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1999年10月2日
昨天走了太多路,累得大家九点多才起来。然后我们男的就开始埋怨两个女的,
沿着西湖经过解放路的时候,非得去逛街,腿快走断了,没买什么东西,害得来不
及划船,只是坐游艇去了趟湖心岛。刘婷婷毫不示弱说这么多天呢,急什么呀;方
鸰说应该体谅下我,北京那边还有件心事呢,应该尽早回去,否则就被动了。我说
方鸰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当然是林宓告诉他的,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是懒得计
较了。
大家却不依不饶的打听具体情况,我说跟你们什么关系呀。
林宓打电话说昨天玩得太累了,今天稍事休整,下午去满陇看看桂花节就得了,
晚上浙大有一个舞会,到时候去玩玩。
大家纷纷议论,杭州可能也没太多好玩的地儿,传说中的十景昨天已经历游了
一半。我心想这样最好,可以早点回去摆平孙菁。
下午,林宓交给我昨天焦通的电邮,全文如下:
宁飞:
你丫现在干嘛呢?是不是又物色上哪个倾国倾城的妞儿啦?
你可别忘了,首都可还挂着一你的女朋友呢。
今天我陪孙菁去王府井吃小吃去了,她可真能吃,走了六七家,她是不是特失
落时都爱使劲儿吃东西呀。不过她这人挺有意思的,言谈大方,跟她一起一点也不
无聊,总有的侃。
另外,她好像很有钱呦!在王府井疯狂购物,还住宾馆,你小子算是有福气了,
傍了一富姐,软饭好不好吃呀?
你尽可放心,我大致已经安排好了今后几天的节目,应该可以挺到六号,你在
林宓那儿安心玩吧。(别玩过了就行。)
好啦,有事儿的话,我会随时向你通报,同时也要感谢林宓,两位回见!
红绿灯
“红绿灯?谁呀?”我看见落款,愣了一下。
“噢,那是焦通的Oicq昵称,跟他真名字挺有关的。呵呵。”林宓掩嘴一笑。
“这逼, 都写些什么大白话呀?就这人,高考语文也配130分。呲!”我摇摇
头,不屑的说。
“你是被人戳到痛处了吧?”林宓小声说。
“对啦,”我开始打岔,“你和他常在Oicq聊天儿?”
“就昨天开始的呀,他刚买电脑嘛!”
“俗人!买台电脑就上网聊天,不过耍嘴皮子是他的特长,他可能追求一段网
上情缘呢。”
“你就是说我俗喽?我也上网聊天的呀。”林宓眨眨眼睛,微笑着看着我。
“啊,这个嘛,你自己说呢?”
“好啊,我俗,你以后别跟我说话了,省得也落了俗套。”林宓佯怒道。
“那我们改上网聊天吧?”我嬉皮笑脸的说。
“不跟你聊!”林宓忍住笑向我示威。
1999年10月3日
这一天,林宓请了半天假,她的高中同学要聚会。大家怨声载道,声称林宓要
是我们雇的导游,早就被炒了,弄得整个游玩计划支离破碎。不过,我们决定自己
去西湖边划船。
不是林宓不在,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周方鸰和刘婷婷的猫腻。这两人开始公然打
情骂俏,我们剩下三个人都有反感,不过也没法过问,大家这两天都看出来方鸰和
林宓疏远了,相反倒是我和林宓一天到晚形影不离,谈笑风生。不过方鸰还是顾及
一点林宓的感受,他没当林宓的面跟刘婷婷纠缠,还算有点良心,我也不想跟他计
较,否则就显得我过于庇护林宓了。
最不悦的应该是吴琦,她每每在周刘二人大呼小叫时送去白眼。
我趁等船时劝她,她说:“你们这群男生啊,怎么这样,喜新厌旧的,一点安
全感都没有。”
“你不满意周方鸰,干嘛把我带上?”我自认冤枉。
“你也不是什么好饼。北京那边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我一时语塞。吴琦看我极窘,就开解道:“不过你和周方鸰还有点不同。”
“就是嘛!我哪有他那么水性扬花?”
“我是指,人家周方鸰起码是先跟林宓分手,才和婷婷……你呢?双管齐下,
脚踩两条船……”
“没有吧。”我立即打断她,“其实我和林宓没什么的。”
“……是啊,你们没什么,”吴琦的语气有点无奈,“你们怎么就没什么呢!”
“什么意思?难道你希望我和林宓有什么?”
“难道你不希望吗?”吴琦瞪着我,反诘道。
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厉害?还是我资质不够应付不来?可能是被人抓住把柄
了吧。
“呃……希望归希望,有些事情光希望有什么用。我还希望广末凉子是我女朋
友呢!可能吗?”
