欣掐
了一把诸飞的手背,心里的怨气缓了一缓,刚要腻着再说些话,抬眼看见母亲凤如
丢过来的严厉眼风,讪讪地松了手道,快些拿来才好,不然要你好看。诸飞兰眉凝
欣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被随之而来的酒席冲得没了踪影,凤如插空换到凝欣身边,
低声骂道,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你惹他们那房的腥,没斤两的,仔细我揭你的皮。
凝欣这顿饭吃得寡淡无味,她不时去看兰眉,发现她今天格外狐媚,往日对兰眉的
好感顿时化为怨怼,也不知她是何时与诸飞有了私情,想到此处,母亲的教训也没
听进几分,一门心思想的,只是怎样从兰眉那里夺回她的诸飞。
筵席散罢,众人鱼贯地向后花园走去,那里搭起了猩红的戏台子,凝欣几步赶
到兰眉身边,拉起她的手笑说,姨娘今日好气色。兰眉笑笑地抚了抚面颊道,许是
今春吃了茅医生的药,身子不似前几日那么虚了。凝欣正待与她拉话,筝儿拿了件
披肩过来道,小姐,老爷在花厅等你,说有要事哩,说罢,把披肩搭在凝欣肩上,
凝欣嗔道,就我娇贵了,这么一会儿也要巴巴地赶来送这个。兰眉在一边笑道,凝
欣你别不领情,我们想有人疼都寻不见呢。凝欣道,她哪里是疼我,分明是赶着要
看白海棠,说罢转向筝儿道,我今天要挨着兰姨娘坐,你先替我焐暖了椅子,我去
去就来。
凝欣赶到花厅时,栾老爷和朱老爷正在仰天大笑,朱乐俊在一旁如坐针毡,魂
不守舍地四下里张望着。见到凝欣,不等二老发话,他已抢先一步迎向凝欣,施礼
道,栾小姐一向可好?凝欣不知他的来头,淡淡地扫了朱乐俊一眼,只一眼便厌恶
了他的嘴脸,闭着口不予理睬。栾老爷连忙道,欣儿还不过来见过你朱世伯,凝欣
款款下拜,拜得朱老爷心花怒放,哈哈笑着道,果然生得如花似玉!栾老爷陪笑道,
被我宠得没了分寸,凝欣,快来见过朱公子。凝欣看着朱乐俊白胖的蠢脸,心道,
果然该姓猪,这一想,脸上便绽开了笑容,直把朱乐俊笑得心痒难搔,栾老爷接着
道,小女不通世故,今后还望朱兄多多调教。朱老爷大喜道,咱们两家从此亲为一
家,还靠兄弟你日后多多提携。凝欣在一旁大惊失色,看样子,父亲是要把自己许
配这猪头猪脑的蠢物了,索性插嘴道,朱伯伯,侄女受了些风寒,不能陪伯伯说话
了。朱老爷连忙道,快快下去歇着,说罢冲朱乐俊使了个眼色,朱乐俊心领神会跟
在凝欣身后,凝欣在前边走得急迫,朱乐俊喘着粗气追在后边,颇像轻灵的狐拖了
条笨重的尾巴。朱乐俊眼见凝欣就要走出林木掩映的小径,一急之下,拽住了凝欣
的胳膊,凝欣的心抖了抖,怒道,放开!朱乐俊哪里肯松手,一张油脸已凑了上来,
凝欣想也没想,一巴掌掴在朱乐俊的脸上,胆战心惊地扭身便跑,朱乐俊呆立在原
地,半天才抚着脸道,没有少爷我得不到的女人。
凝欣赶回后花园,惊魂未定,那白海棠尚未出场,锣鼓锵锵地敲得正酣。兰眉
递给凝欣一把兰花豆,笑说,回来得刚刚好。凝欣勉强笑了笑,四下里望望,并没
看到诸飞的身影,心里的烦躁无处可泄,把那兰花豆咬得咯嘣作响。白海棠第一出
戏是《贵妃醉酒》,他的影子一出现,便赢了个满堂彩。凝欣偏头道,不愧是名角,
看那身段,哪里辨得出男女。兰眉却不答话,凝欣好奇地去看她,只见兰眉脸色惨
白,双手紧紧交握着,眼见就要晕倒。凝欣扶住兰眉的臂膀,唤道,姨娘,你这是
怎么了!兰眉似乎从梦魇里挣出,呆呆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凝欣
疑惑道,谁啊,姨娘说的是哪个?兰眉皱眉道,我头晕得厉害,回房躺躺去。说罢
匆匆叫了金环走了出去。
凝欣越坐越觉得无味,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人,这会儿哪有心思听那咿咿呀呀
的唱腔。她疑心兰眉称病是为了私会诸飞,便也起身,悄悄地向兰眉房中拐去。
凝欣隐在兰眉窗外的柳荫下,不出她所料,房中果然传来诸飞压低的声音。诸
飞道,怎么才出来,要我等得心焦。兰眉没言语,却轻轻地推拒道,别,别。诸飞
道,我日也思夜也想,不想见了你却这样无情。兰眉仍不说话,似乎在低低地饮泣。
诸飞惊慌道,你一流泪我的心肝都碎成了齑粉,你就这样折磨我,没良心的。兰眉
嘤嘤地哭出声道,我看到他了,他没死。我怎么就没想到,除了他,还有谁能把杨
贵妃唱出这等韵致。诸飞奇道,你说你死去的师兄竟是眼前的白海棠?兰眉哇地一
声哭得更加背恸,诸飞寥落地说,从前你尽是说我长得像他,如今真人近在咫尺,
罢了,我也不要再做他的影子了。兰眉颤着声道,冤家,你是要逼我去寻……话没
说完,屋中再无话语声传出,凝欣听得面红心跳,一阵阵心痛撑得眼眶发胀。刚要
离开,只听诸飞又道,这是我打小贴身戴的物件,你拿去,也好知道我早已把身家
性命都交给了你。兰眉呀了一声,说,你来看看这个,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动过后,
