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故事的女孩子

                           作者：悲伤的蚊子

    我同他说：“我们打烊了。”他放下咖啡杯看一看账单，放下钞票一言不发
的离去，妈妈看着他背影说：“真可怜。”是他自己要这样的，有什么好说的，
白白的浪费宝贵的时光。“妈妈摇摇头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位年轻的朋友显然受到了感情的挫折，每天傍晚便来我们这里来坐着，一
直到打烊，才走。

    他沉默，忧郁无欢，眉头打着结，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论是什么令他烦恼，
看样子该椿事已足够使他肠穿肚烂，：“他是这样年轻。只是少年人才会把感情
看得天大。母亲笑：”人到中年，至要紧的两件事，身体健康，生意兴隆，爱情
不是不值一文，而是太奢侈。“他来了有大半个月，我断定他是个学生，短短的
改良军装，白色的卫生衫，白长裤，一双球鞋，不知有多朴素好看，使那些配戴
名牌的中年人全沦为浊物。他约莫二十二三岁，正是念大学的时候，不知感情上
的失意会否影响他的功课。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使他悲伤呢？

    有时留着胡渣就来了，无端添了一点沧桑，看上去是很吸引人，老觉得他不
知像那位电影明星，二十岁的我对他是很有好感的，每天打烊都不忍赶他走。我
们每天碰头，但是我想他根本看不见我。尽管我替他斟过二十次咖啡。只算他两
杯费用，他也不会注意我他全神贯注思考，像是只余下一个躯体待在我们咖啡室
里，灵魂早已出窍，去到一个不知名角落，靠咖啡为生的人。没想到他会开口说
话是礼拜三，大雨，我照历在做功课，后来店铺帮忙，在门口碰到他，他居然记
得带伞。看见我笑一笑，我大方的问他：“不进来吗？”他呶呶嘴：“似下面筋
似。”有一位作家说，这样的滂沱大雨永远永远使她想起惆怅的旧欢如梦。“他
转过头来：”你爱看小说。“当然，写出的好的都有爱看，”我认为我答的很聪
明，他点点头。我们进店里，他仍然啊咖啡，雨越下越大，店里并没有第二个客
人。大师傅与母亲在厨后玩牌，我坐在柜台，呆呆的看牢收银机。我们小店只有
六个台子，二张唱片，要不就是没有音乐，要不就放妈妈喜欢的白纱巾，店里这
些老歌，真奇怪我们居然不蚀本。只见唯一的客人转过头：“请加咖啡。”加完
咖啡我看他一眼，他还是满怀心事的样子，似乎想开口与我聊几句又忍住了。
“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罗宋汤与蒜茸面包？”他摇摇头，完全没有胃口，这也在我
的意料之中，这时母亲出来，推开店门张望一下，：“这雨”她说：“太叫人伤
心，”。客人抬起头来，母亲朝他笑一笑，回到店后，又剩下我和他，他忽然说：
“反正有空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我心一动，这一定是他的故事。我放好咖啡壶，坐到他的对面。等这一刻已
经良久，乐意做他倾诉的对像。大雨天，还有什么比听故事更好，他像是无从说
起，沉呤了一会儿，才开始，：“男主角是一个大学生。”我点点头，女主角才
比他大八岁。“我心一沉，难怪烦恼，说了才两句，他停住了，只听见哗哗的雨
声，很有种荡气回肠的味道，：”她已经结婚，丈夫很爱她，有两个孩子。“糟
糕，我不由自主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这段三角恋爱是不是很老套呢！“他带询
问的口气，我叹了一口气，：”那要看当事人如何处理了。“”依你说，应该怎
么办？“”她有无职业？“”她是医生。“我无言，都是聪明人，越是聪明，越
会做出笨事来，我叹息，”孩子多大了？“”大的十岁了，小的七岁。“”她不
会带着孩子出走吧？“

    他想一想，“她丈夫一定不肯，他是个教授，很有身份的。”“可怜的孩子，”

    

    他陷入深思，“是”他喃喃说。孩子总是牺牲品，“她自己也是”。这位于
女医生必然是个可怕的女人，只管满足自身的私欲，我不喜欢这种故事，“她很
美吗？”“当然！”“再美也是中年女人了，”“那是少女不同的一种美。”他
说的很向往。我有点生气，真是自甘堕落。此时有一对年轻男女进店来避雨，嘻
嘻哈哈的坐下，我便上前去招呼，他没有在与我说话，打烊前他走了。妈妈问我
他与我说什么了，我说：“他感情上之痛苦的快感。”“多么茅盾！”他们喜欢
这样越复杂越有味，一边呻吟一边享受，自虐成狂。开头觉得好玩，稍后便沦于
万劫不复之地，男主角现在像僵尸，吃不下，当然也睡不着，整天翻来覆去思想
那段无望之爱，年轻无知的他一不小心会尽丧前程。他若不自救，就没有人能救
他了。我问母亲：“十岁孩子的妈，年纪有多大：？”“没一定的，不会很小。
假使她十七岁就生孩子了，那不过二十多岁，相反的，如果她努力事业，晚婚，
可能已经四十多岁了。”“若中女医生呢？”母亲做一做心算，“医科要读好几
年，恐怕有三十出头了。”这第老，这么不要脸，不喜欢她。人到了那个年纪，
早应修心养性，还挂着恋爱，而且同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生，好不过分。