“看来你的感知力还有点问题。”吴琦露出一丝得意,“船来了。”
“啊?”我一头雾水地跟着上了船。
段丰和方鸰用手里的桨把水拍得很响,这有节奏的声音让我烦躁不安,吴琦的
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挖苦我还是同情我?
我忍不住凑到吴琦身边。“对不起,你能说得明白点儿吗?”我虔诚地问。
“咳!这种事儿可能就是当局者迷——都急死我了,你还是不明白。”吴琦看
了看和刘婷婷喜笑颜开的周方鸰,说:“你以为林宓真的曾经很喜欢那个人吗?”
“呃,应该是吧,怎么说他们也恋爱了一个多月吧,而且给我们的感觉,发展
的挺快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明白?其实林宓一直都在包容他,给他机会,可是
他究竟抓不住林宓的心。”
“可是我听说是方鸰提出分手的呀……”
“废话,他从林宓那儿尝不到什么甜头,当然只好抽身,才可以像现在这样自
由嘛!”吴琦又看看对面的两个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林宓不是对方鸰挺好的吗?那次孙菁来北京,在大兴隆吃
饭,林宓多给面子呀,那时候他们才开始吧。”
“这就是你不懂了吧。那时候,周方鸰还没跟林宓提出呢;林宓当时跟我说,
宁飞的同学来玩,请她去吃饭,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你们跟周
方鸰打的赌。要我说,周方鸰心里最清楚,那天林宓到底是因为谁才去赴宴的。她
其实很紧张你的,还记得那天上课她迟到吗?你跟我说了两句话而已,林宓拐弯抹
角问了我半天。”
我在恍如隔世的感觉中自嘲着,几个普通人在这平实的生活中,竟会上演这种
阴差阳错的故事。但是事到如今,这些误会也好,秘密也好,又于事何补呢?有什
么可以验证呢?有什么可以挽回呢?有什么需要我去做吗?方鸰尝试了,却没能如
愿得到如意女友;我退避了,却避不开千丝万缕的牵扯;而林宓又是个什么角色呢?
乱了,完全乱了。或者,我又在痴想,我又陶醉迷幻在错觉中;我们之间会因
为吴琦的感知而出现什么状况吗?但是,如果早点被我了解,我和林宓会怎样呢?
设想以后,发现这根本是空洞的憧憬,毫无根据,毫无意义。我的原则是会因为客
观事实不同而改变的吗?
我很累了,这纷扰我的思绪。我艰苦地眯起眼,一副莫名表情,企图用西子湖
畔的景色充塞我的思考,摆脱可恶的煎熬。
“林宓,嗨,林宓!”刘婷婷忽然大叫。
我立即朝着刘婷婷呼喊的方向看去,却找不到林宓的半点影子。这时周方鸰做
出欲推刘婷婷下水的举动,我们方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玩笑,吴琦定义以“无聊”
二字。
“林宓,嗨,林宓!”身边的吴琦忽然大叫。
“你怎么也来啦?”我哭笑不得地转向她看。二十米外一直船上,朝这边挥手
的赫然正是林宓。
一分钟后,两艘船彼此靠近。林宓说船上的都是高中同学,今天聚会,大家一
起来划船。在林宓用杭州话介绍了我们后,两船的人都称巧。大家比较陌生,没什
么话题,和林宓调侃几句,我们就告辞了。
临走时,林宓想起把焦通的电邮打印件交给我。
宁飞:
我废了,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孙菁今天上午在颐和园时,突然跟我说,她喜欢上我了。我说,是哪种?她说,
就是特欣赏我,感觉和我在一起时特开心、特惬意。
我觉得她可能是被你气的,才不负责任地发泄。所以,我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下午我踢了一场球,她却一直在边上看,我很尴尬。“朋友妻不可欺”,我怎
么会对她动那种念头。
晚上去看了两场电影,她还是显得很热情。回来以后,我就写了这封信。不过
你别担心,我会帮她平息这种不安情绪的。
红绿灯
我操,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烦人的事儿。我简直后悔来杭州了,这样就不
会发生这么多的意外。但事实上,这些又都是自然的,不依赖我的意识和行为的,
即使不被我感知,也是隐约存在的。
自从上了大学,这种出乎意表却又情理之中的事便层出不穷。总有人问我,选
这所大学有没有后悔过,我说又没上过其他大学,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我怎么知
道这所大学对我来说是好是坏。他们听了以为我对大学生活十分满意,其实不然,
这两年来我几乎没怎么开心过,而且偶尔会发生一两件让我难堪的事,及其有效地
打击着我为人的自信,虽然我平素乐衷于一派自负孤傲的神情,骨子里却充满对生
活的犹疑,有时候硬着头皮去迎接来自生活的种种挑战,胜负各半,胜了让我能松
口气,负了让我更加颓废,平静自然的接受我不情愿的事实。脸皮越来越厚了。
孙菁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有如此不负责任的言行;我越发觉得我和孙菁之间
的恋爱关系,完全脱离了对爱的享受,只是在计较名分,只是在争风吃醋,我们之
间也只剩关系而已。其实自己心里还有对她的依赖,在恋情失而复得后更加明显。
她应该是很在乎我的,但是却渗透着更大的叛逆,更大的质疑,难道是我做得不够?
