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镖
一日，郭小峰跟着几名中年镖师押送完一支镖后从晋北回来，刚回到自己的小
屋里，还没来得及洗把脸，趟子手汤高兴就走进来，笑嘻嘻地拱手说道：“恭喜恭
喜！老弟今日得请我吃饭哟！”郭小峰笑道：“我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你不请我
吃饭，还反要我请！象话么？”汤高兴道：“照理是该我请，可是你有好事临头，
所以该你请！”郭小峰将信将疑道：“是么？你说说看，如果真是好事，我就请！”
汤高兴不答，回身将门虚掩上，然后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明天又
要出一趟远门！范总镖头知道你这两天就要回来，特意把一个四川客人托保的几车
布匹押后两日，就等你回来押镖！负责这趟镖的龙老镖师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去跟
总镖头说：自己虽然没去过四川，但一定不会出差错，用不着等你回来再上路。可
是总镖头却不同意，说还是有你协助为好！”
郭小峰笑道：“胡说八道！我在镖局里不过一名普通镖师，武功比我强的人多
的是！范老板平日也没另眼看我，怎么会……再说这也算不得好事嘛！出省一趟照
例该休息三天的，却要连着押镖！何况只是协助，并非要我负责。”
汤高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范老板对你感觉一般，可是范姑娘就
……”打了两声哈哈，接道：“所以这次出门滋味一定不同，有女镖师同行，哪怕
千山万水，又怎会嫌苦呢！哈哈……”
郭小峰心里一惊：“你说的是范老板的长女范英女镖师？不会！不会！绝计不
会！”
汤高兴道：“你是怕请吃饭故意不信吧！听说是她主动向老头子要求要跟你走
这一趟镖的！范老板一定看出了女儿的心意，他既然特意把这支镖押后两日，专门
等你回来和他宝贝女儿走一趟远镖，这说明他已默许了你们发展关系，你说是不是
喜事呀？！不请饭象话么？”
郭小峰心里一惊：“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倒象真有其事！”心下便信了
几分，但表面上却死活不信，只说：“是你自己瞎猜想！如果真是跟你说的一样，
专门等我回来，那不过是因为我是四川人，熟悉四川情况而已，哪有别的意思！”
不管对方怎么说，自己死活不松口。汤高兴其实也并非真要吃他一顿，见他不请客，
于是嘻嘻哈哈自去了。
郭小峰洗了脸手后，便关上了门，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将汤高兴的话反复琢磨
几次后，心里也不禁有些乱乱的，心想：“我心里已经另有别人了！怎能接受范姑
娘？但愿只是他在捕风捉影才好！”
原来他在洛阳这半年中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女子。这女子便是杨老镖师杨荣祖的
长女杨萍。
杨荣祖因为感戴他借银子的恩德，所以经常请他到家中吃饭，因此与他的女儿
杨萍见过许多次。杨萍今年刚满十七岁，虽然相貌不及唐蓉，但也颇有几分动人。
而且性情很温柔和顺，也许是因为母亲过世得早的缘故，所以比同龄的女孩子显得
要懂事些，家里一切家务活几乎全是她一人辛劳！在父亲面前，她是一个乖乖女，
在弟弟妹妹面前她就扮演着一个大姐姐兼母亲的角色。她早从父亲口中得知郭小峰
对她家的恩情，所以对郭小峰很好，经常主动帮他洗衣服、被褥，以及打扫屋子里
的垃圾。两人虽然一直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语，但彼此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和一
些微妙的举动中看出了一些秘密。虽然双方一直都没捅破这层纸，但却好象已经达
成了某种约定似的！这种感觉既微妙又美好。也正因为有了这份秘密的甜蜜感藏在
心中，所以他才对洛阳产生了一种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的亲切感。每次押镖出门，
人在客途中，思念的不再是成都，而是洛阳！
所以对于汤高兴的所谓好消息，在他却不但不是好消息，反而是个不太妙的消
息。使他刚回来的高兴劲一下子荡然无存，反而感到莫明的慌乱和不安。
