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晚上六点,大家已端坐在大兴隆北首包间的大桌周围。
这家开在学校西门的饭店是个中等规模的地儿,两年来不知在这儿吃过多少回
了,老板是西安人,已经跟我和焦通颇熟了,每次都能来个去零存整,偶尔还趁哥
几个喝得兴奋时,联系几个小姐陪酒,多赚一笔。事后,哥几个总是后悔不迭,埋
怨自己竟然为社会风气的沉沦作了贡献,亲手把自己知识分子的名节给拆了,相互
约定,下次绝不就范。但是,往往到下次就有几个立场不坚定的出来搅局,届时就
看哪面的人数占优了。其中焦通就是一个特冲动的主儿,而且每次都拼命游说立场
坚定的,经常借着酒劲,挨着个儿地指着别人鼻子问:“你敢说你丫现在没性欲?”
这一天,大家都冲着孙菁,特老实。没人上来就大放厥词,包间里显得十分恬
静,偶尔有私下的聊天也是小声嘀咕,而且短小精干,让别人插话都找不着茬儿。
我觉得这样不好,率先号召大家点了菜,气氛这才活跃了些。这时桌上共有九
人,由我起,逆时针分别是:孙菁、焦通、魏琳、姜忆明、纪凯、李辉、段丰、周
方鸰。
李辉和纪凯是我们寝室为数不多正儿八经念书的,分别是班上的团支书和我们
寝室长,两人性格言行都极类似,仅有的区分是,李辉是言情的,而纪凯是不言情
的;其实,周方鸰和魏琳也属于成绩较好的,但都是使使小聪明而已,决不深究;
剩下的几个则是平日游手好闲,考试前抱抱佛脚,“一张一弛”的信徒。
等上菜的这会儿,哥几个纷纷点起烟,边闲聊边敲打周方鸰,催促他赶快行动。
于是,周方鸰叫段丰跟他出去打电话。我这时,突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一个劲
儿抽烟来掩饰心里的躁动。
这种感觉好像在博彩。明知该发生的准不会更改,却害怕主宰世事的那种东西
突然变卦,使整个事情一瞬间朝着我不情愿的方面倾斜,从此难以挽回地造就出一
个我不情愿的结局。信念,我只能用这种东西暂时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但是几分钟后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我又只能做着两手准备,随时应
付事情对心理的冲击。
焦通递给我一支中华,笑一下,说:“想什么呢?宁飞。摆不正位置了?理不
清关系了?”
我感到孙菁抖了一下,斜眼一看,她正睁大眼睛等我回答似的。见我第一反应
竟是看她,忙收起紧张表情,操起桌上的火机,替我点着。我凑过去,猛吸一口,
使劲儿地吸,那力气仿佛是要把时间停止似的。
这时候,周方鸰和段丰进来了,我突然来了信心似的问道:“怎么样?来吗?”
周方鸰一抬头,露出一种不祥的笑,段丰抢着道:“宁飞,这顿真就该你请。
人家痛快儿地答应了。”
天啊!林宓竟然赴了方鸰的约,而且是面对这么多人的聚会。难道他们真的有
戏了? 我举起烟把这失落狠狠地吸进去, 抬眼看看方鸰他们正落座,便责怪道:
“你丫也不说去接接,认识这儿吗,她?”
“哎呦!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说着,方鸰立即向外冲去。
望着门口,孙菁笑着说:“还真是情圣啊?宁飞,你有这两下子吗?”
这话让心绪已乱的我有点恼火,我应付说:“我不行。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把
心掏出来,用八抬大轿,以死相逼,说不定人家可以温柔地答应我:下次吧。”
孙菁笑道:“你也别太悲观了。”
我没好气地看着她:“我他妈就这么没出息,你还别不信。这两年我还真试了
两姑娘,一个说没戏,另外一个问我:你白天也做梦啊?”
