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我命中注定要来西北,当年随阿娇移民我没能来成,大学毕业时正赶上支援西
北建设,我回家征求父亲的意见——当时父亲病的不轻,骨瘦如柴,柱着一根木棍,
有气无力的对我说:“离家太远啦,家里有啥事你也回不来,不去吧。”家里的境
况让我心酸,那时的我虽然没有成家立业,但我清楚家里的重担早已注定落在我的
肩上,无处推卸。就这样我又无可奈何地留下来。接下来的日子总是在捉襟见肘中
煎熬,我没有了选择,终于顺从了命运,在落魄无奈中踏上了去玉门的征程。
火车到达嘉峪关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出了站,远远地看到广场的四周,晨雾稀
薄,一遵动感的飞天塑像在广场的中心,依稀可辨。下车的行人不多,整个广场显
得静静的。三五俩出租车停靠在广场的一角,站在车前的司机看着出站的旅客,并
不上前争揽生意。我主动走到车前向司机问:“到玉门多少钱?”
“二十。”
“能少吗?”
“都是这个价。”
从司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我意识到搞价是多余的。我不在多说,拉开车门
弯腰钻进车里。短短几分钟,小车出了站来到郊外,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展现在眼前,
平坦灰黄,两边的群山蒙蒙胧胧的连绵不断,裸露的山脊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在阳
光下银白刺眼。一条新铺的水泥路将戈壁滩劈开,笔直向西延伸而去。这里视野开
阔,滩平山远,天空深蓝;看不到绿树青草,也不见村庄瓦舍,路上也没有行人,
迎面而来的车辆迅速地奔驰着,一晃而过;枯黄的球球草,稀稀落落地布满了戈壁
滩,毛茸茸的一团,在风中摇曳。常年累月生活在内地拥挤狭窄中的我,一下子置
身在这旷朗的戈壁滩上,我感到心胸格外地舒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是我向往已久
的美景,我不顾呼呼的风,摇下车玻璃,探头窗外,尽情地欣赏着大自然的造化和
施舍,陶醉在西部风情的美妙中。司机扭头看看我,对于我的好奇问到:“第一次
来吧。?”
“嗯,第一次。”
没想到西北这么好。单说这天,蓝盈盈明亮亮地,似一幅倒悬在空中的画。些
许的云,也不在头顶,远远地飘浮在山头,亮丽洁白;古老的长城静静地横卧在戈
壁滩上;戴着草帽的农夫,手扶着肩上细长的木杆,驱赶着羊群游走在长城脚下。
看不到飞鸟,四周也没有杂音,在这清晨里,撒满阳光的戈壁滩显得格外的详和静
怡。如果把内地比作噪杂的乐章,而这里却是乐章戛然而止后的宁静,置身其间,
有种超凡脱叙的感觉,凡尘琐事自然会离你而去,功名利禄也会让你轻抛脑后。你
会作为旁观者静听心灵与大自然的交流;眼前的戈壁滩,犹如少妇的温韵,安详;
钟情的双眸里充盈着感知的泪珠。生活在这里的人该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呢?想想阿
娇能来这里,真是前世的福德。这让我禁不住想起多年前美好时光来。
二十多年前,在我的家乡,青梅竹马的阿娇,将双足直于清凉的河水里,端坐
在石板桥上。夕阳的余晖染红了青绿色的水面,牛羊归家的欢叫声夹杂着人们的呼
喊,从炊烟缭绕的村庄上空传来,当身边的阿娇和我双眸相对时,我才感觉到这青
春年少的美妙,是那么的令人陶醉。更令人难忘的是,在这豫东平原的傍晚,感受
着晚风带来的阵阵清凉,将心境沁润在年少的甜美中,久久不忍离去。我不知阿娇
现在的境况,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来到西北寻找我的初恋,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期
待?阿娇落户在月亮湾,自别后从没有书信往来,在我父亲的眼里,阿娇的父亲作
为大队书记就是一层天,无论白天黑夜,这天总在头顶。多少次父亲告诫我:“这
