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月一
严语乐独自站在黑漆的房间里,幽暗的灯光照在面前的试衣镜上,镜里反映出
她瘦长的身影。她就这样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的青春与美丽、三月一、她想她这一生
都不会忘记这一年的这一天。
三月一、她给自己的人生画了一个转折符。
皇宫的装潢高雅气派,俨然一副皇家风范。从高悬于上的顶、到铺于足下的地,
所有的一切都几近奢侈豪华,金碧辉煌。大堂分两排站立着身高相同、制服笔挺的
男服务生,个个年轻英俊。通向内部包间的过道,是水晶砌的墙、铺的道。到处都
是灿灿生辉的耀眼。
嘉奇带着乐穿梭在这让人目眩的皇宫里,乐闻见空气里午夜将近时腐蚀的气息。
想象得到这座如同她所生处的城市一样拥有暧昧夜晚的皇宫,却即将成为她青
春的墓地。她将在此安葬,安葬自己无能为力的青春。
三月一,乐在第一次、进第一间包间之前,深深呼吸。
嘉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乐,按住她的肩膀,轻声道:
“放松点,有我在。”
客人一共三个,却点了七个妞儿。因为嘉奇的力挺,乐也得以“有幸”被安排
过来。她今晚穿了一袭黑色的露背连衣短裙,短发有些零乱,化的是烟熏的妆。打
开门的那一刹那,乐直觉地自己被三束来自不同角度的眸光,直直的落在她的身上,
似要将她望穿。恨不能扒光她全身的衣装,好看个通透。
室内烟雾弥漫,乐和其他小姐一起站成一排,“妈妈”煽媚得在跟客人介绍攀
谈。她轻轻地皱眉,很多年、很多年她已不再习惯这样的乌烟瘴气。客人留下了嘉
奇、乐和另一个小姐阿蕊。阿蕊是温州人,生得很白净。双眸里透着职业的妖冶。
嘉奇看起来和独自隐在角落的客人很熟。坐在他的身边,不说话,不喝酒,只
是抽烟。乐无法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和表情,只知道男人很冷漠。对这里所有的女
人都不屑一顾。
乐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北方人,张口有股蒜类的臭气。长得挺粗,不算丑。但
看得出,人不高。简单的交流了几句,乐知道北方人姓万,乐笑笑,一声“万先生”,
彻底将自己的灵魂出卖。
席间只是唱歌、摋子、牌久和酒精。冷漠的男人始终坐在阴影里,沉默寡言。
另两个男人闹得挺凶,似乎早也习惯那个男人的不合群,并不去搭理他。乐只
是偶尔地、很少很少地挤出一些勉强的笑容。对于北方男人的动手动脚半推半就。
她还不懂得怎样更好的保护自己,还不懂得怎样适应这种让她恶心的环境。嘉奇一
直注意着她的举动,一直试图在维护她。
对于乐的扭昵,北方男人似乎越来越不满,在乐又一次避开他的拥抱时终于发
作,一声怒斥、整个空间鸦雀无声。
“操你妈里个逼,你丫出来卖了还他妈装啥清纯?做婊子还想立牌坊。操,老
子没钱给你了还是咋啦?妈里个逼,老子小手指头动一动,就能用钱砸死你个臭娘
们儿。”
他说着,顺手从兜里取出皮夹,“擦、擦、擦”数出五张红色人民币,扔到乐
身上,吼道:
“这五百块给你,你奶子给老子摸一下。”
乐眯起眼,不自觉地抬高下巴,真他妈想揍他个血流满面,想着,不禁暗暗攒
紧了拳头。嘉奇见状,慌忙坐到乐身边打圆场,把散落的钞票整理好往乐的手里一
塞,笑起来:
“万先生真是出手阔绰,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没轮我头上?好了,我们家小乐
今儿个可是头天上班,就碰上万先生您了。不到之处还请海量。来,这杯我干了,
算是替她陪个不是。”
万斜一眼嘉奇和紧紧抿着唇的乐,瞧那丫长得还真他妈的正典。他顺手拿过一
瓶黑啤往桌上重重一搁,冷道:
“一杯就想了事儿?把这瓶给老子吞下去。”
嘉奇有些尴尬,但这些场面她也算经历了不少,正想说什么,没成想乐在背后
冷冷地吐出俩字:
“我来!”
