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12月31日星期一天气:低气压过境
结果一到洗手间,我就坚持不住了,找了个隔间吐了个天翻地覆。吐完之后,
却没有觉得好转,于是靠在门边等待着酒劲平复……或是下一轮的呕吐。
等着等着,就在我几乎以为自己要睡着了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女子轻轻抽泣的
声音。
“……姐,今年我又没得到奖。”那女子说,“没关系?怎么能没关系?!我
一直那么努力。再接再厉?再接再厉就他妈的是一句废话,我再接再厉了这么多年,
我都不知道还需要怎样努力……”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了。可是我怎么能不激动呢。”一直都是这女子自言自
语,应该是在打电话,“得奖的是Alice 。凭什么,姐,你说凭什么!她就是个大
专生,学历没我高,能力没我强,长得也没我漂亮,却可以处处压我一头……”
听到这,我才恍然大悟,在外面哭诉的,是Elle。
“哼,真奇怪,我明明应该比她强的啊,可是还是比不过她。我甚至把她呈交
的报告给改了,我还冒充她的名字把谈判的底价告诉对方公司……我为了扳倒她连
这么卑鄙的事情都做了,可是……可是我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易凡根本看不到。以前有Alice ,现在是关小
蓓!就那么个小丫头都能迷惑住他,他根本不知道我放弃销售经理来做什么狗屁助
理,根本是为了离他近一点,能天天看到他!可是他妈的关小蓓,一个一无是处的
关小蓓,都能比过我。姐,姐,你知道么,你知道我天天看着他,他却根本看不进
我,我有多难过,有多难过……”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初老吴说的那话“这个公司想骚扰总裁的女孩,多去了”,
不禁想笑,可是喉咙突然一甜,又开始吐了。
外面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我在的隔间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
我根本没锁门,所以让Elle误以为洗手间里没人——我万分钦佩自己朦朦胧胧
的脑袋居然还可以做如此复杂的推理,抬头,就看到Elle惊愕而盛怒的脸。
“关小蓓,你……”
“嗨,Elle姐,”我用手背擦擦嘴,嬉皮笑脸地说,“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
到,我用人格保证,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到。什么Alice 啊,什么易凡啊,统
统没听到,哦,对了,我自己也没听到。Zip !”我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还顺道把钥匙抛到下水道里。
“你!你最好忘记今晚的事情,否则你也别想好!”Elle愤怒地摔门离开。
松木门撞击的巨响中,我又开始吐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我终于收拾好了,从洗手间出来。胃没有那么难受,可是
头还是昏昏沉沉,我不想再回宴会厅那人声嘈杂的地方凑热闹,就站在楼梯边上透
透风。我转来转去,看到了Alice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AC之星的奖杯,好像
在端详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静静站着,神情寂寥。
我走上前,跟她打招呼:“Alice ,怎么在这?”
“你怎么也不进去?穿这么漂亮应该在男生面前展示展示,在女生面前炫耀炫
耀才是。”她笑着说。
“什么啊,他们都灌我酒,等着看我笑话呢。”我嘟囔着,“哦,对了,还没
恭喜你呢。听说得到AC之星很不易的,真希望我将来也能得到。”
“呵,你不知道得到这个奖,我付出了什么。我付出过,也得到过,但是最近
我总是在想,我得到的,是否值得我为之付出这么多。”Alice 幽幽叹息,“我总
是在想,奋斗中失去的那些……也许才是更值得珍惜的。”
“是啊,刚才Elle在洗手间里也说……”我接过话题,却又突然停止。Ell 向
姐姐哭诉的话,应该像原本一样,不应该被任何人听到的吧?
“Elle说什么?”Alice 好奇地问。
“关小蓓!我刚刚还有一丝幻想……算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小小年纪,就
有那些手腕迷惑住易凡,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我低估你了,是我的错。”Elle冰
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Elle……”我试图解释。
“哼,反正也瞒不住,Alice ,我不如直接跟你说。”Elle逼近Alice ,盛气
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的,我就是看你不爽。你处处比不上我,这个奖本来
就应该是我!”
“Elle,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我嚷着,试图阻止Elle说出无可挽回的话。
伤痕虽在,但是在分崩离析前,我想一切尚可挽回。
但是Elle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歇斯底里地叫着:“你们!你们都是狼狈
为奸一丘之貉。你以为你工作努力就能赢得易凡的注意。而你,关小蓓,你以为你
年轻漂亮就能有恃无恐么?你们错了,你们都错了!你们比不过我的!只有我才是
AC之星,我才是最配易凡的!”
“Elle,你需要平静一下。”Alice 冷静地说。
“平静?我一直很平静。平静地看着你怎么耍阴谋,使手段,怎么用尽办法勾
引易凡。哈哈哈,你怎么不解释?你怎么不说话?”
