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兄妹
白开水(8月14日18:30)
(1)
我现在开始说的这个故事,绝对与古龙小说的唐门暗器无关。
其实我倒很羡慕写武侠小说的人,可以随随便便就把一个生僻锦绣的名字安放
到主人公头上。可我不行,我要写的这对兄妹是我的表哥表姐。他们虽然秉承了唐
姓这一颇有发挥余地的姓氏,但这姓氏的些许浪漫被我舅舅破坏殆尽。他为表哥取
名唐青松,叫表姐唐翠柏,怎么听都有仁人志士取义成仁的肃杀味。表哥是对小事
忽略不计的人,对姓名的要求不是很高。表姐对自己的名字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地
步。小时侯,是讨厌“翠”字难写,长大了就开始嫌“翠柏”不够柔情不够诗意。
她绞尽脑汁想出了唐若荻、唐凌霜、唐虞霏这三个名字。舅舅出于对女儿的溺爱,
含笑说了声:“咬文嚼字”作罢。而表哥的打击力度可谓一针见血:“不如改叫唐
包算了”。一句话说得表姐从此气馁。
我舅舅在电大教了二十五年高等数学,舅妈起初是小学老师,后来也调到电大,
管理图书教材。舅舅清瘦多虑,舅妈心宽体胖,他们的共同特点是眼睛又细又小,
所以唐青松和唐翠柏兄妹无一不继承了父母这一显性基因。唐青松和舅舅一样架着
副棕黑色玳瑁眼镜。唐翠柏则象舅妈那样天生细腰肥臀,她常拍着肌肉饱满的大腿
对我说:“看!我这儿绝对能做酱牛肉。”几年之后,略微发福的唐青松换上了无
框树脂眼镜,小眼睛衬在窗明几净的镜片后倒显出几分斯文干净。而唐翠柏高中一
毕业就去割了双眼皮,与家传的小眼睛果断说了拜拜。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唐青松和唐翠柏在学业上从未让舅舅舅妈操过心。唐青松从小学起,成绩就遥
遥领先,并且频繁参加各种级别的数理化竞赛。他的照片总是出现在母校的荣誉栏里,
以至于矮他两级的唐翠柏走到学校的任一角落,都有师生指着她说:“看,她就是
唐青松的妹妹。”唯一让唐翠柏不满意的是老师们经常把她的名字叫成“唐青柏”,
那时,她的倔强性格已初露端倪,每到这时,她就在脸上挂上藐视一切的傲岸,坚
决不开口说“到”。
我舅妈曾给唐青松算过一卦,原话我可记不清了,大意是说青松这人是龙种的
命跳蚤的身。此话果然应验了。唐青松本来报考的是清华,但是鬼使神差地竟差了
六分。青松最后含冤去了所财经学院,学起了计划专业。可他毕业时,市场经济已
如火如荼,计划经济时代已是昨日黄花。舅妈一边嗟叹青松时运不济,一边把辛苦
积攒的存款一古脑地拿了出来,开始为青松活动工作。
此时的唐翠柏已是大二的学生。她的命运似乎要比青松好些。虽然她一直学在
青松的阴影下,无法具有她哥那样广泛的知名度,但她一向踏实勤恳,成绩虽不是
出类拔萃却也稳稳当当地排在十几名。临到高考,学校有保送去师大的名额,学习
特好的人,不是选择了更好的学校就是有把握考上名牌大学,这机会就顺理成章地
落到唐翠柏头上。因此唐翠柏在毕业前夕,帮老师写写鉴定印印卷子就度过了最为
紧张的阶段,她不知道高考的滋味,也没想过将来当老师是不是合自己的心意,总
之,没经过多少犹豫和煎熬就跨进了大学校门,还是让很多人例如我万分羡慕的。
(2)
我舅舅挖空心思给唐青松找工作的当儿,完全没料到唐翠柏已陷入水深火热的
爱情里。唐翠柏是这样一个人。她长得不能说好看,只能说“本分”,看上去就不
是个招惹是非的姑娘。可她思想境界高超,视金钱若粪土。而且对文学艺术天然向
往,她常用硬梆梆的口吻说:“小某那也算爱好服装设计?我的裙子都是我自己裁
的,我都没好意思说设计!”。她骨子里浪漫得要死要活,而在任何人眼里,她都
是个现实主义的捍卫者。她这种源于身心的矛盾使别人无法正视她的一言一行。落
实到爱情上,就是她无法象别的女孩那么引人遐思。这样一分析,唐翠柏频频单恋
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许因为年龄相近的缘故,唐翠柏有什么话更喜欢对我说。我不是个好的建议
者,但绝对是个优秀听众。我真奇怪象唐翠柏这样爱好体育运动的人内心怎么会脆
弱得不堪一击。她第一个暗恋的对象是教她高中地理的严老师。那段时间,如果在
姥姥家相遇,她的嘴里便一连串地吐出严广文这个名字。智慧、博学、老成持重是
翠柏爱上老师的原因。但我看来,她似乎更偏爱于严老师的长相,她常用背颂山川
河流的口气说:“严老师,大眼睛,长睫毛,眼圈有棕色的色素圈,看起来象涂了
眼影。”我怎么想象也想不出这样的人作为男人会好看在哪里,唐翠柏就鄙夷地对
我说:“你呀!审美观太差!”翠柏用两个月时间就把严老师抛到了一边。转而注
意上她们班的体委于志兵。翠柏只有161公分高,但她凭借百米跑的优势和对排
球的狂热爱好进了校排球队打二传。高三那一年,翠柏最得意的时刻便是回到班级
为于志兵效劳,她们班也因为有三个校队队员而在排球赛上屡屡夺冠。翠柏喜欢于
志兵不仅体育棒学习也过硬这一点,“志同道合”,她沾沾自喜地说。而她时刻标
榜的浪漫最后说给我听,不过是某日下雨,于志兵为她撑了三分钟伞而已。当翠柏
的爱情几度凋零后,她经常怀念的人还是于志兵,因为他没给她希望但也没打击过
她。可这些所谓的爱情在我看来不过是一时的不冷静而已。
“这回我要动真格的了。”大二的唐翠柏悲壮地对我说。这回她关注的对象是
同班同学廉国鑫。这个廉国鑫我倒是见过。眉骨突出,眼窝深湛,除了个子不高,
倒能算个硬派小生。大家都叫他“阿廉”,阿廉的字写得相当好,按字如其人的理
论推论他的为人也当是棱角分明屈伸有度。他写给翠柏的毕业留言简洁适度,足见
文才非凡。
起初,阿廉对翠柏的态度还是热情的。他们一同出入中文系学生会的学宣部,
一起剪标语,办刊物,忙起来默契十足。但翠柏逐渐异样的眼神使阿廉不由自主地
退避三舍,只保持最起码的礼貌。这下翠柏可急了,她受不了那不冷不热的态度,
而且自信如唐翠柏,怎么能相信阿廉对自己没有一点多余的意思,考虑再三,大二
暑假快开始的时候,翠柏给阿廉写了一封十三页的长信。
(3)
据唐翠柏自我鉴定,该信写得惊天地泣鬼神。我见过翠柏的文笔,她喜欢欧式
长句子。每句话不少于二十字,而且喜欢把两个不常用的字结合成新词语。这样晦
涩的情书,自然让阿廉头疼不已。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唐翠柏,原以为她豪迈大方不
拘小节,现在看来她忧郁善感伤害不得。为了表示自己隆重的歉意,阿廉坐上火车
就来到了我们这儿。当他的声音驱散了唐翠柏午睡的好梦时,唐翠柏第一个反应就
是阿廉被她感动了。她精心画了眉眼嘴唇,飞一样直奔火车站。阿廉靠在一根廊柱
下,忧心忡忡地望着翠柏,翠柏把这迟疑误解成了深情,她害羞地说:
“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妈多买点菜。”阿廉愣了一下:“唐翠柏,
信,我看了。”唐翠柏满脸飞红:“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大胆的?我这人就是这样,
敢于直面人生。”小女儿态的唐翠柏忽然露出了女烈士的毅然,使阿廉觉得很滑稽。
他决定把长痛改为短痛:“唐翠柏,我看我们还是做普通同学比较合适。”唐翠柏
一时绕不过弯子:“那你还来找我?难道不是关心?”阿廉语塞:“我……怕你出
事。”“出事?笑话!我唐翠柏能为感情寻死觅活么?”翠柏话说得铿锵,眼泪却
“扑扑”跌了满脸。弄得阿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哄又不行劝又不听。两个人只好
一个哭一个看。僵持在太阳下。
就在唐翠柏情断火车站时,舅舅舅妈却欢欣鼓舞。唐青松的工作终于拍板了。
HJ公司,前途光明,待遇优厚。关键是青松马上就要派往公司驻深圳办事处锻炼两
年,这对只有两居室的舅舅家来说,意味着唐翠柏可以不用和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
了。唐青松当然比他父母还要高兴。所以谁也没注意到外出时还象只燕子回来时就
变成瘟鸡的唐翠柏。
唐翠柏把她写的情书要了回来,她有一本16开的日记本。她把那有生以来第一