所有的人都一愣,没料到乐会有那么大的魄力。万得意洋洋,笑道:
“傻妞儿,别逞强,你醉了,可就影响了老子的兴致了。”
乐鄙视地瞪了眼万,不就一瓶黑啤么,还难得倒她?她吞白的时候,他还不知
道在哪儿睡大头觉呢。乐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和脾气究竟像谁,或许是她从未
曾谋过面的父亲。母亲从没有跟她提起过那背信弃义的父亲。所以,她只能这样去
猜测。
起初,包间里还有稀稀落落的起哄声和嘘声,但当乐大气不喘,酒已喝去大半
瓶时,竟然没有人再发得出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交集在乐一个人身上,谁也想不
到乐真能说到做到,只有嘉奇,虽然担心乐的身体,但那才是她认识的严语乐。
乐狠狠地咽下最后一口酒,将酒瓶往桌上一放,抹去唇角的酒渍。她已经喝完
了,想怎么着,悉听尊便。阴影里的男人动了动身子,这让乐有点儿吃惊。万呆了
好几分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大笑着击起掌来:
“好,痛快!真他妈带劲儿。你今晚的钟点儿老子买了,跟我走。”
“去哪儿?”
乐不假思索的询问,让一旁一直观战的阿蕊跟她的客人失声笑了起来。万更是
被问得莫名其妙,回头一脸色相:
“你说去哪儿?”
乐眯一眯眼,没成想第一天就碰上这码子破事儿。她站起来,修长的身形,足
足比万高出半个头。万以为她要跟他走,所有人都以为乐正要跟万出去。却谁料想,
乐是语出惊人:
“我四十万一晚上。”
万张着嘴,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这娘们儿究竟脑袋有问题没。
“四十万?你以为你谁呢,凭什么来着。”
“就凭我还是雏儿。”
乐死死地盯着万,嘉奇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室内笑倒一片。万更是兴致勃勃:
“雏儿?雏儿好,老子就喜欢雏儿。钱老子可以比平常翻个倍给你,但四十万,
你做白日梦吧。”
“没有四十万,我不出台。”
乐的口气坚决。万有些面子挂不住:
“你丫给脸不要脸是不?给点阳光你还真灿烂。走!跟谁漫天要价呢。”
万说着去拉乐的手,妈的,他出来混那么久,还头次遇上这种傻逼。还真以为
自己是个雏儿就成天仙下凡了,真是九天仙女儿,也值不了这个数儿。乐原地不动,
一把甩开万的手,嘉奇惊得慌忙拉开乐。这叁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万有些恼羞成怒,
一把拽住乐的手臂,死抓不放,硬往外拖,今儿个他就是不信这个邪。乐见此状,
心头一把怒火熊熊燃烧,克制许久的愤怒已燃爆发不可收拾,顺手操起桌上的空酒
瓶往桌上一砸,玻璃瓶爆碎的响声怔住了在场所有的人,万更是不可思议地回头瞪
着乐。
“妈的,你是听不懂人话儿还是怎么着?我说了,没四十万本小姐不出台,皮
痒了是不?想跟我严语乐来这套,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有种你再碰我下试试。”
嘉奇一屁股瘫坐在沙发里,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乐
还是这老样子。万是气得半晌没说一句话,他真还没见过世上有这号人。做小姐的
敢跟他们这些老板较真儿,不想混了。
“奇奇,去,把你们妈妈叫来,老子今天就不信还制不了你这娘们儿,敢跟老
子干架,你倒是试试。”
嘉奇犹豫了好半天,进退两难。但到底拗不过这些身份背景都不小的客人,只
好往门外走去。但人刚走到门边,竟被那阴影里的男人拉住。
乐被那男人站直身时的高大强势所震慑住。那人足有一百八十五的身高。深色
休闲的西服笔挺。他转身面向乐,乐这才看清他那张端正、帅气到让女人疯狂的脸。
古桐色的肌肤,一双深邃而有神的眼。但是乐的眼神坚定,回视男人的目光毫
不畏惧。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她选择这个卑贱的职业,但并不代表她一定要
把自己完完全全给卖了。就当是她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她乐意,谁也管不着。
“你是雏儿?”