大家一片低笑。
孙菁带一种怜悯的眼光看我,转又低头若有所思。
接着,随着上菜,大家又都活跃起来。焦通他们跟孙菁交流了一下大学校园的
状况,批评了一下我校的女性,话里话外地逗孙菁开心。我看这局面,我不吱声也
罢,于是只赔笑发呆。
周方鸰闪现在门口,然后绅士般地站在一旁,冲大家笑称:“有客到。”
她出现了。一袭乳白色的连衣裙中的她,活脱脱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她
脸上始终保有纯真轻松的笑容, 却生动而毫不死板。 目光与我相接时,她做出说
“Hi”的口形,我会意的点了点头。
座位加在了周方鸰的右边,也就是我的左边。我有点不自在,便开始胡乱说话:
“林宓。今儿这儿烟鬼特多,你不介意吧。”
“无所谓啦,”林宓诚恳地笑笑说,“我老爸给我的胎教就是这个,你们自便。”
“今天有两位女士在这儿,大家收敛点儿吧。你说呢,宁飞?”周方鸰彬彬有
礼的说道。
我强笑着,中肯地点了点头。
“对了,宁飞。你还没介绍贵客呢!”林宓朗声道。
孙菁连忙抢道:“什么贵客啊,承受不起了。我叫孙菁,是宁飞高中同学,现
在是他的女朋友。”
室内顿时经历了数秒钟的沉静。我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孙菁的话清晰分
明字字在耳,我的女朋友?!她怎么会这么说呢?
“哈,宁飞你真有福气,”林宓打破静寂,依然是微笑着说话,“有个这么可
爱的女朋友,幸会,幸会。”说着,林宓伸出手臂。这似曾相识的动作,使我不禁
怦然心动,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并非伸向我。而且我强烈地感到,今后都不会
再伸向我,这只曾给我万种滋味的手;我是多么的蠢啊,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我竟
从来不曾正视,竟然一直对这举动怀有期冀,或是对那个发出举动的人怀有期冀,
这曾让我激动不已的期冀,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空,空的让我窒息,让我累的只
想闭上心眼,朝着与理想中的美好相反的方向快速的逃跑,立即逃,决不能耽搁,
迟一刻都会让我被吞噬于期冀和现实的矛盾中,不得好死。
两只美丽的手,在我面前相握,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两个美丽的灵魂,在我心
海涌现,兴风作浪,溜走,从此擦肩而过,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两个美丽的梦啊,
就她妈的像种讽刺,谴责,伴随着我牢固的记忆,苟存在我对美丽极度的向往中,
不停的残喘着,挣扎着,弄得我满脸是水,满身是伤,满思想是绝望,像个傻逼似
的活着现眼。我可以逃避吗?我虽然已经在拼命的奔跑,却从心里厌恶着逃亡的命
运,但每当稍一回头偷眼看时,就又立刻坚定的飞奔了。
虽然我知道,这世界,还有太多的人惨过我,还有太多的人绝望似我,还有太
多的人更有资格大发牢骚,还有太多的人更有资格痛哭流涕——可是我,还是在饮
下一杯啤酒后,毫无禁忌地哭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哭了。表情夸张地,双
手掩面地。
这时候,我眼前的什么都模糊了,包括那两只美丽的手,也慢慢分开后消逝。
我感到所有人都凝视着我,虽然他们想到的念头各不相同。
“你怎么了,”焦通的声音划过了只充斥我的哭声的房间,“你丫到底是怎么
了?”
我泪眼朦胧的看看他,掉下了最后几滴眼泪,大肆吸了一口气。焦通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焦通拎起酒瓶,我也顺手操起一瓶。
“砰!”