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半天后，忽听门外有人拍门。郭小峰全身一颤，一颗心几
乎要跳出胸膛，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拍门者是谁，却又害怕不是自己猜想的人。他干
咳一声，故意语气淡淡地问道：“是谁？”只听门外一个稚嫩的小男孩子声音说道
：“大哥哥回来了么？爹爹叫你去我们家里吃晚饭！”
果然是来请自己吃饭的杨小宝！即杨荣祖老镖师的小儿子，也就是杨萍八岁大
的弟弟。郭小峰以前每次押镖回来，只要杨荣祖在家，都会叫杨小宝来召郭小峰去
家里吃饭。郭小峰顿时有了精神，忙答应着去开了门，匆匆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巾和
发型后就牵了杨小宝的手往杨家走去。
杨家今天打牙祭，烧了一尾红烧鲤鱼，另外还炖了一只肥鸡。几道素菜也亮晶
晶的，别说吃，单是这满屋的香气也让人大起食欲。
杨荣祖问候了几句后，大家便坐下喝酒。却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吃菜，郭小峰
开始还不觉得怎样，慢慢地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大对劲，杨荣祖虽然还是跟往日一样
频频客气地劝酒劝吃，但语气并不太热情，神情也是客气中隐隐透出种冷淡，既不
问他是否又有新任务，也不谈自己近来情况。
再看杨萍，也不象往常一样坐下来吃饭，看上去似乎忙个不停，但若稍稍留心
观察，便不难看出她在没事找事！切葱花，去看汤烧好没有，火大了还是小了，总
之难得好好坐下吃两口饭。郭小峰心里隐隐猜到了缘故，看来他们父女也知道了汤
高兴的那个“好消息”，想要说点什么，却又难于开口，人家又没说过要招你为婿，
你解释这事是什么意思？
结果饭菜虽可口，却吃得不是味儿。郭小峰见气氛有些尴尬，匆匆吃了两碗饭
后便借口累了要早些休息而起身告辞，杨荣祖客气两句后就站起来送客。杨萍不说
话，只低着头默默吃饭，只有杨小宝和他的妹妹小贝两个要挽留“大哥哥”吃饭！
次日，范总镖头果然将他叫到自己的“名月居”中交代任务。以前每次镖局接
到一笔生意时，都事先由总镖头会同三位副总镖头共商押镖事宜，确定了押镖的镖
师和趟子手人选后，并不直接找镖师，而由总管转达命令。象这样把镖师本人叫去
当面嘱咐虽然也非头一回，但对于在镖局里武功声望都不是太出色的郭小峰而言，
倒是头一回。而且，负责这支镖的是龙威德老镖师，自己不过是助手，总镖头居然
把他叫去谈话，不问而知：是另有深意的。
魁梧肥胖的范丛林总镖头正坐在一把宽大的雕花太师椅子中闭目沉思，听见郭
小峰进来，当即睁开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郭小峰，然后客气地招呼郭小峰在自
己对面一把椅子里坐下，低低干咳一声，说道：“本来你才从山西回来，按惯例应
当休息三天，但因为镖局这段时日生意较忙，所以只好辛苦你们年轻人了！”哈哈
干笑一声，接道：“小郭，你来镖局也有两年了吧？我也一直对你关心不够，你有
没有什么想法呀？”
郭小峰暗想：“都说总镖头是一个可敬不可亲的人，看来也不尽然呀，我看他
倒很和蔼的。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女儿的原因，才对我很客气？”当下说道：
“总镖头多心了！我们镖局总号里镖师趟子手连上所有家属，上上下下不下两千人！
如果把各地分号算上，更是难于计数。总镖头日理万机，哪能都照顾到？再说……
再说待我也不坏呀。”
范丛林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郭小峰，好象在看自己的女婿似的！
既温和又不失威仪。听完郭小峰的话后，叹了口气，说道：“是呀，方方面面都要
照顾到，也确实不容易办到。”顿了顿，又道：“小郭，今年几岁了？”郭小峰道
：“刚好二十岁。”
范丛林点点头，眯着眼睛想了想，又道：“那是属兔子了？”郭小峰笑道：
“正是。”暗忖：“你问这个做什么？是要算算跟你女儿属相和不和么？”心里不
禁苦笑。
范丛林果然闭起眼，似乎在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来，说道：“好
了，就不多闲扯了！你们还得早些上路。你知道这支镖是由谁负责么？”
郭小峰道：“总管已经跟我们说了，这次是由龙威德龙老镖师负责，由令爱、
江风、谭开声和我协助，另外还有十名趟子手。”