封情信粘到日记里,也没敢在家哭,黯然凭吊了一番,约我陪她去剪头发。我以为
她只是修修发梢什么的,不料,她一坐下就吩咐道:“剪短,寸头。”在我的横加
干涉下,她总算保住了辛苦留长的头发。一个女孩家,连头发都不想要了,可见心
伤得有多透。我让她在我家休养了几天,每天听她长吁短叹自怨自艾,心里也不是
个滋味,便邀她开学了去我们学校玩玩。我完全没有料到,此举给翠柏的情路洒了
一分阳光,遮了九分阴影。
再说唐青松,在大学里也没闲着。他看上的,是比他小三届的一个女生。青松
翠柏兄妹不知得自谁的遗传,全都外表老实内心狂热。那念中学只穿运动服清心寡
欲的学习尖子唐青松,一进大学校门,炒股、倒卖小商品、泡女孩…无恶不作。他
甚至把额前的一绺头发染成棕黄色,那时染发远没象今天这么普及。那缕染黄的头
发简直就是出格的标志。但唐青松毕竟家教谨严,骨子里没有坏水,他的所作所为
只表明他的一种浮躁状态而已。那个小女生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在一块吃吃喝喝玩
玩闹闹,没心没肺得爱了一场就各分西东了。唐青松的放浪可能算是学业受挫后的
情绪排遣,一找到如意的工作,他立即西装领带皮鞋锃亮。谈吐举止很有些小资职
员的味道了。
(4)
唐青松在同学的婚礼上遇到了女孩王蔚。他们一个是伴郎,一个是伴娘。我们
这里的婚俗是不闹新郎新娘的,所有的来宾贺客都要找伴郎伴娘开涮。王蔚灵牙利
齿,众人灌她喜酒,她总能巧计脱困,既不得罪人又乖巧伶俐。青松心甘情愿地替
王蔚喝了三大杯酒,从这酒里,新郎官就看出了青松对王蔚的意思。于是晚上闹洞
房,新郎指使人出了个叫“复印”的节目。节目要求,在伴郎的鼻尖上点上口红,
关灯,灯亮后,要求伴郎那一点红准确印到伴娘的鼻尖上。青松哗然叫好,不等别
人帮忙,自己就画红了鼻头。但是灯光一熄,青松就发现王蔚混水摸鱼逃了。诡计
虽未得逞,王蔚在青松的心里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新的学期,唐翠柏一去学校,就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阿廉。我一再盛邀她来我
们学校散散心,谁知,她竟打来电话说:“我约上阿廉一块去,怎么样?”我不相
信一个无意于她的人会答应她的约请,况且她说旅途漫长,需要有个男生壮胆的借
口也没什么不妥,我便痛快地说:“来吧,住男寝好了。”
翠柏邀阿廉的方式很让人惊讶。她写了张字条(翠柏的字很漂亮,所以她总是
不惮于留下笔迹),写上时间地点,并附上理由:“食宿免费,导游漂亮。”她可
不知道,当她在电话里得意宣布她的诱饵时,可害苦了我,我不得不千方百计游说
我们班的系花陶小琦,做翠柏旅游团的导游。因为我当个伙食顾问尚可,“漂亮导
游”可连边都挨不上。阿廉的想法很单纯,既然已经把意思当面说清了,就不至于
引起翠柏的误会,所以令翠柏激动难眠的二人旅行团竟然成行了。
陶小琦和我陪着翠柏阿廉吃遍了西北风味的小吃。即使迟钝如我,都看得出阿
廉对腊汁肉夹馍的兴趣远大于身边的翠柏。因为时间不多,他们只看了大雁塔和兵
马俑,我不断给翠柏制造与阿廉合影的机会,但阿廉总拉上陶小琦充数。整个游览
过程因为观光的人各怀心腹事,陪游的人也就玩不知味。等我把照片洗好寄给翠柏,
翠柏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水水啊,阿廉把我们俩的合影都退给了我,西安是白去
了……”我当时真想打个电话声讨阿廉,要了照片就毁了清誉不成?后来我去翠柏
她们学校玩的时候,阿廉慷慨做东,我大致理解了阿廉对翠柏的用心,对翠柏这种
心理历练还欠缺火候的女孩,说重了就会有不可收拾的后果,而一念之仁却又会导
致她的痴心死灰复燃。唉!我可怜的傻表姐呀!
表哥唐青松轻轻松松地踏上去深圳的行程。临走,她约王蔚吃上海菜。王蔚来
的时候,还拉来了促使他们相识的那对新婚夫妇。当着别人的面,青松就算有万种
相思也化成了怨叹。一边暗赞王蔚机灵,一边放弃了王蔚这块看起来剔透却吃不到
一口肉的硬骨头。
转眼,三年过去了,我、青松、翠柏都从外地回到家乡工作了,我要说的故事
就越发多了起来。
(5)
唐翠柏毕业前夕,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愿意当老师。留校、选干、考研统统走进
死胡同后,她决定改行。她最想去的地方是报社,实在不行,去舅舅他们电大教书
也成,只要不当中学老师,怎么都好说。
这期间对她打击最大的倒还不是工作,而是阿廉有了女朋友。那女孩也是中文
系的,姓鲍,大家都喊她“鲍儿”。唐翠柏曾不屑地告诉我姓鲍的女人都“不怎么
地”,以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为例,那鲍小姐不就很“真理”吗?我想翠柏这话
里含有一定的酸性物质,凭阿廉的眼光,一般女生是入不了他的眼的。我把我的这
层猜想同翠柏委婉地说了说,结果被翠柏一顿抢白:“水水!你太不了解男人了,
他们只喜欢外表的风情,鲍儿就是典型波大没脑子的女人!!”我瞠目结舌,听翠
柏的口气,倒象跟一个连的兵力谈过恋爱,其实她纯情得连一星两情相悦的经历都
没有。我没法顶着她的火势扇风,只得说:“哎呀,可惜了阿廉的人才了。”不想
这样说翠柏还是不高兴:“人才?你看走眼了,能喜欢鲍儿那样的贱骨头,说明他
太庸俗了!”。后来我大致弄懂了阿廉与鲍儿的相爱过程,的确是鲍儿先看上阿廉
的,求导员去游说,阿廉正在为留校努力,想想鲍儿也不丑,又正值毕业前感情的
荒芜期,就答应了。这也算不了什么,很多人都临秋末晚匆匆谈个朋友,也算没有
虚渡大学时光,阿廉错就错在选了个美女而不是翠柏这样的才女,结果白白得罪了
一个红颜知己。
翠柏进报社还是成了泡影,舅舅几经努力,把她安排在实验中学教语文。我们
这儿,能考上实验中学,就意味着一只脚已迈进大学校门,能在实验中学教书,在
所有人看来都艳羡万分。翠柏闷闷不乐地开始了老师生涯。她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
凡事并不一定基于兴趣。我所在的医院是区一级的小医院,重病号不来,轻来轻去
也就在门诊挂个点滴完事,所以我虽然倒班,倒显得比翠柏还轻松。有时候找她逛
街,她不是补习就是赴家长布的饭局。再看她时,剪了个刀削头,把原先长发时的
几分妩媚都抹杀了。她见我用惋惜的目光瞅着她,便愤愤地说:“校长说不许留披
肩发,那说的还不就是我么?我一赌气就剪了,有性格吧!”不等我开口,她又继
续数说道:“连无袖裙子都不让穿,捂痱子呀!”接着,又说了学生如何思维活跃
不好管理,学校如何呆板沉闷,她如何忙碌气闷,可我听她的言语,还是个要强的
青年教师的。末了,翠柏象报告重大新闻地高声道:“我哥有对象啦!”听到这儿,
我精神大振。唐青松回到家,还真不常见到他呢。根据翠柏的描述,李佳佳的形象
已开始在我心里活了起来。她是青松的同事,打字员。职高毕业,长得小巧新潮,
比青松足足小了六岁。我惊讶地重复:“真的是职高毕业吗?”心想,青松再怎么
说也是个清华漏,唐家这种成天把“素质”挂在嘴上作为择偶标准的人家,会接受
这样档次的儿媳倒也真是咄咄怪事了。“有钱啊!”翠柏用隔岸观火的口气做了总
结,还大义灭亲地加了句:“我哥卖身求荣了。”李佳佳看好唐青松一点都不奇怪,
她是个敢作敢为有点心计的小姑娘。第一次和青松来我家吃饭,我就对她刮目相看。
大冬天穿着皮裙马靴,高高的吊辫一甩一甩的,说话眉眼灵活,顾盼生姿。把我母
亲哄得团团转。她追唐青松的秘诀就是一个缠字决,打一遍传呼不回就打十遍,大
夏天买管防晒霜巴巴地送到深圳。几次南北折腾,就把唐青松的心磨软了。青松讲
究享受,找了李佳佳,房子老丈人买,结婚的所有事宜老丈人操办,坐享其成总比
找个精神富足物质贫乏的老婆强。我舅舅开始看不惯李佳佳的所有表现,但青松只
说了一句:“我还不是体谅咱们家资金紧张嘛。”舅舅就默许了这段婚配。青松说
的倒也实在,家里供两个大学生读书,又安排他们俩工作,的确没有闲钱给青松操
办一场象样的婚事了。唐青松的选择无疑解决了舅舅家的后顾之忧,再说李家对青
松这女婿挑不出半点不满,心甘情愿掏钱你还能往回挡么?