我们在干杯中仿佛化解了许多东西,终于哑然失笑。笑得太放纵,以致泪水又
席卷而来。
一瓶酒就像水一样,毫无困难地冲击我的胃。在这过程中,有一只手一直拉我
的衣角,我麻木地判断出,它来自我的左边,是她,林宓,拼命地拉住我,不让我
逃避,可是,我依然不敢停步,依然喝光了所有的酒。
我自由落体般地瘫坐在椅子上,呆滞的目光中发生了一个奇迹:两只美丽的手,
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每只手上都有一张纸巾。
只有一霎那,奇迹往往都是短暂地发生的。两只手伸出后,都又触电似的缩了
回去。我干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餐巾纸,揩干了脸上的东西。
周方鸰突然大叫:“来,哥们儿们喝酒。”说着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我模糊的意识里,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我分明看见,林宓跟着把一杯酒生硬
的喝了下去。
我勇敢的挣脱了什么似的,开始纵情于与众人的推杯换盏中,后来的事情不是
很清楚了,只记得在散场后回学校的路上,我和林宓一直为谁喝醉了争辩不休。回
到寝室,她居然打来电话,向我重申:她绝对没醉。
事实上,我们都醉了,但是我们又都是生活中的醉者,那点酒精的麻醉,应算
作全无所谓。
翌日,我和孙菁共进午餐。我一直不说话,只带着她找到食堂,找到位置,买
好饭菜……我只顾自己吃,一言不发。整个过程中,孙菁也未曾说话,但是我感知
到她有点幽怨。但是我不紧张,因为我也是满腹怨气。
“宁飞,吃了饭后干嘛?”孙菁用刻意讨好的语气问我。
“该干嘛干嘛。”
“那我们到底干嘛呀?”孙菁柔声道。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啊?你又没必要跟着我。”
“你他妈的废话,”孙菁突然大声道,“我来北京冲谁啊?你不带着我,谁带
我啊?”
周围人的目光被我的目光顶了回去,而我的目光又受不了孙菁的目光。我知道,
我理亏了。
“你昨天乱说什么啊?”我只好把主题和盘托出,来重拾立场。
“我那么说还不是为你着想,你难道想在人家面前丢面子啊!”
“……用你可怜我啊。”
“好,我这么说让你吃大亏了是吧,我占了你的便宜了是吧?”孙菁站起来就
走。
我一把抓住她,小声说:“下午一起玩吧。”
“谁跟你玩啊?”孙菁挣开我的手,继续往外走。
我疾走几步追上她,一把搂住她的腰,轻声说:“你是我女朋友啊,你不和我
玩和谁玩啊?”
孙菁这回没挣脱,只是绷着脸说:“和谁玩也不和你玩,你多没劲啊,没戏。”
我兀自搂得更紧了,她惊恐地望着我,说:“你干嘛?你怎么白天也做梦啊!”
我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转过头对她说:“这话其实是我拒绝别人时说的。”
“你怎么这么卑鄙呀!”孙菁怒斥我道,紧接着跟着我笑起来。
“笑什么啊?”
“跟我回宾馆吧。”孙竟突然收住笑。
“你要拿什么呀?背包不是带出来了吗?”
“我们……好久没上床了吧?”