他开口,带着浓浓的海归口音,乐猜他是在外国长大的。他的普通话说的乐想
笑。乐点头,没有说话。看得出,万和另一个客人,对这个男人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他一动一说话,没有人再敢提任何异议。男人扫了眼乐的全身上下,这样的身材跟
容貌,虽然可以算做上乘,但他早已司空见惯,跟他的理想还相去甚远,她又凭什
么要价四十万?他弯身拿走乐手上剩下的半截酒瓶,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次。突
然唇角勾起一道上扬的、冷漠却又让人窒息的诱人弧线,一秒钟后,他以迅雷不及
掩耳之势拿着酒瓶往乐的头上砸去。
嘉奇和阿蕊都惊叫失声,用手捂住了脸。万和另一个客人更是被男人的这一举
动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已经忘记前一次见到他动手是什么时候了。可是乐没动弹,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当酒瓶最终在她头顶大约一厘米左右的距离停住的时候,她
的心底里是惊出冷汗一地。这个可怕的男人,动作快到连她都来不及反映。
男人看着乐的眼神里,显然有震惊和钦佩。他扔掉酒瓶,对着乐竖了竖大拇指。
然后冷冷地转身,淡道:
“四十万一个月,下个星期的今天,在这里等我。记住你是雏儿。”
男人干脆用英语说话,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用英语回答他:
“回去学好你的中文,我卖也不卖给老外。”
男人背对着室内的人,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离开的脚步,才扬长而去。谁也没曾
看见他关上门时,嘴角那难得的不经意的笑容。
第一天的晚上的事儿终于不了了之,回到休息室,乐跟嘉奇俩窃窃私语。
“那男人是谁?”
嘉奇叹了口气,看了眼差点儿闯祸还若无其事的乐,道:
“他叫东灿,爷爷是个英国上校,奶奶是英籍华裔,驻华外交官的私人助理。
他爸跟他妈三年前离的婚。他父母都是政府的大官儿,政见不合才离的婚,他
跟他妈。他是典型的太子哥儿,现在是双国籍。”
“你还真了解。”
“他包过我一星期。我刚出道的时候。”
嘉奇回想起曾经的那仅有的一星期,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恋,却只一瞬即逝。
回过神来教训乐:
“你这死丫头,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你别忘了,你是来给你妈挣手术费的,
依你这性子,再不改,把客人都得罪光了,谁给你钱救你妈去?更何况,做我们这
行,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以为,钱就真那么好赚!”
“呵呵,也对哦,我咋给忘了。”
乐傻傻地笑笑,刚真是给急的,哪有空想那么多。嘉奇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以后还有你受的了。不过也好,跟着东一月,至少比在这儿受各种各样的人
的气好。”
“他不会食言?”
“他说过的总会做到。唉,对了,你们俩刚最后都说什么呢?”
嘉奇来了劲儿,问乐。乐笑起来,于是俩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离开皇宫,已经是凌晨两点的光景了。乐狠狠呼吸了一下空气里的清新气味,
绻紧了身子。虽然长及小腿肚的羽绒服把她裹得紧紧的,但乐还是觉得冷。她知道,
这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凉。
不知不觉,乐走到了戒公司的楼下,皇宫离这儿挺近,她知道戒还没有下班。
差不多半个钟头以后,戒飞快地下楼来,看上去是出来买宵夜的。他经过乐身
边的时候,看了乐一眼,没在意,向不远处的排档摊儿跑去。乐真有点儿晕了,就
化了个妆,他至于连认都认不出了么?