青松的事就这么给订了下来。而翠柏却刚刚拉开相亲的序幕。
(6)
唐翠柏一直以曾经沧海者自居,所以她始终对相亲嗤之以鼻。我安慰她说:
“免费参观,你也不损失什么。”翠柏却痛心疾首地说:“你不懂,这是对我心灵
的摧残。”但这种“摧残”还是不时地造访翠柏,渐渐地,她就把相亲视为生活的
一部分了。
翠柏对另一半的要求是必须正儿八经读过大学。“坚决不能找电大职大夜大的,
等外品!”翠柏边挤脸上萌生的痘痘边对我说。
“可不能找当兵的,除非是从高中直接考上军校的那种。”翠柏在见了一个正
连职解放军后伤心地对我说。因为在翠柏大谈大学生活时,兵哥哥一口咬定部队也
是一所大学校。
“你以为银行的男士好么?错!谨小慎微的时间一长,难保不娘娘腔。”翠柏
只看到一棵银行男职员的树,就砍光了整片金融业的森林。
在翠柏的眼里,男警察和男医生都是易犯错误人群;男老师没前途,;男公务
员缺乏挑战性;男商人把握不住--说到最后,我只好说:“那你独身吧”。翠柏语
出惊人:“我结婚的目的是为了要一个孩子,孩子是生命的延续你不觉得吗?但有
一点,必须是法律保护下的产物。”我糊涂了:“既然这样,你找谁不一样?”翠
柏撇撇嘴:“那差别可大了,你忘了还有遗传因素了。”翠柏的同学已开始陆陆续
续结婚,翠柏就说:“我倒不急于结婚,但我着急穿婚纱。”于是我被翠柏拖去婚
纱行,我见到翠柏双眼放光地穿行在婚纱晚礼服的阵营里,悲不得怜不得。更让我
惊掉下巴的是翠柏神色自若地指着一套白婚纱说:“可以试试么?”我的脸倒腾地
红了,也不好说破,眼睁睁地看着翠柏左顾右盼,把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个够。走出
婚纱行时,翠柏热情地对店员说:“我去别处转转,我挺喜欢这一套的。”然后她
心满意足地评论道:“我的身材只适合穿十九世纪的裙子,突出纤腰,忽略下肢,
就象婚纱这样。”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就在翠柏已经对相亲信心沦丧的时候,赵福贵叩动了翠柏的心门。
赵福贵是从一个具体到屯的小地方考出来的农民后代。本来翠柏他们组的孙老
师说起这回事时,翠柏还不大感兴趣。她耐着性子听完孙老师的开头:“我同学,
31岁,在旅行社工作,家在农村。”就打算婉拒了。没等她开口,孙老师又说:
“福贵是学德语的,小语种不吃香,不过他英语相当好,带过几次去东欧的团。”
翠柏一听赵福贵是学外语的,注意力已经开始集中了,又听说他还到欧洲开过眼界,
心里已有了几分惊喜。
到底是年轻人做媒,孙老师安排福贵和翠柏见面的方式很自然。他把他俩喊回
家,两口子张罗做饭,叫福贵和翠柏看影碟。赵福贵长的象小人书里赵云的模样,
最让翠柏满意的是赵福贵很随便地在蓝外套上挂着条红色羊毛围巾。这红围巾把赵
福贵名字里的泥腥气削减到了最低程度,翠柏又从那围巾质地柔软精良这一点推断,
赵福贵是个注重生活品位的人。
赵福贵说话不多,有点恹恹的。翠柏不甘心沉默,总是主动挑起话头。当她说:
“我喜欢周星弛,好玩儿死了。”时发现赵福贵的注意力越发分散了,她不得不紧
逼着问:“你喜欢谁?周润发吗?”赵福贵简洁地说:“我不大看港片”就拉开了
与翠柏欣赏档次的距离。
后来翠柏又不知从哪个年代拣出一句最乏味的问话:“你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她本来热切指望赵福贵由此和她谈谈诗词,聊聊琴棋书画什么的,赵福贵却平淡地
说:“打麻将。”翠柏接着就麻将的低级趣味问题展开了对赵福贵的说教,赵福贵
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等翠柏住了嘴,才幽幽地说:“唐老师教训的对。”翠柏此
刻,恰似空有一身武艺的人遭遇没有招式可循的高手,回回出击,都打在空里。不
免心生浮躁。她竟又愣头愣脑地问:“你都三十一了,怎么还没谈女朋友?”赵福
贵笑了一下:“你想听我痛说恋爱史还是表扬我洁身自好?”翠柏没词儿了,可她
对赵福贵的兴趣却越来越浓厚了。
本色淳朴、开过洋荤、不夸夸其谈、反应机敏。吃饭时,翠柏已总结出赵福贵
的四大优点。此后,翠柏和赵福贵又约会过两次,每次都是翠柏说的多,赵福贵听
的多。
有一天,赵福贵的父母从乡下进城逛逛,临走,福贵突然想起翠柏,这么大的
人了,也无所谓爱不爱了,父母若相中那个唐老师,自己就和她继续相处下去。福
贵把翠柏喊到火车站,翠柏匆匆地与那两个陌生的长辈聊了几句,之后,翠柏就发
现赵福贵从此销声匿迹了。翠柏在等待中煎熬了一周,忍不住给赵福贵打电话,赵
福贵犹豫良久,才答应出来吃饭。饭吃得不是很愉快,因为翠柏不停问赵福贵沉默
的原因,直到翠柏说:“是不是你父母不同意?”赵福贵才开口:“你真的认为父
母的意见很重要吗?”翠柏说:“我明白了。”其实翠柏并没明白,和赵福贵断了
联系后,她常常向我抱怨赵福贵说话不明不白,还把怨气撒到火车站上,她说那个
地方不吉利,每次都是在那遇上了爱情的魔星。
好在翠柏对赵福贵的好感很快就湮没在新的忙碌中,我表哥唐青松要结婚了。
(7)
唐青松的新房子地处繁华的商业区,贵得令人咋舌。由于房子是老丈人独资赞
助的,在装修风格上,唐青松不得不违背本意向岳父大人作了全面妥协。
李佳佳是不会为地板材质、射灯角度、拉门镂花这些琐事操心的。她最关心的
问题只有两个:婚纱照拍得漂不漂亮;花车酒店是不是尽显排场。就在唐青松一趟
一趟在家私城建材店民工市场兜圈子时,她舒舒服服地躺在美容院里,做300元一次
的面膜。她的婚纱是买来的,按她的说法,租的婚纱让那么多人穿过,和二婚三婚
没什么区别。当她又陆续看好了三套晚装一件旗袍时,又都全部以高出一倍的价格
租了下来。她的头发,更是烫弯了洗直,洗直了再烫弯,赤橙黄绿日新月异--幸亏
这一切,均建立在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的无知娇憨上,我舅舅舅妈也只能装作没
看见。比嫂子大四岁的小姑子唐翠柏,相当羡慕李佳佳精装追男仔的功力,李佳佳
又舍得投资笼络这眼高于顶的小姑子,唐翠柏虽自命素质非凡,还是很快与李佳佳
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嫂子打成了一片。
房子终于装修好了。唐青松看着“集大成者”的新房子,不由悲从中来:地板
是上好的竹质,优雅地泛着淡金色,红木家具乌亮地盘踞其上,把竹地板的清幽霸
道地压制了。壁纸和吊顶与任何一家宾馆的套房区别不大,眼花缭乱的灯饰让人如
坠夜总汇。唐青松想了好久的嵌在整面墙壁里的书橱最终变成了酒柜和小吧台。李
佳佳买的花饰摆设不是喷金洒银就是幼稚繁琐,连餐桌上都蒙着镶有三层蕾丝花边
的台布。唐青松守着一百五十坪的大房子,还是感到没有容身之所。他想到唐翠柏
对他“认金作父”的评价不由哑然失笑。但是转念间他就释然了,李佳佳死心塌地
地爱上了他,权当李家出钱,为他买了一桩婚姻好了。
李佳佳和唐青松在婚期前四个月已领了结婚证。李佳佳在舅舅家留宿就不再避
讳谁的目光。唐翠柏对此很不以为然,她神秘而又遮遮掩掩地告诉我:“登记就等
于结婚太可怕了,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女人的不幸啊!”她很想再和我讨论点相
关的话题,张了张嘴,又改成青松结婚自己该穿什么衣服的问题了。
唐青松的花车是三排座的凯迪拉克,清一色的红玫瑰点缀。青松一夜没睡好,
眼睛有点肿胖胖的。他抱着大束新娘捧花走向花车的脚步有些飘摇。从那一刻起,
唐青松一整天都晕头晕脑的。他做梦一样地听凭摆弄,见到新娘子李佳佳几乎认不
出。李佳佳媚眼猩唇,光这一天要换的服饰就有七套之多,她特意雇了一个化妆师