范丛林一直笑眯眯地听着，等他说完后，身子挪动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非常
严肃，问道：“那我怎么不叫龙镖头来说话，却叫你来？”郭小峰吃了一惊，心想
：“这还用问？谁看不出来？你是想见一见我！”但这话又如何能直答？毕竟范总
镖头的女儿范英看上自己的事只是一些人在捕风捉影！就算真的如此，那也不好说
破呀。一张脸登时红了，垂下眼来，道：“我……我不知道。”
范丛林沉默了一小会，忽然说道：“你肯定也想不出！我告诉你吧：这支镖是
支暗镖！而且真正的负责人不是龙老镖师，而是你！”
郭小峰全身一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话好，只是惊愕地看着范丛林。
范丛林喝了口茶水，神情更加凝重，低声道：“这次你们表面上押送的是十辆
布匹，其实真正要押送却是一颗明珠！这颗明珠的价值，我不说你也该清楚。所以
千万不能失手！你若失手了，我绝对放不过你！”
郭小峰暗暗握紧拳头，一股豪气陡地升起。两年来，他从没负责过一支镖，总
是扮演助手的角色，心里早已不满和郁闷。一直在渴望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在镖
局中挑大梁。想不到今天终于有一支镖是由他负责！而且还是一支暗镖！
——对于吃镖行这碗饭的人来说，都知道暗镖意味着什么。那不但表示真正要
护送的东西价值甚贵重，而且意味着绝大的风险。换句话说：明镖——－十车布匹
可以失去，但暗镖——－明珠却绝对不能失去！哪怕是失去性命，也不能失去暗镖！
虽然总镖头对自己如此重托，多半是想考察一下自己的能力，但不管怎样，他
能把如此贵重的东西托付给自己，自己不论如何也不能失手，这不但干系到他郭小
峰今后的发展，而且可能会关系到他的性命！
见郭小峰神情又紧张又激动，范丛林故示轻松地一笑。道：“年轻人，怕了吗？
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的担子太重了？”
郭小峰深吸口气，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一字字道：“请总镖头放心！我宁可性
命不要，也绝对不让暗镖被人夺去！”
范丛林道：“好。我信任你！不过你要记住几条。”
郭小峰道：“请总镖头训示。”
范丛林道：“一，龙镖师还是表面上的负责人，只要你自己清楚自己的地位就
是。对于保护暗镖，最重要的是保密，而不是武功。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当然，保
护暗镖的人武功也不能太差，我看你应该能胜任。”
郭小峰不答，双拳又暗暗在握紧。
范丛林接道：“第二，这次行动的表面目的地是四川涪关，而真正的目的地却
是西藏日喀则！这点又大出你意外了吧？”顿了顿，又解释道：“这颗明珠的主人
是那里一个自称白头坡主人的人。他是当地名人，你去后一打听就能找到的。你可
能不知道：这一次行动的真实意图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我连三位副总镖头都瞒住了！
对小女英儿我也没有讲。”
郭小峰大吃一惊，他倒并不是吃惊连范英也不知道，因为她虽然是总镖头的宝
贝女儿，但在镖局里，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女镖师。所以不知道一些秘密并不奇
怪。但若连三位副总镖头也被瞒住，这一点却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这颗明珠
的价值究竟贵重到何等地步，是可想而知的。第二点则说明总镖头与三位副总镖头
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到底微妙到什么程度？这是镖局里的高层秘密。不是他一个普通镖师可以随便
过问的。郭小峰手心沁出冷汗。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挑大梁，但这次担子这样重，他
真的能挑得起么？总镖头对自己并不怎么了解，难道仅仅因为女儿的原因就把如此
重大的任务交给一个自己并不太了解的年轻人，这是不是有点轻率和冒险了？这样
做符合总镖头的性格吗？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和不安的预感，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对，但到底是