“……”
高三前的夏天是属于我们的。那个炎热的季节,我们热烈的约会,热烈的言情,
热烈的拥抱, 热烈的亲吻。 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聊天;在她家,就我们两个人
(废话),这种气氛让我们无法再压抑真挚的情欲;于是我们先是拥抱,然后脱衣
服,然后双双倒在她的床上,赤条条的;我们渐渐学会所有做爱的前戏,虽然大多
的时候是我主动,但我切实发现她往往也动情了。
有一次在她家,我们又一次开始上床。突然有人用钥匙开门,孙菁和我大惊失
色,她急中生智佯装开门,却把门多锁了一道。用她创造的这点时间,我快速的完
成了整理床面,打开电脑,调整气色等一系列事情。几秒钟后,展现在她妈妈面前
的是这样一副景象:我端坐在电脑前不知所措,孙菁站在一旁向妈妈介绍我是谁。
我抬头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忍不住问孙菁:扫雷在哪儿。那种尴尬让我决定,大学
里学计算机吧。
另一次在我家。我们的约会大致分为两个时期,前期都是在她家,最后一次她
在床上对我说:我的防线一道道被你攻破了。我说还有最后一道没有破。她说我经
常来已经引起邻居的注意,而且这么久了我还没带她去我家,我意识到我的床开始
要派上用场了。事实如此,那次我们刚准备上床,我脱得只剩底裤了,这时我爸爸
回来了,我急忙套上一件衬衫,因是夏天,这样穿着除了下身已无甚破绽。我们强
作镇定地跟爸爸打了招呼,爸爸使眼色叫我出来。在门外,爸爸批评我怎么能在女
孩面前只穿内裤呢,我说刚刚淋雨湿了外裤,没来得及换;爸爸仿佛已经明了了什
么,警告我说要注意男女关系,我垂首称是。
……这段回忆由于我们的分手而变得酸楚。我应该是怀念它的,但也有一点后
悔,也许过早赤裸的爱情超出了女孩所能承受的分量,也许导致了我们的分手。但
这些也只是猜测,我也不能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那段简单纯真、毫不做作的爱
情是我一生最美的,今后都不会再有了,那种摆脱了世俗、功利,不计较后果、得
失,完全的付出,彻底的关爱,毫无嫌隙,毫无私欲……也正是如此,我难以接受
分手的事实,我有点珍惜这缺乏根基的感情,但是,到底失去了。
走到宾馆前,我站住了。孙菁疑惑地看着我,也不说什么。
“你真的很需要吗?”我支支吾吾道。
“宁飞,这不是问题所在。”
“我们分手两年了……”
“你真的这么在乎吗?你的率性呢?你的激情呢?”
“哼,我承认我心里还有你,但是,为什么会有当初的分手,又有今天……”
我瞪大眼睛,激动的说不出话。
孙菁上前抱住我,头顶着我的胸口。回来了,两年来久违的感觉,我有种忘掉
一切的冲动,忘掉两年前的绝情,忘掉两年来的绝望,忘掉现在的犹疑。她的体香,
她的力道,曾令我心醉的感觉,曾让我心碎的人,峰回路转的又回来了吗?这就是
诙谐的命运吗?
但是,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莽撞少年了,我在大学里学会了畏缩、犹疑,我
失去了自然的爱心,我变得做作了,我正在矫揉造作的处理生活。我能瞬间回到原
来的我吗?我需要感觉,我需要牵引。
我终于抬起双手,拦腰紧紧抱住孙菁:“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孙菁抬起埋在我胸里的头,两眼已是噙满泪水,她专注地看着我,嘴唇在张翕,
仿佛要说什么。我看不下去了,在此情此景中,两年来的苦水正在尽数化作泪水,
冲击我的眼睛。
孙菁终于哽咽着说:“原谅我吧,宁飞,原……原谅我啊!”
别说了,”我轻抚着她的头,在她额间深深吻下,“上去吧。”
透过玻璃窗,夜色逐渐渗入这个房间,从床上望出去,我竟觉得无限接近天空
了。我们觉得很累,但却没有睡意,也不想开灯。不能结束这种感觉,因为一个多
余的动作。
孙菁在旁用手轻轻整理我凌乱的头发,三年前就是这样,她习惯于在疯狂后为
我梳理头发,这往往会给我一种超越性高潮的满足。疲倦让我的眼睛干涩无神,我
眨眨眼睛,使我能清楚看清身边这个女孩,她竟笑了,我知道我的样子可能过于木
讷了,我也笑了……
我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这使我大大地松了口气。一切都有了结局了,林宓和
我,她有她的归宿,我有我的孙菁,这平息了最近我心里的纠葛,很圆满啊,我想。
想到这里,我兀自天真的笑了起来,舒展的、洒脱的。
“你傻笑什么啊?……啊?我问你呢!……说啊!……”孙菁掐着我的脸问我,
我不作答,只顾笑。
“你到底说不说?”孙菁坐了起来,假装正色道。
“说什么啊?”
“笑什么啊?”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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