跟在她左右,随时保证她光彩照人,新鲜多变。说真的,我那天吃也没吃好,记也
没记住多少过场。有三个场面我倒印象至深。一个是唐翠柏的衣着,她剪了个翻翘
头,足蹬高帮软靴,葡萄灰的马甲短裙里衬着浅灰的丝光衬衫,活象个赶夜场秀的
小歌星。再有,当司仪问新郎有什么要说的话时,唐青松说:“我有三个感谢,感
谢岳父岳母送我这么好的妻子;感谢我的父母辛苦栽培我27年;我还要感谢李佳佳,
从她众多追求者里选择了我。”听说过李佳佳追求青松的知情者善意地哄笑了几声,
笑声未落,李佳佳就大声道:“不,是我追的我老公。”登时满堂大笑。最后,就
是李佳佳走马灯般换穿的礼服,以致让摄像照相的人到处找新娘……
夜色醉了的时分,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刻,唐翠柏突然向我吐露了她,新
的爱情秘密。
(8)
我的耳朵已经习惯于塞满翠柏的各类言语,但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的话
该归属于哪个类别。
她有点欲语还休:“水水,你和你们普外科的大夫还熟吧?”“怎么?你要给
他们送病号么?”我知道翠柏她们学校的公费医疗定点在我们医院。
“有…一个人,是管麻醉的,欧式眼,挺瘦,你…熟么?”她吞吞吐吐的样子
引起了我的好奇。
“麻醉师只有老曹和小蔡,哪有什么欧式眼的人?”我费力地思索着。
“对对对,是姓蔡,我听人家喊他蔡大夫。”翠柏的眼睛亮了。
“天啊,就他,还欧式眼!”我差点把翠柏笑恼了。
“快说,他这人怎么样?有女朋友了么?”翠柏这句直截了当的话终于让我恍
然大悟。
“你看中了小蔡呀!那可为我们院解决了老大难问题。”我斜睨着笑容满面的
翠柏,脑子迅速把蔡传友这人闪念了几下。
蔡传友今年刚好30岁,都说三十而立,但我们都看不出他有立业成家的打算。
他的最大特点,是爱从嗓子眼那儿,发出一种类似用勺子刮锅般刺耳的笑声,而且
不分场合对象,你正说得兴致勃勃呢,就会被他的笑声突袭得莫名其妙。还有,就
是他永远都分不清玩笑和正经话的界限,你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他却不着边际地
连讽带刺(小蔡常常混淆讽刺和幽默的区别),等你和他开起玩笑,他反倒沉着脸
刹风景。我怎么能让翠柏做这种人的女朋友呢?
我以为翠柏很快就会忘了小蔡的。她只是偶尔来看割盲肠的同事才与小蔡巧遇
的。小蔡一贯说话没正形,那天,翠柏的同事害怕地问小蔡,麻醉会不会留下后遗
症时,小蔡说:“你以为这是你们的微笑么?强力全麻,象我这副体格,三笑过后,
成偏瘫。”小蔡在翠柏的眼里一下子就灿烂了起来。按说,翠柏不大喜欢嘴贫的人,
可也怪了,她就听了这么一句算不得诙谐的话就柔情深种了。再说,翠柏他们学校
物理组的一个老师对翠柏好感甚重,追得正紧,我打定主意不再提小蔡的事就是了。
可刚过两天,翠柏的声音就在电话里焦急地催促:“水水,你办事不利,蔡大
夫那头牵上线了么?”我真佩服爱情这东西,可以让一个女孩毫不犹豫地跨越羞涩
勇往直前。我只好说:“他可是大专毕业,不符合你对学历的要求。”“你怎么倒
成墨守成规的人了?”翠柏推翻了我的第一重障碍。我不得已又说:“他大你五岁,
有代沟!”“哈哈水水,你可真老套。差五十岁都不是问题了。”第二重障碍也轻
易坍塌。我正色告诉翠柏:“我们医院没有房子,又倒班,医生还被你说成职业流
氓。”翠柏打断我的话:“你也俗了,水水。”为了证明我不是个俗人,我停止再
给翠柏小蔡设置连环路障,我答应她,找个机会让她近观小蔡。
我去给小蔡提亲时,他正在看英语。小蔡总想把自己塑造成愤世嫉俗埋头读书
的青年。可事实上,他自修大本修了这么多年还有十几科没过。一个学不好的人玩
竟也玩不好,我们院年轻人一块出去吃饭,他在餐桌上很少讲话,在KTV里,大家都
疯抢话筒,小蔡却能横在沙发上一觉睡到最后一支歌。我简单地说明了我的来意,
小蔡嬉皮笑脸地说:“选我做你姐夫,有眼光!”我扭头走的时候,还在琢磨自己
把翠柏推向小蔡究竟是智还是不智。
直到他们见面那天,我还在问翠柏:“你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长得不错,
不象我们学校的陈刚,看一眼恶心半年。”陈刚是那个追求翠柏的物理老师,长得
也不见得如何不堪。
“还有啊,他竟也姓蔡,也够痞。”翠柏那些天一直在看《第一次亲密的接触》,
她虽然对网络有抵触情绪,看不上从网络寻找慰藉的人,但这并不影响她为痞子蔡
的故事流泪。
“一物降一物吧!”翠柏轻叹地总结。那一刻,她一定把自己想象成了轻舞飞
扬,宁愿就这样死在蔡氏的爱情里。
我为他们选了个叫“原始丛林”的清吧,当蔡传友的鞋拖呖拖拉从门口移近时,
翠柏慌忙照了照镜子,她投向蔡传友的目光,前所未有得清亮。
(9)
蔡传友一点也没因为场合特殊而收敛本性。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大喇
喇地说:“怎么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破地方,我骑车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清吧里灯
火幽暗,蔡传友的话无异于给我们这张桌子燃起了照明弹,客人们的目光轮番扫射
过来。我连忙说:“小蔡,还不见过唐翠柏唐老师。”蔡传友右手一撑桌子道:
“喳”。翠柏“扑哧”乐出了声,蔡传友的闪亮登场令她耳目一新,她暗自下的定
义是:不装腔作势,难得。
蔡传友今天仍旧穿着那条卡其布裤子,这条裤子五冬六夏寸步不离地伴随着他。
用他自己话说“比老婆还亲”。他的条纹衬衫洗得褪了色,飘荡着“碧浪”的味道。
小蔡是全院出了名的“洗衣机”,经常在水房里洗洗涮涮,即使白班,也要赶到医
院洗脸刷牙,让人怀疑他家是不是常年停水。今天的小蔡和翠柏在医院见到的蔡大
夫可不大一样。在医院,白大褂一遮,所有的人只能从面庞上区别美丑。小蔡的头
发有些微的自然卷,即使马路上流动作业的剃头师傅都可以把他的头剪得有型有款,
使他看起来干净利落。可一脱下白大褂,就会看到他的裤子窝窝囊囊地挂在胯上,
衬衫只扣了最下面的两粒扣子,印象不免大打折扣。但在翠柏的眼里,不注意打扮
的小伙不易招蜂惹蝶,婚后自然有巧妇重装门面,小蔡的邋遢反倒又成了优秀的砝
码,加重了他在翠柏心头的分量。
那天我提前告退了。他们两个人坐到很晚才散。小蔡是个自来熟,和我们院长
都能没大没小地穷逗,更何况是同一时代出生的翠柏。因此他和翠柏一聊开来,当
真是从天上说到地下,连笑带比画,说得翠柏自认为遇上了天字第一号开心果。他
俩就着一壶菊花茶聊了四个多钟头,小蔡始终不提议吃晚饭,翠柏也只好强自压下
后浪推前浪的饥饿感,回家自己煮方便面果腹。我已根本用不着问翠柏的感觉如何
了,因为就在我对蔡传友的小气大放厥词时,翠柏毫不犹豫地把我看成她的对方辩
友:“第一次见面就一起吃饭也太冒进了,他就是请了,我也不能去。”后来的事
实证明,蔡传友的确在吃饭的问题上犯有严重的健忘症,翠柏一直试图给他矫治,
却一直没能攻克这一顽症。
小蔡见了翠柏一面就没了下文,两周过后,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过问过问。小
蔡把四只刚洗好的袜子凉在书架上,懒塌塌地道:“着什么急?也得酝酿酝酿,见
多了面身子不虚吗?!”小蔡有把自己夸张成风流公子的癖好,比如有人没找到他,
见了面随便一问去哪儿了,小蔡准浪声浪气地说:“泡妞了呗。”我一听他要编派
翠柏,连忙说:“你也该有点主动精神,这么大人了,还用我教你怎么谈恋爱吗?”