“对于子虚乌有的事情,我不需要解释。你若想跟我解释的话,等你清醒过来,
我随时奉陪。”Alice 转身要离开。
Elle一把扯住Alice 的手腕,抢过奖杯:“哼,你别想带走奖杯,我不会让你
得到的。”说罢,把攥着奖杯的手伸到楼梯扶手外,下面是楼梯间一通到下将近二
百米的垂直距离。
Alice 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拿回奖杯,Elle向后退,想躲过Alice 。
就在这一瞬,Elle踩到了她长长的裙摆,趔趄了一下,一脚踏空向下摔去。Alice
伸手去拉却迟了一步,自己也差点摔下去,拉住楼梯扶手才重新站稳。
一声闷响,Elle翻滚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停在了楼梯中间的平台上。Alice
的水晶奖杯被甩在一旁,但是尖锐的棱角却划破了Elle的手臂。
暗红色的血瞬间浸满灰色的地毯,像青春之末盛极将败的花。
“Elle,”我愣了一下,立即冲下去,用手按住她瘦弱的手臂,嘴里慌张而无
意义地叫着,“Elle,Elle!”
Alice 迅速跑回去喊人,片刻之后,一群人从宴会厅里出来,易凡走在最前面。
“救救她,救救她啊!”我哭喊着。
有人立即上前用绷带简单包扎住Elle的手臂。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混乱中易凡问。
我慌乱地摇头,泪流满面:“你要救救她啊,救救她啊。这么多血,怎么这么
多血啊……”
易凡抱起Elle:“放手吧,小蓓,我送她去医院。”
我仿佛没听见一样,旁边一个人掰开我的手,我才像只木偶一样茫然地松开了
手,然后看着易凡抱着Elle,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忙而去。
Elle,你知道么,你现在易凡怀里,就像一个穿着婚纱的幸福新娘。可是,你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你为什么安睡地像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我转头看Alice ,发现她站在两级台阶之上,也神色茫然的看着人群消失的方
向,面色惨白如纸。
有人来清洗地毯上的血迹,我被挤到了一边。
当我重新感知到这个世界,是三个小时以后。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到处找你!”易凡因走的过急有些喘息。
“什么?”我茫然地抬头,这才意识到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坐在酒店的大厅,
手里攥着Alice 的水晶奖杯,指甲缝中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干涸血迹。环顾四周,酒
店的侍者在深夜里安静地忙碌,古老的落地钟华丽的分针和时针正逐步重合,新年
在慢慢走来。
一切本应安宁美好,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不安?
“易凡,我……”我张嘴,却不知想说什么。
“走吧,我送你回家。”易凡叹息着,脱下大衣披在我的肩上。
我起身向外走,却把大衣扔到地上。
“外面冷,你会感冒的!”易凡拾起大衣,重新裹住我的肩头。
我依旧固执地把大衣扔掉,我穿着晚装在大厅里坐了整整几个小时,身体早已
冰冷,可是,我讨厌易凡大衣上那浓烈的血腥气。
门童把车开来,易凡安置好我,把暖气开到最大,可是我还是在微微发抖。
“Elle没事了。手臂上的伤口缝合好了,有轻微脑震荡,失血过多需要在医院
休养几天。”回去途中易凡说,“我想你想知道这些。”
“呵呵,会留下疤呢。”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Elle那样爱漂亮的人……那样
的伤疤,会让她一生不得安宁吧。
我不再说话,低头拿着手中的奖杯。Alice 的名字,Alice 冷静而倔强的笑颜,
Elle曳地的长裙,Elle愤怒却依旧美丽的脸……像一场疯狂的电影一一闪过我的眼
前。
易凡转头看我,转回去时,是悠长的叹息。
车子开得很慢,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易凡才将车停下。
他绕到一边为我开门:“到家了。”
我却低头看到了裙角一块血迹:“等等,裙子弄脏了,我擦一下。”
“别管了,回家再说吧。”易凡说。
“不行,脏了呢,怎么能穿回家呢。”我开始在易凡车里翻找,“等我找东西
擦一下,擦一下。”
“关小蓓,外面冷,你赶紧下车回家。”易凡过来拉我的胳膊。
我用力挣脱他:“不行,不行。我要把它擦干净。你看,这么好看的裙子脏了,
再不擦就弄不干净了。弄不干净了,这么好看的裙子……”我无意识地嚷着,声音
已然带上了哭腔。
“关小蓓!小蓓,小蓓!”易凡喊着我,攥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车里半拖半抱
地弄出来,“脏了就脏了吧,别管它。”
我还是使劲擦着裙角的血迹,哭着说:“这怎么能行呢,这么好看的裙子,就
穿了一次,就弄脏了,这怎么能行呢?”
易凡走过来,用力将我抱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安慰道:“脏了咱们再买新的,
再买新的。没关系,没关系的。”
我趴在他怀里抽泣着,易凡拍着我的背轻轻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听了这话,我却突然一把将易凡推开:“没事?没事?!易凡,你怎么能说出
这种话!都是你,你看你给我安排的什么破事,什么破事啊!因为我,Elle和Alice
闹翻了!因为我,Elle受伤了,她流了那么多血,她本来就那么瘦,她要是死了怎
么办啊,怎么办啊!还有Alice ,她一定也开始讨厌我了,一定是……”
易凡又伸手来拽我:“她们原本就是那样的,不怪你,不怪你。”
“他妈的!怎么能不怪我!我他妈的就是那该死的导火索!没有我,什么事都
没有,都不会发生!怎么能不怪我!!”我狂乱地呼喊着,把手中的一个东西砸向
路边的一辆车。
那一晚,记忆中最后的,是汽车报警器在寂静午夜让人心惊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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