什么地方不对，却又一时想不明白。
范丛林静静地盯着郭小峰，沉默了好一会，才又说道：“最后一条，也是最重
要的一条：你跟着大家走三天后便悄悄把这次的目的告诉小女，并和她一起离开大
家，当然要秘密离开！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行踪！明白吗？”
郭小峰惊得说不话来。一时脑子里闪过千百种念头：“原来并不是我一个人护
镖！而是和范姑娘共同护暗镖！这是为什么？是要方便我们在路上滋生感情？还是
怕我黑吃了这价值十分贵重的明珠，而安排他女儿在我身边以作监视？……”
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后门口便响起敲门声，范丛
林问道：“是谁？”门外一个小厮声音说道：“龙老镖师他们等不及了，叫我来催
郭镖师出发！”范丛林皱了皱眉，道：“知道了！你去跟他们说：郭镖师马上就来！”
听见小厮脚步声去远后，方回头对郭小峰道：“好了，你也该上路了！我就不多说
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郭小峰道：“明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只有一句话：请总镖头放心！”
范丛林微微一笑，道：“好。顺便说一句：小女年纪还小，也没去过太远的地
方，江湖经验很不够，你要多多照顾哟！”哈哈干笑两声，道：“去吧。”
郭小峰一怔，道： “可是……”
范丛林煞眉道：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么？”
郭小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总镖头，你……你还没告诉我暗镖在
什么地方呀！”
范丛林一怔，不禁哑然失笑，道： “哦，我怎么这样糊涂了！”干咳一声，
指了指郭小峰的剑柄，说道： “小女。明白？”
郭小峰心道：“原来藏在范姑娘的剑柄里！”点了点头，道： “明白。那…
…在下就告辞了！”
默默走出门后，方才敢透口大气。回思刚才谈话情形，不由苦笑：“总镖头今
天怎么这样恍惚？连正事都忘记交代了！难道他心里竟比我还要紧张些？”
郭小峰出了大门，见到众人后，才知道自己并非大家唯一在等的人。原来范姑
娘也还没到！
范姑娘芳龄二八，体形虽因父亲遗传的缘故，而微嫌肥胖，但好在皮肤得了她
母亲的遗传，人白三分美，因此大大弥补了身材上的缺陷，眼睛跟她父亲一样，笑
起来就眯成一条线，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跟镖局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不错。虽
然她和郭小峰并非头一回见面，但毕竟今非昔比，女为悦己者容，多打扮一些时间
也是合乎情理的。不过，她打扮的时间也未免长了点。大家在镖局大门外等了老半
天，等到其他各路人马都上路了，她的倩影却还是不见出现！龙老镖师终于有些不
耐烦了，于是叫袁一雄去催一下这位在浪费大家时间的大小姐。结果人没见到，只
传来一句话：“大伙先上路吧，我还有点事情，随后赶到！”
于是众人嬉笑着上路。路上自然免不得要开一些郭小峰的玩笑，但因为郭小峰
平日在镖局里就沉默寡言，今天又显得有点心事重重的，所以大家开了几句玩笑后，
自觉没趣，便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出城往南，行了十里路后，范姑娘却还不见来，龙老镖师虽然心里有气，但也
无可奈何，只得吩咐趟子手们把车辆拉到道旁停下。大伙在路边一个茶棚里坐下来，
边吃茶边等人。
众人聊了一会走江湖的闲话后，一直沉默着的郭小峰忽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龙老镖师，你走很多年的镖了吧？不知你走得最远的镖是去哪儿？”
龙老镖师喝了口老鹰茶，沉吟道：“最远的镖？是……去西藏吧？那是十几年
前的事情了。最近几年嘛，走得最远的是岭南。去一趟西藏，一去一来，大概要花
半年多时间。而且路上还不得多耽搁！”
郭小峰道：“半年时间？有……这么远？”
龙老镖师道：“半年时间还算是顺利的呢！要是遇到大雪封山的话，还得在藏
边耽搁几个月，直到来年雪化后才能赶路，那样的话，去来一趟就近一年了！”
郭小峰道：“是这样呀，那……什么时候封山呢？”