小蔡发出一种类似鸡被割断喉管的难听声音嚷道:“就你哎呀就你,呸——”。我
皱着眉头,他就缺一把瓜子了,这音色,这神态,和倚着门框瞎三话四的市井妇女
毫无二致。
翠柏再次接到小蔡约见的通知,距第一次会面已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猜测、
怀疑、自卑、思念把翠柏纠缠得瘦了一圈。小蔡的父母去外地探亲去了,家里只剩
下他自己。他吃光了冰箱里所有的存货后猛然想起了翠柏。在寂寞无聊的时候,他
需要找这么个伙伴,一个能听他叫嚣呼东西却又不厌其烦的异性伙伴。他对爱情的
态度是,躲不过一世躲得了一时也好。爱情太麻烦了,他只想高兴时挑个女孩逗逗
嘴,不高兴就撇她在一边。不要为彼此的衣食住行操心,也坚决不发生经济合作。
翠柏的爽直使他误认为她可以拿得起放得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当翠柏问他
选择女朋友的标准时,他说:“不能太漂亮,没安全感;不能太丑,看着倒胃口;
不能太聪明,糊弄不住;不能太傻,逗起来没趣儿。”他说的完全是真心话,可翠
柏却以为他在变相地讨好自己。于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抱着不同的目的,走着完
全悖离的两个方向。
(10)
翠柏和小蔡约好中午十一点在科技大厦门口见。可翠柏从10:50开始一直等到
12:10分,小蔡也没来。翠柏坐在科技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握着呼机,生
怕听不到小蔡的传唤。
12:20,小蔡睡眼惺忪地来了:“你还没走哪?”他见了面也不先检讨,倒好
象是翠柏等错了他。
翠柏不计前嫌:“你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小蔡笑歪了嘴:“要出也是风流
韵事,我看电视不小心睡着了。以为你早走了呢。”翠柏把满心的不高兴压了压:
“就这么简单?看电视?你可真行!”小蔡不以为意地说:“你还生气了?走,去
我家遛遛。”翠柏说:“去你家合适吗?我们刚认识……”小蔡说:“怕了?我象
坏人吗?不去就不去。”翠柏不再坚持,小声说:“那…我给你父母买点什么带去
吧。”小蔡笑得花枝乱颤:“他俩远走高飞了,你买了东西还不得烂在我肚子里?”
翠柏好奇地问:“你父母…出远门了?干吗去了?”小蔡说:“三讲去了。”翠柏
笑了,暗忖:这家伙可真逗。一笑泯恩仇,翠柏乐呵呵地跟着小蔡走了。
小蔡的家是老式三居室的房子。小蔡的哥哥嫂子都在南方工作,剩他们三口人
住,还算宽敞。翠柏没想到小蔡的家收拾得很讲究。有不少异国情调的工艺品零零
落落散放着。组合音响的档次很高,到处纤尘不染。翠柏没想到小蔡这么个人竟出
自这等家庭,不禁有几分窃喜,她装做很随意地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父母是
做什么的呢。”小蔡的回答让翠柏没法再问下去:“他们俩也压根不知道还有你这
么个人。”翠柏四处看了看,发现小蔡的书都是英语生物方面的,根本没有医学书
籍,不禁奇怪地说:“你不务正业,为什么不看专业书?”小蔡说:“我本来是想
学微生物的,可是误打误撞进了医专,也是明珠投暗啊。”翠柏轻叱:“不吹你能
死是不是”。
小蔡见翠柏的态度有暧昧的嫌疑,心里忽然就不想再继续这种对话了。他伸了
个懒腰:“你会做饭吗?”翠柏来了精神:“嗨!太拿手了,我一生下来就是个贤
妻良母。”翠柏直统统的运动员腔调一露,倒把小蔡吓了一跳,这丫头转型也太快
了,他暗叹道。
依翠柏的意思,他们一起去市场买些菜,回来由她一手掌勺吃顿象样的。可小
蔡坚决不同意,他不愿意两个人腻乎乎的象夫妻似的出入小区。他嚷嚷道:“那么
麻烦,等你做好了饭,我都饿死了,蛋炒饭得了。”翠柏不情不愿得开始洗手刷锅。
小蔡把鸡蛋米饭油盐往翠柏眼前一堆,就躲进客厅看电视了。翠柏满以为小蔡会给
她打打下手,让她看看自己麻利优美的动作,可现在根本就没有观众,她有些失望,
一会儿喊葱一会儿嚷蒜。可小蔡就是不挪地方,大声对翠柏喊:“一切从简。”等
翠柏炒好了饭,期待着享用和小蔡的第一次情人餐,小蔡却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就
划拉完了碗里的饭,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刷了自己的碗筷,对翠柏说了声:“小姐慢
用”,就又去看电视了。翠柏追过去问:“喂!你还没说好不好吃!”小蔡说:
“解决温饱是首要的,品滋味是共产主义社会的事,”翠柏对小蔡的游击作风真是
一点办法都使不出,“我掉进去了”,她一边食不知味地嚼着米粒,一边喜忧参半
地想。
下午,翠柏提议上街逛逛。他们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先后看到了翠柏的三个同
事。被同事用心照不宣的神情打量着,翠柏感到挺幸福。可令翠柏百思不得其解的
是蔡传友的若即若离。有时侯他明显是在装傻,翠柏可以感觉得到。可有时候他说
的话又让翠柏心里又热又慌。比如方才在书店,翠柏翻看《学习的革命》时,小蔡
就旁若无人地说:“别看了,孩子还在家撂着呢。”翠柏弄不明白蔡传友的心思,
问吧,他只会打哈哈蒙混过去,不问吧,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不踏实。翠柏开始懂得
为什么哈代要说爱情是苦茵茵的甜蜜了。
(11)
就在翠柏和小蔡象两条盲目游动的鱼,在人潮里不知该游向何方时,我接到了
唐青松的电话,约我和翠柏去他家坐坐。
刚在蜜月里浸过的唐青松脸上闪动着油光光的幸福。李佳佳则全神贯注地守着
电脑,聊得昏天黑地。唐青松轻轻捏了捏李佳佳的脸蛋:“还不累啊?糖豆小姐。”
我和翠柏凑到李佳佳身后,见四五个人已为昵称“糖豆”的李佳佳打红了眼:
“【南天柱】一往情深地对【糖豆】说:‘小宝贝,只要你愿意,我马上飞越
千山万水去做你的奴隶。’
【大力神鹰】怒气冲冲地对【南天柱】说:‘你敢抢我马子?’