    想着想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太多事了，是不是对他有好感，所以才抱不平？
唉，别人的故事，管不着管不着。

    雨季开始了，空气里汪着水，抽湿器连日连夜地开着，呼噜呼噜操作，店里
生意不错，但打烊后清洁工人知加倍勤力拖地，他仍然来喝咖啡，呵，还染上了
抽烟的习惯，常常对着天花板喷出了一口青烟，对之凝视良久，活像个悲秋的诗
人。一看就知道事情还没解决。我心痒难搔，但又十分不便问及别人的私事。事
情怎么了，那个丈夫发现私情没有，妻子会不会离家出走，孩子们又如何？他又
会不会放弃学业，专职做一个女医生的情人？妈妈说：“假如他不来了，我们便
可以知道，他已经跟她离去她了。我希望他来，星期一，他披着雨衣来了，我忍
不住问：”好吗？“，他苦笑，摇摇头：”差不多想破了头，没想到如此难，
“”有什么新发展？“”她同他约会被孩子撞到了。，“

    我用手掩着嘴，“是她的生日，他在家等他来，但是同时她丈夫也为她庆祝
生日，她走不开。他等的急索性找上门来，一拉住她在书房理论，被大女儿听见
了，”。“我的天，是十岁那个孩子吗？”“是”“那怎么办？”“孩子太懂事，
并没有说穿。”“才十岁，就像个大人。”“是孩子们心灵很灵的，家里发生不
寻常的事逼着他们长大。”我呆看着他。事情披露了，他们要马上下决定，分开
还是不顾一切的走，“这个时候他沉着的说下去，”“女主角矛盾了，她不舍得
离开这个家，”“什么，她不是爱上那个年轻人了吗？”“到这种关头她不得不
小心点。目前她过着人上人的生活，每天工作三四个小时，年年出去渡假好几次，
一切都是最好的，家是两个女佣一个司机我明白了，他们生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她不能放弃过去赚得的物质生活从头开始，也不能怪她，从头开始需要多少精力
呀，只要少年人才会有这样的无穷精力。”她失望了吧。“”他非常悲痛，“他
深吸一口烟，我细细观察他的面孔：”会离开她吗？“”他不能够，“

    “为什么？”“他并没有保留她是第一个爱人。”我啼笑皆非：“但是她不
爱他，她全当是小玩意儿。”“是他也发觉了。”“你看”“他想找她谈判！”
“千万不要”。“你认为不可以？”“多余，已经到这种地步，男女之间切忌摊
牌。”他忽然笑了，我呆呆的看着他，莫非受刺激过度？怎么笑起来了，“你一
直不赞成他们这段感情？”“你说的对，我已经决定这样发展了，”。你根本不
听人劝告，问别人的意见干什么？“”我想看会不会有人感动。“”要为他们担
心是不是？我才不会为那个自私的老女人担心呢。“”喂喂喂！她不是老女人。
“”三十多很老了，“我生气起来了，”还在玩弄感情，杀无赦。“他讶异的看
着我。像是不相信我反应会过激，我恢复过来，：”添些咖啡？“”好谢谢，
“真要命，听故事那用听的这么投入，神经。

    我深深吸口气，那天晚上我还是辗转反恻，梦见他与别人的丈夫打在一起，
闹出丑闻。多少不值得，他若愿意相信有许多女孩子与他做朋友的，比如我。他
个性中忧郁的一面感染了旁人，在今年的雨季我染了多愁症。星期一晚，我才进
咖啡店，妈妈便朝我呶呶嘴，我一看，见到一个女客独自坐在窗口的位子里。我
们店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客人，她有一头极浓的头发，梳在脑后，皮肤雪白，完全
不理会目前太阳金棕潮流，姿态优雅，我的心“嗵”的一跳，妈妈低声说：“她
来等人。”哎呀，等他。他们莫非是约在这谈判？我的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只
见女主角衣着异常华丽高贵，是那种真正古典的设计，配戴许饰物恰到好处，一
只小小皮包放在一边，她虽静静坐着，风度已经表露出来，难怪这一切确非咱们
这些二十多岁只会咭咭笑的少女能及的。而且看出来她年轻时不知有多漂亮，我
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她抬起头，叫我：“请问有蜜糖吗？”她喝薄荷茶，没一会
儿他来了，立刻趋向前，吻她的脸，奇怪看上去感觉十分亲切，倒不是火辣辣的。
他们俩低声高谈，我一句也听不到，相信我做旁观者的滋味并不好受，无论怎么
样，他们今天应该做出决定，妈妈说：“看样子，她对他也是真的，”我问：
“你怎么知道？”“她不像故意玩火那种人。”我也有同感受，“

