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淤伤

　　白开水(9月8日19:57)
　　天下事还真有这样的巧法。
　　鲁大伟左手牵着儿子，右手拎着羽毛球拍，刚进体育场的大门，一只脏兮兮的
足球就流星赶月般地呼啸而来，鲁大伟眼睁睁地感到右眼一黑，麻丝丝的酸痛便爬
满了他的面部神经。回家一照镜子，右眼活象被人捣了一拳，乌溜溜一圈淤紫。
　　几乎同一时刻，黄丽凝骑着车子从菜市场赶回家，她紧张地思索着，该怎样把
丈夫的胃拴在今天买回的菜蔬上。只听“咔”的一声，黄丽凝懵懵懂懂地就和迎面
而来的一辆山地自行车撞上了。她的头在惯性的牵引下撞向骑车的少年。少年的大
板牙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嘴角磕了一个清楚的牙印。黄丽凝的嘴角在不到两秒钟的时
间就肿起了一小块乌青。
　　受伤事小，但这两个受伤的男女是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的同事，这种巧合就不
仅仅是巧合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早上一上班，鲁大伟和黄丽凝相顾愕然，指着彼此的淤伤半
天说不出话。好半天，鲁大伟才悻悻地说：“倒象咱们俩撞到了一块儿。”黄丽凝
尴尬地笑道：“倒还真的巧啊！”两人的心情都不大好，加上这两个人虽然整天低
头不见抬头见，却从没深入地聊过。所以两人都埋头工作，半天无语。
　　他们俩关在小屋成一统，外面的世界可精彩起来了。
　　秘书匡咚咚借口要墨水一头扎进人事部，她神秘的笑在漂亮的欧式眼里闪闪发
光：
　　“俞姐，你见到黄丽凝的嘴巴没有？肿得可真高！”人事部干事俞华敏马上心
领神会：“你看见那牙印了吗？啧啧！”刚说两句话，销售部的主任高德光走进来，
异样地笑道：“哈哈，小鲁的眼睛，哈哈，你们看到了吗？”几个人的笑声很快飞
出了人事部，飘进了除了鲁黄二人所在的1507办公室之外的所有房门。
　　A公司在不到一上午的时间里就研讨出台了有关黄鲁二人受伤的全部细节。只是
说法尚无法统一。
　　“贞节烈妇说”的人们认为：鲁大伟动粗在先，但到嘴的鸭子黄丽凝飞得起劲
儿，他非礼未遂的那个牙印得到的回报只能是圣女黄丽凝的一记“咏春拳”。
　　“东窗事发说”的人们推想：两人暗渡陈舱时分被瓮中捉鳖，黄丽凝嘴角的牙
印就是绣在胸口的红字，鲁大伟的黑眼圈则是拜黄丽凝夫君所赐。
　　“廊桥遗梦说”的人们觉得：痴男怨女共处一室，水滴石穿，情不能已。悬崖
勒马的关头，鲁大伟黄丽凝同时出手自残，从而挽救了两个家庭。“坐怀不乱说”
的人们断定：黄丽凝勾引鲁大伟不成，打青了鲁大伟的眼窝，鲁大伟以一个耳光捍
卫了柳下惠的尊严，至于牙印，那是荡妇黄丽凝自己咬的，由爱生恨牙根发痒嘛。

　　光怪陆离的想象随着唾沫星子的四溅而渐趋完美。等到黄丽凝鲁大伟中午到餐
厅就餐时，他们在别人的眼里已经完全被另外两个人偷偷地置换了。
　　黄丽凝和鲁大伟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所有的谣传。因为不断有这一说法的人们在
他俩面前数说那一说法的不是。一开始，他们还能附之一笑，鲁大伟甚至还豪迈地
拿自己开涮：“连我都不得不怀疑这两块淤伤的来历，小黄你先招了吧！”继而，
他俩也还能勉强保持缄默，到了最后，两个人都不可遏抑地悲愤了。他们放下手头
的工作，忧伤地对望着。
　　鲁大伟说：“我儿子可以为我作证，我是被一个臭球给坑了的。”黄丽凝说：
“那个撞我的男孩给我留下了他们家的电话号。”两人一起说：“可有什么用？”
鲁大伟气馁地说：“他们会以为我们串供。”黄丽凝苦笑道：“欲盖弥彰，哈！”
几句话过后，他们就立刻成了孤立无援境地之下的难友。
　　鲁大伟第一次发现黄丽凝的嘴角天生上翘，肉嘟嘟的，很好看。
　　黄丽凝也第一次正视鲁大伟的眼睛，居然很有点让人晕眩的力量呢！
　　他们几乎同时想，假如，某一个假如成立，那我会怎样呢？想到这儿，视线再
次对撞，心中就多了一层内容了。
　　A公司的人们很快就淡忘了他俩的淤伤。人们的新话题是老总女儿的婚事，是某
某明星的绯闻，是今天“秋菠”的价格。直到三个月之后，吵上门来的鲁大伟之妻
再度把A公司员工们的注意力聚焦到鲁大伟黄丽凝身上。他们张大了嘴巴，才能相信
一向夫妻恩爱的黄丽凝已和她的五好丈夫走向了无言的结局。他们瞪大了眼睛，才
能接受对老婆言听计从的鲁大伟毫不妥协地要求离婚的事实。
　　“他们还真有一腿？！”，所有当初活灵活现编派“受伤演义”的人都不由得
大吃一惊。
　　鲁大伟的老婆掀翻了桌上所有的文件笔墨，张牙舞爪地扑向黄丽凝。鲁大伟冲
上去攥住老婆罪恶的黑手的同时，被老婆的铁头狠狠撞中右眼，一阵似曾相识的酸
痛麻木后，他的眼窝又恢复了三个月前的青淤。黄丽凝则被鲁妻趁机挣脱的手抓伤
了嘴角，流过血的嘴唇竟也习惯性地肿了起来。
　　啊！这才是正确答案！A公司的人们突然都恢复了记忆，同时想到了三个月前由
鲁大伟黄丽凝的两块淤伤所引发的桃色争论。
　　而黄丽凝和鲁大伟定定地看住彼此，新伤旧痕在心间潮起潮落。他们倒宁愿相
信，这是第一次的两块淤伤，什么都还不曾发生，还只是两块自己足以承担的小伤
痛而已。
　　但是眼下呢？两个人已经共同迈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虽然还是一起受伤，又
势必要一同复原，可这淤伤所牵扯的新痛楚，却不仅仅是疼在两个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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