【朝前飞】凶神恶煞地对【大力神鹰】说:‘靠!糖豆一直是我罩的。’”
翠柏忍不住发话了:“无聊!看看!网上都是些什么人?”李佳佳根本无暇听
翠柏的评论,她飞快地让“糖豆”表了态:“谁是一流猛男赶快站出来,我要赠送
100个啵~~。”翠柏不忍目睹李佳佳的豪放,很不屑地对唐青松说:“网络都让这些
人给糟蹋了。”唐青松大度地笑了笑:“中国人上网,无非就是聊天和看黄色网页
嘛。”翠柏讥诮道:“都成网上万人迷了,你倒大方。”说完朝李佳佳努了努嘴。
李佳佳终于开口了:“青松,给翠柏水水拿水果啊,晚饭叫外卖吧,丰盛点的。”
唐青松说:“还是自己做吧,我来下厨。”李佳佳头也不回地说:“那多费事啊,
还得买菜洗碗,再说你那两把刷子还不让人家笑掉大牙?”唐青松立即奉行了“老
婆的话要听得”的金科玉律,笑眯眯地对我们说:“平时缺乏锻炼,不是外头吃去
就是上她家蹭吃蹭喝,很少开伙。”翠柏用老师逼学生交作业的口吻说:“佳佳,
你也得学做饭呀,长时间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她从来不叫李佳佳嫂子,而且想
到哪儿,话就已经说到了哪儿。
李佳佳听了妩媚地一笑:“翠柏,油烟可是保养皮肤的大忌,你也别再做饭了,
充分享受每一天嘛。”
李佳佳的话说的没错,唐青松夫妇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度过的:
早上7:30之前,绝对不起床。
8:00急三火四地去公司上班。
9:30唐青松给李佳佳送一杯热奶,外加面包饼干之类的间食。(反正他们俩的
办公室只几步之遥)
中午在公司吃工作餐,之后唐青松下棋,李佳佳上网或午睡。
15:00唐青松准时送上可口小零食给李佳佳充电。
17:30夫妻双双把家还。
19:00李佳佳去健身中心上形体梳理课。
20:00唐青松接李佳佳回家。
20:30以后唐青松看书或看电视或打扫卫生,李佳佳上网聊天至深夜或通宵达
旦。
和大多数年轻夫妇一样,孩子还没有纳入他们新生活的计划表。对唐青松而言,
他只是完成了一个人生必经的步骤,夫妻间尚未发生真正的矛盾冲突,他还没来得
及细品婚姻的真味。尽管有时候,他也觉得他对李佳佳,更象对一个芭比娃娃,宠
爱之余,找不到灵魂碰撞的火花,但是,衣食无忧金钱富足的满足感又很快吞没了
他的遗憾,李佳佳会成熟起来的,她会象任何一个主妇那样胜任自己应当扮好的角
色,唐青松总是很乐观地想。
从唐青松家里出来,翠柏就一直闷闷不乐。她把牢骚倾泄在楼道口的一瓣西瓜
皮上:“真缺德,没素质!”接着又牵连到了网络上:“你看看,高科技普及的,
就是那些遍地开花的网吧里,打游戏的小学生和上网聊天的中学生,国民素质还怎
么提高?”最后,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又遭了殃:“只差没粘到一起,腻歪!”
我笑着说:“翠柏,你到底想说什么?”翠柏叹了口气:“你认为我哥找到了
爱情吗”我斟酌着说:“爱情不是定义出来的,得靠自己体会。”翠柏又叹了一口
气:“那我找到了爱情吗?”不待我回答,她幽幽地接着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
着他,背得出他说的任意一句话,可为什么我又总觉得深一脚浅一脚,象是扑了个
空,没着没落的?”
我不能拿出空洞的同情送给翠柏,也不能塞给她廉价的安慰与鼓励。在那个接
近秋的夏夜,我发现扎根在我心底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简单认知,已完全被青松
和翠柏复杂化了。
(12)
一连数日,翠柏都没接到蔡传友的电话。希望一寸寸火烧火燎地生,又一丈丈
横七竖八地死。恰在此时,翠柏的高中同学招集同学会,翠柏无精打采地参加了。
她无声地坐在席间,心里一直在想蔡传友此刻在干些什么。这时,一盘清炒泥螺把
饭桌上的话题推向了高潮。话头是孙志东挑起的,他是个成功的二级警司,但在谈
恋爱这一科目上却屡战屡败。他喝了满满一杯啤酒,酒壮英雄胆地说:
“那天,我问我们一个哥们,吻是怎么个滋味,我那哥们说,喏,就是吮泥螺
的滋味。”旁边坐着的罗峻哈哈笑着说:“形象!形象!我就不会吃这玩意儿,吃
不好一嘴泥。”崔震岳站起来夹了一只泥螺,正色道:“同志们,想要知道泥螺的
滋味,必须要亲口尝一尝。”话音刚落,群起而箝之,男生们纷纷做出味道好极了
的表情,害得女生个个不好意思再看那盘子一眼。翠柏的心步伐紊乱地跳着,她从
来没和任何男生拉过手,更不要说……了,有时候想想,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未曾
尝试过深层次的恋情,不能不说是一种人生缺欠。她很自然地想到了蔡传友,蔡传
友长着一口四环素牙,笑起来嘴里灰蒙蒙的,翠柏刚想到这儿,适逢崔震岳给每一
个女生派送泥螺,前前后后一联想,翠柏越发懊丧地想念蔡传友了。
同学会进行到“把酒唱情歌”的阶段时,翠柏的呼机急切地叫了起来,她一看
号码是蔡传友家的,郁闷的情绪立即一扫而光。这时已近晚八点,蔡传友在电话里
懒洋洋地说:
“我看电视呢,你也过来看看?”翠柏本来想说:“我家没有电视啊?”但话
一出口,就变成:“那你吃饭了吗?”“我把早上剩的牛奶喝了。”蔡传友的话有
诉苦的味道。
“啊!敢情是让我给你做饭去”翠柏话音是数落的,但脸上却写满笑容。
“是啊,有人把自己想成救世主,我也不能拦着。”蔡传友嘎嘎地笑着说。
翠柏拎着从饭店里买的葱油饼和几样荤素小菜,一路哼着歌,到蔡传友家楼下
时,她还不忘补了补嘴上残缺的口红。蔡传友把门打开时,笑容是辉煌的,他弯腰
做了个请的姿势,顺势接过了翠柏手里的饭盒:“真香啊,娶你这么个老婆可也不
错。”他吃人家嘴短,话里话外已不由得忘记了防守。翠柏又惊又喜:“那我再给
你做个甩袖汤吧!”蔡传友一见翠柏的神色,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又说过了,掩饰着
说:“汤喝多了尿频。”一说完又后悔,怎么竟句句透着暧昧,他不再讲话,只是
闷头苦吃。翠柏一心要感谢蔡传友进门时的鼓励,一头扎进厨房,可找了半天,只
看到蔡传友早上煎鸡蛋用的平底锅,她不想惊动蔡传友,就用平底锅做起了汤。
蔡传友嘴里正鼓鼓地塞满肉菜时,就听唐翠柏“妈呀——”锐叫了一声,接着
叮当喀嚓咣铛一阵乱响,他冲到厨房,见平底锅摔在地上,唐翠柏的脚上洒着淋漓
的鸡蛋汁液,地上淌了一堆油水混合物。唐翠柏显然吓傻了:“这锅,这锅不得劲
儿,真的,我不是故意的。”蔡传友也不吭声,火速擦好了地,收拾了满屋狼籍,
这才想起看唐翠柏:“烫着你了?”翠柏又是自怜又是委屈:“手,没多大事。”
蔡传友扔过一排创可帖:“快处理处理,你瞎折腾什么呀你!”翠柏气得差点甩手
走掉,电视剧不是都那么演的吗?男的轻轻拿起女的手,吹了又吹:“怎么那么不
小心呀!”说是责怪,可眼里满是爱怜….四目交互…..泥螺!翠柏对此时自己准确
无误地想到泥螺而哭笑不得,她恨恨地对蔡传友说:“我要回家了。”
蔡传友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坐进出租车时,蔡传
友犹豫了一下,最后坐到翠柏旁边。翠柏赌气不说话,蔡传友便假装不知道翠柏不
高兴,就在车子突然一个左转弯急刹车时,翠柏不由自主地倒向右边的蔡传友,就
在最后关头,翠柏死死抓住了前边的防暴网,而她在一瞥之间,看到蔡传友向车门
闪躲了一下,他们的距离定格了一秒或者更短,这距离电光火石地昭示了一种玄机,
翠柏没说的话让蔡传友抢了先:“你躲什么?”翠柏不回答,看了蔡传友一会儿,
沉默地靠到了坐椅靠背上。
(13)
从车上下来,翠柏决定和蔡传友谈谈。她毫无铺垫地扔给蔡传友一句话:
“在你心中,我到底什么位置?”蔡传友一愣,刚想嘻皮笑脸地说:“比老教
授位置还高。”,翠柏就冷着脸说:“我想听你一句真话”。
蔡传友毕恭毕敬地说:“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翠柏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
根本就不打算为任何人负责。”蔡传友哼了一声:“我可没把你怎么样啊,负不负
责的,吓死个人。”翠柏不理蔡传友的打岔,直捣他的灵魂:“你根本就没把我当
回事,既然你不喜欢我,直说算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蔡传友也急了:“你怎么
一张嘴就上一个高度,我怎么遮掩了?什么喜不喜欢的?大家就是朋友,在一块看
缘分嘛,我是不怎么样,没责任心,没有抱负,没个正经,我就这样了,你是@!#$
员,大学毕业,条件不赖,比我好的人一车一车的,我可没求你”。
翠柏一听蔡传友的话味,再谈下去必崩无疑,口气缓了许多:“我不是说你不
好,而是你本应当做的更好,但你没那意识。”蔡传友冷笑了一下:“有那个必要
吗?我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毛病,那就是基因出了错,改是改不了了。”翠柏避
开了蔡传友的话锋:“我们怎么说起改错的事了。我只是想问你,你理想中的爱情
和婚姻到底是怎么样的?”蔡传友叹了口气:“你不觉得这个年头,还一口一个爱
情、理想很可笑么?你这人不错,挺正经,挺有主见,又挺负责。但这年头,讲的
是‘泡’,谁和谁能泡在一起就不错了。”翠柏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蔡传友的泡友