“最迟在十月间吧。搞不好九月间道路就被大雪封断呢！”
郭小峰道：“哦，那……怎么办呢？”
龙老镖师嗤地一笑，道：“那有什么办法？只得在藏边找人家住下来呀！哎！
你们年轻人呀，是什么也不懂！还得多历练一下！我是年纪大了，估计这么远的镖
是不会让我去走了，但你们年轻人却难说呢！”
袁一雄笑道：“龙老镖师，你也老糊涂了！人家郭镖师马上就是总镖头的乘龙
快婿了！还会去走这样苦的镖？”
趟子手赵不差道：“是呀，过两年郭镖师就跟副总镖头平起平坐了，哪里还会
亲自走镖？”
龙老镖师笑道：“是是，是我胡说了！”
郭小峰红了脸，连声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脸上虽然一直
挂着笑容，但心里却悄悄升起一片阴云。暗忖：“现在去西藏，估计最快也得在九
月底才能赶到藏边，就算道路还没被雪封住，来回也得大半年光阴！杨姑娘她……
她会等我回来吗？我又没有跟他表白过心迹，虽然……她应该早已看出我的心思，
但到底作不得准！她只道我这一去，就会和范姑娘……那又岂会等我？再说汤高兴
那小子本来也喜欢上杨姑娘了，他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另外，陶镖师也对杨姑
娘有那意思……”
正自胡思乱想，姗姗来迟的范大小姐终于出现在大伙面前！还没下马，一股香
风就送到了大伙的鼻子里！众人互相挤眉弄眼，做心领神会状。袁一雄赵不差两人
还故意夸张地做深呼吸。赵不差道：“嗯！――好香！好香！”袁一雄道：“是什
么香气？是不是花露水的味道？范大小姐，你一来大伙就闻到一股香气！你今天身
上淋了一瓶花露水吧？”
范英窘得满面绯红，呸了一口，道：“谁撒花露水了？！你姑奶奶――本姑娘
我才不爱檫脂抹粉呢！”
赵不差道：“范大小姐，你说话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淑女形象哟！‘姑奶奶’
这三个字今天千万不能随便出口哟！”
众人哄然而笑，郭范二人更是尴尬。本来平日彼此还搭话 ，但今天反而象不
认识一样，非但不交谈，而且连看也不敢看对方了。
这一日大家说说笑笑赶了一百二十里路，傍晚时在一个小镇上找家干净的客栈
打尖住下。吃过晚饭后范姑娘本有心和大家多说会话，但龙老镖师年纪已大，又多
喝了两杯，所以精力不济，只扯了一小会闲话就早早回屋睡了。江风、谭开声等几
名镖师和趟子手则在客栈呆不住，结伴出门自去寻乐子。剩下的三名趟子手为了表
示自己知趣，勉强又说了一会话后，就争先恐后地各自回避回屋了。范英见店堂中
只剩下自己和郭小峰，虽然内心窃喜，但又有些害羞，故意要起身回屋。郭小峰看
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却终于没有说什么。范英心里有些不悦，却不好老着脸皮
再呆下去，只得道声“休息好。”先回了自己客房。
郭小峰见大家都散了，于是也回了自己和龙老镖师合住的客房里。龙镖师早已
打起呼噜，郭小峰生怕惊醒了他，又得听他唠叨，所以尽量不发出声响，默默躺到
自己床上想心事。
想到要离开洛阳大半年时光，他心中的担忧就越来越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只
是胡思乱想。“杨姑娘会不会等我回去？她真的认为我这一去就会成为范家的人了
吗？她会不会因此而答应汤高兴或者陶镖师？”
他眼前仿佛预见了这样的情形：八九个月后，自己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洛阳
城。杨荣祖依然热情地请自己到他家里喝酒。但客气中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煮饭的不是杨姑娘，而是杨荣祖本人。自己虽然暗暗奇怪，想问杨姑娘的情况，却
又不好太着行迹，只得暗暗纳闷。一边跟杨荣祖聊这次去西藏的见闻。一边心不在
嫣地逗杨小宝杨小贝说笑。
忽然板门格格格地开了，杨姑娘走进屋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自己吃了一
惊，正想问这孩子是谁的，忽见汤高兴出现在门口。互相怔了一下后，汤高兴才笑
道：“啊，郭兄弟！你回来了！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给他送什么见面礼？”自
己正不知说什么是好，杨萍白了汤高兴一眼，道：“人家郭大哥刚回来，你就跟人
家要东西，也不害臊！” 汤高兴傻傻地一笑，道：“夫人说的是！”