“优子戒。”
戒停下来,这声儿咋那么熟,转身,定睛一看,不敢相信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严
语乐。她撞邪了!
“严语乐?!”
戒还是不敢确定,乐笑笑,走上去,踹了戒一脚,道:
“才一天没见,就不认得了?”
戒让乐转了个圈,仔仔细细打量了乐一番,然后站直身,意味深长:
“恩,看不出你这傻妞儿还有几分姿色。不过你是撞邪了还是咋了,用得着化
个这样的妆,穿成这样来吓我么?”
“真没好听的。我今天头天上班。”
“上班?”
戒狐疑地看着乐,心底里有几分猜测,但想想乐应该不会。乐叹了口气,低下
头,高跟鞋穿得她的脚生疼。
“不用那种眼神儿,猜到就猜到了贝。我是去做小姐了,所以才来找你帮个忙,
晚上抽点时间,帮我照顾一下我妈。”
戒一时没法儿说出话来,想他优子戒三寸不烂之舌,竟然还会有语塞的时候。
他定定地看着乐,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严语乐,你脑袋被砸过了是不?为什么事前不跟我商量。这种事儿是人干的
么?”
“我跟你讲了,你不把我场子砸了?不是人干的也得干,不然我就得看着我妈
死。”
“我日!”
戒愤怒地吼了一声,把乐吓了一跳,这是她头回见到戒发这么大脾气。
“全世界患绝症没钱救的人那么多,别人怎么就不去当鸡呢?”
“别人是别人的事儿,卖也得有我这样的本钱。”
戒被乐气得竟然没了话茬儿,在原地像只无头苍蝇般转了好几圈,才转身往公
司大楼里走,临走还落下一句话:
“我当没认识过你。”
乐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戒挺拔的背影,突然有种难言的委屈。她知道,选择
这样的人生会失去很多很多,可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她对母亲无钱医治而束手无
策。现在能够卖的,还值一点钱的,就只剩下了她的身体和青春。若非迫不得已、
若非走投无路,她又何以要自甘堕落到这副田地。
被坚定地甩起的衣角,在夜空里划下一道苍凉的弧线。乐在双膝碰地时的那一
刹那,终于明白,在这个世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剩下了优子戒。而现在,
她需要他的帮助。母亲不能一天没人照顾。戒停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回头,
却真的望见乐在瑟瑟冷风里跪地的乞求。可他真的气、真的愤恨。
乐一把抓住戒飞来的拳头,坚定的双眸里没有悔恨。
“我不能鼻青眼肿的去见我妈!我只求你这一次,帮我照顾我妈,只需要晚上
抽一点点的时间。白天我会在。”
戒瘫坐在乐的身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坐下。他去取烟,乐问他要。戒将烟递
给乐的那个刹那,分明地望见乐眸中的泪水已经渗出了眼眶。他闻见她的一身酒气。
隔着浓厚的妆容,他看不到真实的乐的面容。他只能回过头抽烟,乐在身旁也
瘫坐下来。只是狠命地吸食尼古丁。但戒分明地感觉到她在颤抖。一直在颤抖。
“在哪家?”
“皇宫。”
戒深深地吐了一串烟的圈,伸手揽住乐。他没有嫌弃乐,就算方才转身离开,
也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来表达自己的焦虑和无奈。但是他知道,他和乐,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捆绑在了一起,他总有预感,他们会一直就这样共患难
下去。
“只能看着你被糟蹋,我他妈心疼。”
乐只是沉默着笑笑,有他这句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你化这样的妆,不像你,不真实。”
乐轻轻吐出烟雾,酒精和尼古丁,她知道从此又要与它们作伴。这样的话语,
曾经、曾经谁曾跟她说过?她自嘲地撇一撇嘴,原来她还记得、原来她没有失忆。
那个曾经常常坐在他摩托车后座、每天都化天蓝色眼影、抹鲜艳唇彩的女生,
她还记得、全都记得——
人,总是脆弱的。
浓妆艳抹的时候,总是故意忘记这虚伪面具下的真实与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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