论,她看不惯男男女女不管有意思没意思,都敢厚着脸皮开肉麻玩笑的行径。她冲
口而出:“那你泡到这么老,也没见你有多少收获。纸上谈兵,有什么意思?”蔡
传友说:“人身攻击就不好了,太晚了,你上楼罢。”蔡传友说完这句话,掉头就
走。翠柏看着他的背影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她仔细回想方才的对话,却连个中心
思想都分析不出来,想到接近凌晨,她才大致想明白她和蔡传友现在的情形:她对
蔡传友而言,可有可无,可泡可不泡。假如她就此消失,留给蔡传友的,不会比一
盘蛋炒饭印象更深。可假若她全力以赴呢?翠柏的眼前忽然柳暗花明起来,她想起
阿廉,当初还不是因为自己没竭尽全力,才导致了鲍儿的乘虚而入,想到这儿,她
骨子里的倔强已被她的痴迷充分调动起来,她浑身充满了征服热望:改造蔡传友,
让他发现自己的优点,从而欲罢不能爱上她!翠柏的计划在拂晓的微光里一经出现,
立即光芒万丈顶天立地起来。
唐青松第一次觉出他生活的虚空是在结婚六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李佳佳和网
友碰面去了。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各自行动。在此之前,无论走亲访友还是吃喝郊
游,他们都以模范夫妻的姿态出现。可网友相会,会的就是天马行空的浪漫,带着
老公,“糖豆”还会被疯抢热夺么?唐青松不可能对此表现出不满,所以他把李佳
佳送上火车,一再叮嘱小心后,一直高风亮节地笑着。回到家,他开始觉得不是滋
味。假如他找的,是个年龄心态和他接近的女孩,星期天,说不定就该一同扫扫屋
子,再上街买上几斤新鲜的肉菜水果,吃饱喝足,谈谈彼此感兴趣的事,再回家看
看父母,在街上散散步……可他和李佳佳呢?每一次他要做饭,都被李佳佳以各种
理由拖回她家吃。寄居的生活过久了,唐青松越发渴望在自己的空间里,随心所欲
地吃吃聊聊。他从没喝过一口李佳佳端来的热茶,更不用提亲手做的饭菜了。唐青
松很想和李佳佳随便唠点什么,但话一出口,李佳佳已经不耐烦听了。他们能谈的,
只是李佳佳如何玩乐打扮,她还是个小孩子,结婚对她来说,就是多出一个她喜欢
的人为她鞍前马后地服务而已。
有一次,唐青松问李佳佳:“你五年后,能是什么样?”李佳佳没心没肺地笑
道:“可能不会太老,怎么!怕我丑想不要我?门都没有!”唐青松也没法把话题
聊下去,通常此时,李佳佳就会糖一样地粘在他身上腻着他,唐青松也就只能对李
佳佳的改变继续保留着幻想的权利。
但是唐青松真正意识到他和李佳佳的距离,是从他与王蔚的邂逅开始的。
(14)
唐青松是在“水龙湾”吃饭时遇见王蔚的。那天李佳佳也在。他们公司的小金
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几个年轻同事便借机讹他一顿饭吃。大家刚刚坐定,小金从门
外迎进两个人:“我给大家引见两位大人物:这位就是许氏集团的许总许运虎先生,
旁边这位是许总的特别助理王蔚小姐。”
唐青松一听王蔚的名字,才恍然认出她来,细细打量,见王蔚仍不施脂粉,衣
饰初看之下简洁随意,再一端详,竟无一不出自那几种从不轻易打折的牌子。她大
方的微笑适度地把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固定在不亲不疏的距离内。唐青松对王蔚始终
有这种感觉,他总想和她说几句知冷知热的话,因为她的笑容暖暖地鼓舞着他说出
内心最软弱的情愫。同时他又希望把自己的嘴紧紧锁住,因为同样还是她的笑容,
冷冷地嘲讽着他呼之欲出的东西。他一发现王蔚给他的感觉还原封不动地在心底发
酵着,就不由看了一眼李佳佳。李佳佳涂着亮闪闪的眼影,嘴唇闪着同样骄矜的亮
光,她永远都是时尚的尖兵,若只看第一眼,她比王蔚要抢眼得多,可李佳佳也只
能看一眼而已,一眼过后,她就永远只是个爱打扮的街头辣妹,而王蔚才是可以走
进生活走进心灵,同时又不落俗套的女人。
唐青松暗自比较的当儿,许运虎已敬了大家一杯酒,王蔚赞助性地湿了湿嘴唇,
二人就联袂出了他们的包房。王蔚肯定不会认不出唐青松,但在这样的场合,对两
个没有多少旧情可叙的人来说,还是淡淡地保持沉默为好。唐青松把他们对面不相
识的无缘牵强成两人之间的默契后,稍稍安了安心神。
小金喝了一大口酒,不由情绪高涨:“这个许运虎,可不是一般人。喝过洋墨
水,黑白两道无所不精。这次浩浩荡荡从南方杀过来,必有大作为。连我家老爷子
都敬他三分。”小金的父亲是我们市主管经济建设的副市长,年过四十的许运虎自
降身份给小金敬酒,想必也是冲着他父亲的面子。小金忽然神秘地笑了笑:“那个
王蔚,更加了不得。傍上许运虎这种人,一辈子都不用愁喽。”唐青松心里“咯噔”
了一下,想了想王蔚的名牌衣服,又想了想她方才对自己的刻意生疏(这下青松不
认为是默契了),小金的话他已信了七分。
唐青松心里正不自在呢,偏偏李佳佳又不识趣儿:“那王蔚是干吗的?我看长
的也不怎么样,瘦得象肺病三期似的。”说完爆出一阵咯咯的笑。小金摇了摇头:
“佳佳,这你就不懂了,这年头流行骨感美人,听说王蔚从前在一家小公司做文秘,
不知怎么机缘巧合碰上了许运虎这个大财神。许运虎给王蔚买了车,置了房产。其
实许运虎这人也可算得上儒商,光有漂亮脸蛋,许运虎怕还看不上呢。”李佳佳自
以为聪明地打趣道:“青松,赶明儿我去追这个许运虎,把王蔚淘汰了做你老婆罢。”
李佳佳并不知青松和王蔚的渊源,却赶巧说到了唐青松的痛处,唐青松只觉得李佳
佳说不出的讨厌,他莫名其妙地就站到了王蔚一边:“就你?跟在许运虎屁股后边
三个月,人家都不一定能发现你。”李佳佳以为唐青松在吃醋,她的小小阴谋得惩
了,开心地不顾场合,“叭”地亲了唐青松一口。这下唐青松可恼了:“一边呆着,
烦!”李佳佳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唐青松大腿一下,得意地说:“呆就呆。”
便和别人拼酒去了。
唐青松闷闷不乐。他也想不明白个中原因。按说王蔚本来就不属于他,各自有
了归宿也很正常。可他有些为王蔚惋惜。许运虎不可能没有家室,一辈子罩在别人
家庭的阴影下,那种累是钱能驱散的吗?就象他唐青松,娶了李佳佳这个只知道吃
喝玩乐的小丫头片子,有家却没有家的感觉。这样过一辈子,自己真的可以无动于
衷吗?唐青松突然从王蔚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本可以好好地过寻常人的生
活,柴米油盐喜怒哀乐,平淡而有滋味,他想要的,不过是两个人心贴心的温馨平
稳,而李佳佳给他的,不是刺激就是空虚。他一想到这儿,立刻满心惆怅,他隔着
半空缭绕的烟雾去看李佳佳,后者似模似样地夹着一支烟,正又叫又跳地跟人家划
拳,他甚至开始恐惧,和她一起去复制明天以后的生活了。
(15)
蔡传友这几天倒很少想起过唐翠柏。他的二姨给他送了足够他吃三天的饭菜水
饺。他下了班可以吃上现成的饭,然后看看影碟瞅瞅电视就睡觉。他不再因为胃肠
的空空荡荡而寂寞横生,因此唐翠柏这个人就暂时退到了他思想的幕后。
这些年,蔡传友以相亲的方式认识的姑娘太多了。可没几个印象深刻的。大多
数人对他的长相职业还满意。但略一接触,就说他没有责任心、言谈不正经、没有
“品”。他对婚姻的看法很悲观,认为女人好好找个老公天经地义,但男人随便跟
谁过都是一样的。与这一观点自相矛盾的是他没有期限的等靠思想。既然找谁都一
样,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呢?其实但凡在学校里呆久的人,都过分看重与对方在言
谈思想上的接近程度。蔡传友也是这样。他从没放弃寻找从内心深处相互吸引的另
一半,因为找不到,因为怕找不到,因为找到了说不定还会失去,他才用“谁都一
样”的最坏结果安抚自己。
对于唐翠柏,蔡传友一直认为她是个不错的姑娘。但如果她长得再好点,或者
她说话不是那么生硬,再或者她很会使一些女孩惯用的发嗲伎俩,他都会重新考虑
她。现在的问题是她长得一般般,领出去做不成炫耀的资本;说话又以火气牢骚教
诲为主;整个人都缺少那么一股子水灵味;守着这样的女人一辈子,实在前途黯淡。
人就怕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中前行。唐翠柏在和蔡传友断了音讯的这些天里,一
直靠想象活着。她一会儿想蔡传友一定悔得肠子都清了,一会儿又替蔡传友找各种
不打电话的理由,比如没不开面子,工作忙,或者正等她的电话也说不定。最后,
翠柏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借口拨通了蔡传友的电话:
“喂,是你吗?是我。”翠柏的开头叫外人听起来保证一头雾水。但蔡传友偏
偏听懂了。这也正是翠柏想要证实的第一点,蔡传友的确忘不了她。
蔡传友说:“小唐啊,稀客稀客。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似
乎才从梦中惊醒。
翠柏说:“是这么回事,你上次不是向我推荐了《刺激1995》吗?我看了。是
挺好。”蔡传友说:“啊,那完后呢?”翠柏说:“我想让你看看《星愿》,都说
不错。”蔡传友说:“呃。谁演的?刺激吗?”翠柏说:“张柏芝和任贤齐。煽情
的。”蔡传友说:“那有什么劲?”翠柏说:“快过圣诞节了,我送你个礼物怎么
样?”蔡传友有些吃惊:“不是星星吧?不是说着《星愿》吗?怎么扯到圣诞节了?”