大家心照不宣地坐下吃饭，场面热闹而尴尬，自己虽然一直强颜欢笑，但心里
却大是酸楚，勉强吃了两碗饭后便道别出屋。
……
虽然明知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象，但郭小峰还是酸楚得热泪盈眶。“不，我绝不
能失去杨姑娘！我要回去！回去向她表白自己的心迹！叫她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心里
很喜欢她！让她等我回去！”一时间，他只觉得全身热血如沸，恨不得马上就插翅
飞回洛阳！
但暗镖的事怎么办呢？“管他呢！反正总镖头说了：三天后再悄悄把这次的目
的告诉范英，并和她一起离开大家，一同保护暗镖去西藏。我可以今晚连夜赶回洛
阳！把藏在心里的话说给杨姑娘听后，再赶回来不迟！”
虽然自己也觉得此举有些可笑和冲动，但害怕失去杨姑娘的心理终于战胜了所
有的胆怯和顾忌，不再犹豫，提了自己行李，悄悄出了房屋。他已打定主意：不顾
避嫌，今晚一定要把暗镖的事情告诉范英，若三天内他追上了大伙，则两人一起按
计划偷偷离开大家。若三天内他没有追上大家，则让她先走一步，并在路上等自己
赶去会合。当然，自己要回去的理由，是不能明说出来的，就说自己有重要事情必
须连夜赶回去处理吧。
他轻步绕过几名趟子手的房门，来到一楼范英的门口，见屋里已经灭了灯火，
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敲了三下门。
“是谁？”
“是我。”
屋子里沉默了一小会，然后就传出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声音，好一会才开了房
门。但却没有点灯，范英站在门后的黑暗中羞怯地小声问道：“你……有事么？”
郭小峰清了清嗓子，道：“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么？” 范英心弦颤了一下，
低声问道：“非得……非得现在说么？” 郭小峰道：“不好意思，我这样太唐突
了！可是……” 范英飞快看了一眼对方，脸蛋悄悄地红了，吃吃道“……那你进
屋子说吧，免得别人看见了不好！” 声音低得连心跳声都掩饰不住！郭小峰怀着
愧疚的心情闪身进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范英芳心兔跳，想要说：“不要……！”
但嘴巴张了张，终于没有出口。
郭小峰低低干咳一声，道：“范姑娘，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们这次要护送的其
实是支暗镖！”将暗镖之事以及自己现在要连夜回洛阳两件事简单而急促地讲了一
遍后，范姑娘才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紧张实在有点可笑和狼狈。她无声地透了口气，
感到轻松了许多，同时又隐隐有些失望。沉默了一小会，才说道：“你放心去吧。
三天后你若没追上我们，我就按计划先行一步，在……在路上等你！”郭小峰道：
“好，一言为定。你要多加小心！” 范英嗯了一声，道：“你……放心去吧！”
郭小峰于是又踏上了回家的路，冷月斜悬西天，道上满地树影，一个人独自骑
着马在黑暗中飞奔，那感觉原来这样惬意！这样过瘾！
窗户里黑洞洞的。杨家后院里静得可以听见花枝伸展的声音。这是黎明前最黑
暗的时刻，这个时候，只要不是小本生意人，都不会起来。“扬姑娘一定还在做梦。
她会梦见我吗？她听说我狂奔了一个通宵，而只是为了要跟她说几句她其实不听也
明白的话语时，会不会感动得泪落满面？”郭小峰嘴边掠过一丝笑意。正要鼓起勇
气上前去轻敲心上人的窗户，忽然，屋子里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一个陌生而年轻
的男子声音！尤其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个陌生男子操的竟是纯正的四川口音！
郭小峰脸上挂着的一丝笑意顿时凝结在唇边。伸出一半的手也尴尬地停在半空，
全身就似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忽然就不会动了！象个呆子似的。心里慌乱地想着：
“在这个镖局里，除了我外，还有谁是从四川来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现在竟
在杨姑娘屋子里！？”