只听诸飞也呀了一声道,怪了,一模一样的玉坠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兰眉道,师
哥给我的。我一直收在身边的。诸飞迟疑道,你是说白……海棠?那怎么可能?说
罢又释然道,也许上辈子,这玉坠子是同一个工匠打就的,管它呢。说罢又是半天
无声无息。凝欣听不下去,边悄声离开,边擦拭恣意横流的满脸泪水。她只觉得天
地都暗了下来,晚饭也没起来吃,竟是真的头晕目旋起来。
凝欣昏昏地躺了三日,醒来便吵着要水喝。筝儿欣喜道,小姐吓死筝儿了。边
喂凝欣喝水,边叹气道,小姐你昏睡了三日,可不知道园子里出了奇事,那白海棠
唱了三日戏,卸了妆竟和我家大少爷长得一模一样。凝欣不答话,听到大少爷三个
字,她的心又绞紧了。筝儿又道,还有啊,病得不止小姐一个,兰姨太也一直病着,
我看是那后花园湿气重,身子弱点的都经不住。凝欣胸口一阵烦乱,打发了筝儿,
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手。这空,凤如急急地赶来,身后跟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
凤如道,茅医生,你倒看看她究竟冲撞了哪路神仙,病了三日,也没个起色。那茅
医生坐在凝欣身边,凝欣睁眼瞅他,目光一触,凝欣心中一暖,那对眸子出奇地镇
定平和,在金丝眼镜后奕奕生光。茅医生定定望住凝欣,被眼前这张年轻天真美丽
的脸吸引住,而凝欣被他瞧着,觉得自己所有的委屈怨恨都可以交给眼前这个人带
走。心中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信赖悄然萌生。
凝欣吃了茅医生的药后,身子渐渐复原。但随之而来的消息却把凝欣彻底击垮
了。消息是凤如带来的,她喜滋滋地道,恭喜大小姐呀,就要得贵婿啦。凝欣心里
咯噔一声,已经猜到了几分,可她不愿相信,木然道,姆妈你说的是什么。凤如笑
靥如花,老爷已经为你说定了婚事呀,是朱家的少爷,以后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也就安心了。
凝欣当然想到了死,但是她的倔强使她不甘心屈从于死亡。她那惊人的念头是
在见到兰眉送来的贺礼时想到的。她摆弄着那软软的光鲜的绸缎,心渐渐硬了起来。
距她的婚期还有短短的三日,三日后,这个世上的凝欣不知该是什么样了。凝欣惨
然一笑,手脚连着身心,都像冰一样冷。
凝欣出阁的头一晚,来到了兰眉的房中,她端着一小壶上好的酒,脸上的笑容
很是异样。她陪着兰眉说了会儿话,柔声道,姨娘身子不好,这酒留着给姨娘配药,
是陈年的老酒,得来不易,凝欣我一向喜欢姨娘的性子,算是留一点念想吧。说得
兰眉怔怔流下泪来。
凝欣凤冠霞帔端坐在朱家的洞房时,心里早就抱了必死的念头。因此朱乐俊喷
着酒气掀起她的盖头时,不等朱乐俊看清她的脸,凝欣袖子里的剪刀就利落地插进
朱乐俊的胸膛。凝欣看都没看软软委顿的新郎官,举起红烛引燃了幔帐,而她之所
以从容地离开朱家,回到栾府,是要亲眼印证兰眉的死。
凝欣回到栾家花园就疯了。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声接一声地尖叫,死的不是
兰眉,而是诸飞大少爷,兰眉第二天晚上把凝欣送来的酒温给诸飞喝了,凝欣不知
道,即使配药,兰眉也是滴酒不沾的。兰眉的尸体是第二日清晨在黄浦江畔被人发
现的,一同死的还有京城名角白海棠。他们的死成了整个华亭最轰动的迷案,有人
说这二人是私奔时被栾老爷的追兵活活打死的,也有人说,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
学戏,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双双殉情黄浦江畔。而朱家大少爷新婚之夜惨死在新娘
子手中,也成了街头巷尾评说不休的话头。栾家一夜之间远走他乡,栾字号全部改
姓了朱,据坊间传闻,朱家曾上门追杀栾大小姐凝欣,可那凝欣小姐已然疯痴,栾
老爷让出华亭所有的产业,才算平息了朱栾两家的仇怨。
第二年春色扑面的时节,京城里新开的一家诊所的后院,种满了一园子清丽的
芍药,饱满怒放的花朵间,坐着个容色秀丽的女子,她手里捧着开满芍药的枝桠,
不断地递给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青年。青年疼爱地说,够了够了,满屋子都插
满芍药了,女子笑笑地说,好看呐,我喜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些花。青年拉起
女子的手,回家呀,凝欣。女子亲昵地笑了笑,你总是叫凝欣凝欣,凝欣是谁呀。
青年温和地说,凝欣是一种花,一种开不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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