事要成,你得考上学。”阿娇去了西北后,父亲说:“走了也好,他家的门头咱攀
不上,好好学习吧!”农家子弟的成长总是伴随着数不完的坎坷和失望,放飞的梦
想犹如一个个肥皂泡,飞不多远便很快地破碎掉,更多的则刚刚鼓起还不曾脱离嘴
里含着的麦秆,便破碎消失,日子已久则习惯了失望,在这样的心境下,我从心里
接受了阿娇的离开,只不过在回家的路上和返校的途中,我会想起阿娇。多少次冲
动时写的信,都因勇气不足而没能寄出。渐渐地我适应了忧伤,开始封闭自己的情
感,将心思转移到学习中。日久天长便失去了联系。而今,我突然来到玉门。就这
样想着,惶然间车已停在玉门汽车站的门前。从车里钻出来,关了车门刚转过身,
便看见乃才笑咪咪地从马路对面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向我打着手势,冲我高喊:
“家齐。”到了跟前,乃才住了脚步,认真地端详了我半天,笑眯眯地说:“你变
化不大,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和乃才已有近十个年头没见了。自从高中毕业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
去了烟雨江南的一所大学,而乃才则就读于兰州,初时常有书信往来,毕业后也见
过几次,后来便渐渐地没有了对方的消息。要不是去年他回到家里,恐怕真不知何
时才能联系上。对我的到来,乃才很高兴。向我介绍说:“这就是解放门、汽车站。”
这才顺手拿去我夸在肩上的包。我笑着看着他,点点头。乃才在高中时就很有才气,
不但一笔好写而且很会画画。兰大毕业后,他在一所大学任教,不久下了海,一穷
二白时和老婆离了婚。两年前来到玉门,因业务发展才让我过来。
玉门市地处河西走廊,东临嘉峪关,西通敦煌。这座石油城坐落在祁连山脚下
的斜坡上,南高北底,东是高岗,西靠河坝,城市被夹成拉条子面,北与广漠的戈
壁滩相连。菜市街长不足百米,东西相连的是单马路和双马路。这便是整个玉门小
县的热闹繁华之处,全市唯一的一个红绿灯就处在双马路和菜市街交叉的十字路口。
唯一的一条主干道——双马路,从南到北也只是半个小时的路程。与内地相比,可
以称作袖珍之县。我随乃才顺车站路东走,穿过双马路,来到单路上。乃才指着路
边的楼房对我说:“这是吐哈钻井——钻井二村,这上边是钻井一村。我们在二村
六号楼一单元一楼西户。”接着说:“这里的景色与内地绝然不同,夏天没蚊子,
也不热,都不用空调。你看------”,一边说一边转头环顾四周示意我观看,一栋
栋暗红色的楼房的墙面上,的确没看到外悬的空调机。到了我住的楼房门口,乃才
打开门,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楼房有些年代,房间的设计也是六七十年代
的水准,中间的客厅小而暗,北面是厨房,卧室两间一大一小。乃才摁亮客厅的灯,
忙向我解释到:“屋里很简陋,不准备在这儿安家。”客厅里仅放一张麻将桌,四
把椅子,连着阳台的小卧室里有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另一间卧室作了办公室,房
间里有一个玻璃刚茶几,一个长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我们隔茶几对面而坐,乃才
从茶几下拿出包烟,各人一只,燃着烟我吸了口,这才抬头环顾,见墙上贴着两张
八开的白光纸,一张写着公司章程,一张是公司理念。我扭头看看背后的墙壁,映
入眼帘的是一幅行草子,也是白光纸,一整张。我站起来看了看,写的是: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没想到几年不见,又才气了许多。”我笑着赞赏到。乃才欣慰地笑了笑,说
:“最适合这里的就是这首诗,玉门不象个城市,最适合修身养性,没事可干,就