只听屋里那个男子声音有些得意地说道：“要是现在姓郭的那小子就站在窗外，
听到我们刚才弄出的声音，你猜他是什么感觉？”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听到扬萍姑娘发出的这声含义复杂的叹息，
郭小峰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下沉。
只听杨萍说道： “我们不谈论他，好么？”那男子道：“怎么了？是不是你
心里也在喜欢他？” 杨萍沉默了一小会，才道：“我……我现在除了你外，哪里
还能想别的人？”那男子哦了一声，说道：“看来你是喜欢他的了？要不是我近水
楼台先得月的话，你还会等他跟你表白心迹？” 杨萍微愠道：“你不要这样说。
你也知道：自从我们有了第一次后，我就心里再没有想过别人了！”那人哈哈一笑，
道：“是么？可是我们的第一次，是在你根本不知我是谁的情况下发生的！我乘你
睡着了，悄悄闯进你的房间，蒙上你的眼睛，然后……强行占有了你！你那时就喜
欢上我了？”
“你――你怎么这样说！” 杨萍明显有些生气了。但那人却毫不在意，问道
：“那我该如何说？”屋子里寂静了好一会后，才听扬姑娘说道：“……说实话：
最前头那几天我很恨你！可是因为我每次都被你用块黑布蒙住眼睛！而不知你到底
是谁！所以也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后来……后来我也认命了！才不恨你了！”
那人得意第低笑道：“哈哈，我知道你非但不恨我了，而且心底深处还很喜欢我！
盼望我！”
扬姑娘啐道：“呸！好不要脸！谁在盼望你喜欢你了！”那人轻薄地反问道：
“没有吗？那为何从第四夜开始，你就不再做无谓的反抗了？为何还那样温柔地和
我……”
“你――你再乱说，我要生气了！”
那男子仍然瞒不在乎，轻佻地自言自语道：“好，好，我不说了！哎，听前辈
情圣说：女孩子的心思即使被男子猜中了，也是绝计不会承认的！这话果然半点也
不假呀！” 扬姑娘冷笑道：“你非得这样以为，那你就这样以为吧。”
屋里两人一时都不说话。郭小峰当然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孤零零地站在满
是露水的草地中，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刚急奔了一百二十里夜路，身上的汗水都
还没干透，身子便已完全冰凉下来。牙关和双腿也在不能自止地轻颤。“原来前天
我从山西回来时，她连正眼也不看我一眼，并不是因为她听到了我和范小姐的什么
闲话，而是她已经和别人……”
他发觉自己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生怕被屋里两人听见，想掉头逃走，却又
害怕一个不小心弄出什么声响。此时此刻，他宁愿死，也绝不愿意被人听到他的声
音！他宁愿永远不再来见她，也绝不愿意她知道他此时就站在她的窗外！
但屋里那个神秘的男子耳朵却偏偏异常灵敏！居然听到了外面低微的心跳声！
“院子里好象有人？”杨姑娘吃了一惊，吃吃道：“不会吧？你……你别吓我！”
那人道：“没有吓唬你，我好象听到一个人的心跳声，好象还闻到了什么酸味道！”
杨姑娘声音更惊恐：“真……真的？”那人却似乎一点也不紧张，道：“别害怕，
我开窗户看看！”
郭小峰大吃一惊，哪敢再站在那里，急忙拔步要逃走。只听“哐当”一声大响，
一只花盆被他不小心碰翻打碎！这下扬姑娘更无半分怀疑了，惊声问道：“是谁？！
谁……谁在院子里！？” 郭小峰不敢答话，听见前院又传来了杨老镖师的喝问声，
慌不择路，竟向后院那高达两丈三尺高的院墙奔去！等他人到墙下时，才猛然想起
自己的轻功根本不足以飞过两丈三尺高的墙！
他忙要掉头从前院院子逃跑时，已经迟了：杨老镖师已经光着脊背、提着一根
齐眉棍冲到了后院里！见到郭小峰竟然站在自家后院子里，也不由傻眼了。呆了好
一会，才道：“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郭小峰不答，忽然双脚一点，人已腾身而起，飞过了两丈高的院墙！然后纵身
跃下，落到了高墙那头的黑暗中。
脚落地后，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自己轻功并不差！竟能飞过这么高的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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