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了南京站，俩人直奔大三元酒家。
南京大三元酒家是个具有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曹雪芹笔下就曾出现过。只是
不知道是后人借用了曹翁的，还是曹翁借用前人的？反正一代接一代，到了解放初
期，它属于一位姓沈的老板。解放后，政府把它改造成了国营企业。由于大三元属
于中性词，才未被列入“四旧”，扫进垃圾箱。
“子明，照理讲你来过这里啊。”唐凯山指着“大三元”的牌扁说。
“是啊！那次来里面的桌子椅子非常豪华，哦！在那边还有个翡翠屏风，上面
尽是花、鸟、虫、兽，锈在真丝上，很漂亮。”
说着话，俩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胡子明继续说：“那一次咱是跟她一起来的。”
“你说的是吴丽华？”
“是啊，那年我正在中央大学读地质矿产学，为了庆祝我二十岁的生日，吴丽
华请咱一个人，就在这，咱们私定了终身......唉！不谈了，不谈了，反正我对不
起她，也不晓得她现在在不在世上，唉！”
“别难过了，子明！难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忘记她？”
“怎么能够呢？咱这一辈子，第一个女人忽然失踪了，第二个女人又宣布跟咱
划清界线，咱有时想如果丽华在，她会‘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咱想不会吧！不过，你也要为这个女人想想，她跟你图什么呢？这二年什么
人不明哲保身，何况还有个孩子，你说呢？”
胡子明没言语，显然他在沉思。
“子明，你想什么啊？”唐凯山叫他。
“哦哦，没想什么啊！这次你请我来，咱怕连累你。”
“哪里话！咱们都是做学问的，注重科学。你对南京东郊做过研究，我想听听
你的意见。”
“凯山，你现在的心情和处境咱理解，看得出你为官多年，还是咱这号人的脾
气！不过，咱说出来你别生气啊，在南京没有煤挖，要说有，也就是钟山等几处小
煤矿，哪些煤质量都很差，根本解决不了啥实际问题。”
“那偌大的乌鸦山区会不会存在大煤矿呢？”
“你说乌鸦山区？”提到乌鸦山区，胡子明的脸部都扭曲起来，显得异常痛苦。
“对不起，老同学，我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我知道吴丽华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没关系！咱能挺得住。记得那时候，国民政府里有很多人相信乌鸦山区是个
大煤矿，我和丽华当时正好研究地质构造和矿藏学，对乌鸦山的传闻很感兴趣，就
利用暑假去考察。在山里，咱们仅找到一些前人开掘后废弃的直井和斜井，在一个
山窝里，咱们发现了一个露天矿，离地面大概一尺多深。但是，这个矿只是一些煤
泥，能量不会超过五百大卡，没有什么开采价值。至于整个乌鸦山区倒底有没有煤，
咱也不能过早下结论，还要进一步实地考察才行。”
这时，酒菜上来了，胡子明自然停住了话题。
服务员是个老太太，穿着白大褂倒也慈祥。
“谢谢大妈！”唐凯山礼貌地说。
“不用客气！”老太太冷笑：“要节约闹革命！”
唐凯山笑了，他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她肯定是说他要的六菜一汤太浪费了。
望着老太的背影，胡子明颇有感慨地说，南京的空气蛮紧张的嘛。
唐凯山说：“现在全国都一样。今后你要多加小心，特别是言语上不要让人抓
住辫子就行。”
胡子明苦笑笑：“咱这个人就这德行，怕是难改了！”
“那就不改，哈哈！还是吃菜喝酒！”
“好啊！来！干！”
俩位多年的同窗好友把杯子举了起来。
“慢！”忽然一声断喝，吓得俩位好友一哆嗦，胡子明杯中酒都泼出几滴，溅
到脸上。
“干什么！”唐凯山生气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拍，弄出很大的声音。他看见刚才
那个老太太带了俩个穿军装戴军管会袖章的人站在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同志，你们看是他们吗？”老太太不急不忙地问俩位军人。
“是。”
“好啊！我刚才就觉得你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感情我们工农大众，哪有这样大
吃大喝，一下子花五块钱的？五块钱啊，乖乖！”老太太手指到胡子明的鼻子大声
地说。
“谢谢大妈！您的觉悟很高啊！”其中一个军人说。
“那当然！我刚上班不久还抓过一个台湾特务哩！”老太太显得很自豪。
“您真勇敢！”另一个军人说。
唐凯山跟胡子明交换了个眼色，说：“你们想干什么？”
“你就是唐工程师吧？对不起！我们要带走你身边的人。”一个军人说。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煤总！”
“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啊？”
“你是没见过，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东北出差，昨天刚回来。”
“这么说胡子明的档案材料是你们从......”
“不错，是我们。唐总，希望你把人交给我们带走。”
哼哼！唐凯山冷笑。
“唐总，你笑什么！这可是苏总说的，他听了矿校生的汇报很生气，说你敌我
不分，立场有问题，请你马上回去向他解释！”
“你们！太放肆了！”唐凯山一下站了起来，很生气。胡子明忙用手拦住他，
面带微笑地跟俩位军人点点头，然后昂然地走向大门。
“子明！”唐凯山情不自禁地喊道。
胡子明回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凯山一眼。
唐凯山的眼里就涌出了泪水。也许你会问，他是一个堂堂地总工程师，难道就
救不了一个胡子明？是啊，这就是那个时代，别说一个小小的胡子明，就是国家主
席刘少奇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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