练字。我敢说,你住一段时间,就不想走。”接下来乃才给我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随后问我别后的情况,而后我们由经历到感受说到今古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而后,
草草在街上吃了中午饭,乃才说:“你歇歇吧,睡一觉,我出去办点事,晚上给你
接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说了半天话,我的确很累。乃才出了门,当我躺
在床上时,却了无睡意。从屋里的摆设和刚才的交谈,看得出乃才的发展并不如意,
虽然刚有一席之地,但还立足未稳要做的工作还很多。我不知将来的境况会是怎样,
但有一点我明白赚到钱什么都好说,本就一无所有又人到中年,输不起的我们,老
天给我们的机是不会太多。左思右想着不知不觉中我酣然入睡。
我被乃才喊醒时已是夕阳斜照。戈壁滩上的天空堪蓝似海,白云映着夕阳远远
地飘浮在祁连山的上空。穿过菜市街,我们来到红绿灯附近的天山酒楼的雪莲花包
间。乃才侧着身将门缓缓推开,我看到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慌忙站
起向乃才和我招呼,在我和他们握手的同时,乃才介绍到:我的同学--- 苏家齐;
陈局;赵科,赵会计。三人的年龄赵会计小些,三十四,五;陈局与赵科应该和我
相差一两岁而已。陈局的眼晴看上去就像新疆人,赵科豪爽,浓眉大眼,赵会计少
妇的韵味里流露出才女的傲然,似一朵雪莲花,冰凉的背后隐藏着浓浓的情感,言
语清晰明快而声音娇美。乃才的公司虽说是股份公司,但目前的管理人员也只有他
一人,既是董事长也是总经理。落了座乃才说:“家齐,过来——公司总经理,怎
么样?”陈局看看我将目光对着乃才问:“苏经理原来做什么工作的?”乃才接到
:“国企副老总”。“那做你的总经理,绰绰有余!”赵会计说话的同时含笑目光
注视着我。我笑着摇摇头想谦虚但没等说出口,赵科问乃才:“你俩谁是董事长?”
乃才将头夸张地一仰回答道:“我是!”而后扭头用疑问的目光看看赵科,赵科直
截了当地建议:“我看你们俩得换换。”没想到初次见面,赵科会说这样的话,不
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们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乃才问:“为什么?”赵科装
作认真的样子说:“大老婆受罪,一把手太累,这年头美女都去做二奶,当领导都
喜欢副总裁,我心疼你才提议,干脆做总经理的,兄弟,明白吧?”哈哈,听了他
的话,我们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三两杯酒下了肚,气氛更加热闹。经不住他们多劝,
我多喝了两杯,有些醉意朦胧,中间我到洗手间,出来时,有人进来进,在洗手间
的外门口和我擦肩,我侧转身暂停,她突然抬头仰脸,我们四目相对,一头乌黑亮
丽的秀发在脑后用发卡扎着,白净的脸,双眸里含着笑意,在我们对视的瞬间我分
明看到她一惊,很快低下头急匆匆进了卫生间。似曾相识很是面熟却又记不起在那
里见过,我急速地搜索脑海里的记忆,恍然间我感觉是她——阿娇,我的青梅竹马,
别了二十多年的初恋情人。我断定是她,在我期盼已久而又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
偶然相遇,她目光里闪现的惊奇和一愣,分明和我的感觉相同,我不知道我是否应
该站在这里等她出来,也不知道是否离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在这儿站立了好久,
这时又有人来厕所,我感到站立在这里的不妥,犹犹豫豫地离开了洗手间的门口,
回到包间里,我一直惦记着和阿娇的相遇。后来,阿娇给我讲,想到是我后,吃了
一惊,一下子没了主张,下意识地逃进厕所,蹲在哪儿,脑子一片空白。那一夜,
我想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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