翠柏有些怨艾地说:“你从没请过我吃饭。我送礼物,你请客怎么样?”蔡传友哈
哈大笑:“哎呀小唐,你这是跟谁学的,骗吃骗喝啊?”翠柏不理他的嘲弄:“愿
去不去,随便你。”这是她想证明的第二题:蔡传友忍不忍心拒绝她。
蔡传友还在笑:“我还怕你鸿门宴啊?去了。不过,说好啊,超过100元你就得
补齐。”翠柏松了一口气:“讨价还价,小市民!”心里却已经无比自信了。
再说唐青松,半拖半抱地把喝多了的李佳佳弄回家,心里的沮丧已升至顶点。
李佳佳倒头就睡,唐青松也没开灯,坐在黑暗里,他想到了走。再要求去深圳吧,
或者,出去读书充充电。既然他谋求的所谓幸福生活已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留
下来,迟早会爆发夫妻之间的持久战。况且李佳佳对自己的痴迷,还停留在虚荣或
幼稚的层面上,她还没碰到过除了唐青松之外的男人,也没认识到两个人之间填补
不了的意识鸿沟,一旦她遭到另外一种诱惑,或者,她开始不满足于大哥哥式的宠
爱,他们之间就再也没什么可维系的了。
唐青松刚刚见到一丝自救的微光,电话铃声尖锐地割断了他的念头,电话是丈
母娘打来的,说老丈人正在医院里急救,叫青松佳佳赶快去医院,“要快啊”,丈
母娘几乎哭着说。
(16)
唐青松赶去医院时,老丈人已脱离了危险期。是喝酒诱发了心梗,已经从急救
室转到ICU病房监控了。他对丈母娘温言道:“妈,你睡会儿,有我呢。佳佳睡熟了,
没喊她。”丈母娘对青松一直都打心眼里满意,这会儿有了依靠,她才开始浑身乏
力,一个劲儿的后怕:“青松,我们就靠你了,佳佳还小,不懂事,你爸这身体,
再复发,情况就不好说了。”说着又红了眼圈。青松不再说什么,坐到老丈人床前,
看到这个叱咤商海的风云人物在疾病面前显得那样势单力薄,心中的恻隐一旦涌现,
一时间竟颇为伤心。
那一夜,青松知道自己是无法摆脱现有的生活了,它们已渗入他的筋骨血肉里,
抽一丝都会纠结起剧痛。他发现他原本就无法割舍他现有的一切,“走”不过是气
血之涌。自己是父母唯一的儿子,万一这次病的是自己父亲……他不敢想下去。他
骨子里的“孝”“义”二字经过二十七年的沉淀,已经钙化了他想要飞的羽翼,
“父母在,不远游”,他想到这六个字,不由得热血沸腾,连带着把李佳佳的肤浅
都看得淡了。
1999年的12月,被即将到来的新千年包装得热烈奢侈,到处都可以听到“最后”
两个字,让人觉得快乐、悲伤、幸福、痛苦都可以一并挥霍,重新打造。那时,很
多人误认为2000年是二十一世纪的开端,因此都忙着为跨世纪感慨兴奋着。一切的
一切,就因为成了最后的和最初的,变得非比寻常起来。
唐翠柏和蔡传友坐在遍布气球和圣诞树的餐馆里,两张脸都被圣诞节的气氛映
得绯红。翠柏拿出一个打着喜红色包装的盒子:“喏,节日快乐。”这一刻,她只
觉得爱情的火焰喷薄而出,把她记忆里所有深深浅浅的情愫全部焚化成了飞灰。她
只珍惜眼前这个或许不算最好,却是她倾尽热情去接近的人。她喜悦地问道:“猜
猜看,是什么?”蔡传友何尝看不出翠柏的心意,他拼命淡化着翠柏抖落出的浓情
蜜意:“两个大馒头?还是….蛋炒饭?”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翠柏生怕他又开始逃避,用玩笑和她打游击,就一字一顿地说:“围巾,不知
拴不拴得住你。”蔡传友心里,不知冒出了什么东西,使他烦躁不安到了极点,他
没料到唐翠柏一动真格的,竟有些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劲头,他只有一个念头:
“制止她!制止她!!”他耸肩一笑:“哈!我是驴,不配给你做牛做马。”翠柏
说:“你老是自我否定。”蔡传友说:“我说真的,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怕耽搁了
你的大好青春,你是不是有点着急了?二十五岁不算老,你还能找到更好的。”翠
柏的心一凉:“你…什么意思?”蔡传友说:“没什么意思,我这个人你还没看透,
看透了就该烦了。你现在是图个新鲜,我一开始就觉得我和你没前途。”翠柏的眼
泪溢出眼眶,她太失望了,自始自终自己遇到的都不是男人。阿廉算脱俗清高,但
他还是在姿色面前低了头;赵福贵心里的准则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用父母做借口,
本身就是懦弱;蔡传友呢,一个视爱情如洪水猛兽的人,从不打算交出他自己,他
是自私冷漠的,他是无情幼稚的。
她完全绝望了,她付出了这么多次的真,全部石沉大海,而她本不想接受的爱
情,却插柳即成荫凉。
翠柏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到底哪不好?我可以改。”蔡传友语气沉重:“找
对象,只有合不合适,没有好与不好。”翠柏伤心地说:“你想买的东西,你才会
拼死挑毛病说不是,你不想买,就会潇洒地说不错挺好的,我就是你夸了半天却说
走就走,根本没做买回去打算的东西。”蔡传友一愣,暗自为这句话喝彩,嘴上却
空着,不知该架上句什么话趁火加加温才好。
翠柏说:“你对我一点都没动心?我就那么没吸引力?”蔡传友说:“你给人
感觉吧,自己就什么事都能办了。我觉得我插不上手,象窝囊废,男人不喜欢这种
感觉。”翠柏想了想:“围巾你收下,算最后的纪念。我还想和你一起跨世纪呢,
多天真!”蔡传友说:“我….我也该送你点什么,感觉欠着你的,不好。”翠柏说:
“那你就有空给我打电话吧,让我复习一下你的声音。”蔡传友说:“有个小病小
灾去找我吧,我也帮不了什么大忙。”翠柏说:“我会记住你,呵,真想泼你一脸
硫酸。”蔡传友说:“把我忘了吧,我本来就没脸,没有容可毁。”然后两个人就
沉默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中没有冲突,没有欲念,没有激越,也没有了伤
感。
新千年的前一天,蔡传友给翠柏打电话,送给她三本挂历,翠柏说:“真土,
学生现在都不再送挂历了。”蔡传友第一次没嬉皮笑脸:“顶多一年,就统统翻过
去了。”翠柏心酸得要命,但还是大度地笑了笑,因为明天,就是属于下一个千年
的了,蔡传友这一页虽短,却一翻就是一个千年。
……
唉~~~~我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凝结在1999年的故事,在我心中徘徊了很久的
青松和翠柏的故事,就这样扑楞着欲飞的翅膀,向我记忆的纵深滑翔了去。生活没
有真正的尾声,就象我们遍寻不到的幸福源头,就象我们永远都说不清的爱情,我
们只是生活的参与者,如何能冷眼预见它的丝丝延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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