    “那么谁是坏人呢？”“没有人是坏人，”可每个故事中都有好有坏的呀，
不然谁修成正果，谁得到报应？“”她太真贵了，完全不是野玫瑰格调，她才不
会放弃家庭事业。“我略为放下心，愿意相信妈妈的眼光，这两个人是怎么爱起
来的，原以为是一件很难的事，待看到女主角后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谈
了大半个钟头，才叫结账，他为我介绍：”这是我姐姐。“姐姐？当然”我朝她
笑笑，那位高雅的女士与我攀谈，“听说你们这的洋葱汤做的最好。”“是几时
试试？”“改天有空一定要来尝尝，他送她出去了，那一夜他没有再来，第二天，
他也没有来，他在也不会出现了，他跟她跑掉了，每天晚上，我便密切注意店门
口，盼望他会推开门进来，但自星期一之后，一连三天都没有看见他，我还以为
我们是朋友呢，有什么决定也不合我说一声，这样私人的决定，也很难开口告诉
别人吧，尤其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周四发生了骇人的大事，我见到了三角恋爱中
的第三主角，女医生的丈夫，他们双双来尝洋葱汤，对于她的演技以及胆量我都
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见她笑着，若无其事地坐下，与丈夫有说有笑，一点不像有
心事，我心中倒一宽，唉她见了他这到好，他可以从头开始，母亲却很困惑；”
这里面有什么学文。“？”你看见什么？“”这明明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其中有
诈。“”不会不会也许她装的好。“我想年轻人的情人另有其人，。”我的脑筋
却转不过来，母亲抱着看推理小说的态度细细分析这件事，鲁莽的我不肯做她的
华生，急急的把她们三个判罪，只听得教授说？：“这地方小得出可爱可惜就是
小了点。”他妻子说。否则把整个地方包下来请客，不知多开心，“真想问她，
你的小情人呢？就这样把她丢到脑后了，不知为什么，人老了心肠如铁，他们逗
留了半个多小时，很满意的离开了。我与母亲面面相倨，雨还在下，我在看一打
的美国为背景的小说。书中下雨，现实中也下雨，”好吗？“有人说，猛一抬头，
看到他站在我面前，大吃一惊：”你，，，你怎么来了？“说不出的欢喜，”那
故事有了结局，我浑然一身轻，“他一脸明朗的笑容，像是换了个人，似：”今
天打算来吃一顿好的，“”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分手了。“”谁跟谁？“”
年轻人和女医生。“”太好了，“雀跃，”你真不赞成他们？“他笑：”我得尊
重读者的意见，“”读者？“”写小说等于说故事，情节要合理，人物要接近生
活，人们不可能坦头坦脑单挂着谈恋爱。“我一直眨着眼睛，”你说的对，我们
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他惋惜的说。”你说故事。“我吞了一下口水，”
是一篇小说，？“他点点头，”小说的情节，“”是别人的故事？“”可以说是
任何人的故事，相信在现实生活是不停的发生。“我瞪着他，他是个写小说的人。”
我是个说故事的人。“”说的好动人。“

    衷心的赞美，“谢谢你，我看得出你受这个故事感动了，但愿其他的读者也
在同感，”

    “原来你是作家？”“不敢当，我还在学习阶段。”我笑出来，他用虚拟的
人物与情节来博得我的感情，啊，真是个天下最可爱的骗子，我浑身轻松了。
“幸亏有这个好地方供我静静构思，小说在昨天脱稿，你有没有光趣听最后一章？”
“有有有”“你要请我喝咖啡呢！我介绍姐夫来你们这里，以后多两个常客了。”
真的是姐姐，我们坐下来，“我说到什么地方啦？”“说到女主角不肯跟他走。”
“是他们约好开谈判，女主角根本没有勇气出现，”‘这一行也太难做了，我考
虑转行，“”你可写续集。“”嗯让我想想。“他又陷入深思中。一脸的魂不守
舍的样子。看情形故事要说得好还真不简单，”我不讲了。“他说：”你看姐妹
画报吧，这个故事下期开始连载，好不容易写完，真得好好休息，喂，替我添点
咖啡，你明天有没有空有一部电影“这时母亲出来，向我眨眨眼，我也朝她会心
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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