或者我并未给她一个确定的归宿感,或者我早就应该跟她作那种事情,或者我根本
没勇气,因为这太矫情。
我觉得我曾令自己荣耀的爱情观出了问题,变得很功利,很虚荣。一方面我怀
有对林宓的渴慕,另一方面我又极力维系和孙菁的关系,我在等什么?因为什么我
一直没做出决断?可能我在等什么时机,某些迹象可以让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
容有失的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可耻的自私让我畏缩,让我虚伪。
我盼待着回北京的那天。那天,我会知道我忘却些什么,把握些什么。
1999年10月4日
这一天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完成了灵隐寺、钱塘江之行。飞来峰脚下,钱江大
桥边,我们留影,我们说笑。宋城的高消费也没令我们计较,只因玩得开心;在九
溪,以水果充饥,也不失纯朴的惬意。
以下是焦通昨天的电邮:
宁飞:
孙菁终于平静了许多。她又能自然的跟我调侃,跟我到处游走。她承认昨天失
言,我说没关系,又替你说了许多好话,你可以放心了。
不过有件不太好的事。你记得学校里有个疯子吗?就是建工系那个。今天,我
和孙菁约好在校外小合寺见面,我去的时候就看见那疯子缠着孙菁。我把那疯子吓
跑了,问孙菁怎么回事,她说那人非说她是他的女朋友。那疯子你不是不知道,发
起疯来连系里老师都敢捅。看来剩下几天我还真成了护花使者了,你放心,那家伙
敢动孙菁一根汗毛,我焦通提头来见你。
我可说你7号回来,你千万别晚了。
红绿灯兼守护神
我问林宓:“这几天的E-mail你都看了吧?我都烦死了,这孙菁真不是省油的
灯。”
“还不是为了你。我看那边是越来越乱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不用。大伙儿好容易来趟南方,不玩尽兴太遗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了,今天我去订票,明天就走,这样6号就能到。”
我犹豫一下,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你跟谁客气呢?发烧了吧?”说着,林宓伸手去摸我的额头。
我及时躲开了,尴尬的笑笑。林宓则开怀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干嘛?
还怕我吃你豆腐啊?”
“是啊,我可是有妇之夫呦。你得检点一点儿……”我跟她调侃。
“不要脸!好像我多想勾引你似的!你以为你是谁呀?”林宓毫不嘴软。
“千万别问这个。别问我是谁,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
其实我挺担心孙菁的。学校里那疯子是出了名的古怪,平时感觉上好人一个,
痴痴呆呆的,一旦哪句话惹到他,他不管你是谁,一准儿跟你玩命。
据说他是在十年前那场动乱中疯的。当时他是建工系本科三年级学生,一时冲
动,带女朋友跑天安门去了,那天亲眼看见女朋友被打死,吓傻了。本来应该退学
的,他老爸为了他不至于废掉,就地在建工系帮他打点了一个系务工作,是人都能
干的那种。就这样,他在那一呆就是十年,知道的都不去招惹他,也有不知道的,
但是有人招惹他一次也就知道了。这逼发起疯来,满校园疯跑,嘴里大骂难听的话,
入学半年的学生没有不知道疯子的。
我想他可能看见孙菁想起当年女朋友了,这可是他的病根儿,处理不好可能挺
严重的,容易刺激到他;真替焦通他们担心,最好别再招惹他了。我拜托林宓回封
信告诉焦通,这几天躲着点,没事儿别在学校里转悠,等我回来孙菁走了就没事儿
了。
“宁飞,你就不怕这几天孙菁和焦通两个人在一起,日久生情了?”回招待所
后周方鸰问我。
“我还有心思怕这个,现在只要我回去时万事大吉就谢天谢地了。”
“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当初孙菁第一次来,焦通是最殷勤的一个——我知
道这么说可能不好——不过你这事这么办不太明智。”方鸰很认真地说。
“焦通我都不信我还能信谁?这事我还能怎么办?当初不是你发动我来的啊?
现在又说这种屁话!”我本来就烦,现在全发泄出来了。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来不来是你的自由,况且当时孙菁又不让你来,我觉得
你主要是为了她才来的。”方鸰踌躇满志的说。
“她你指谁呀?”我装傻充愣。
“林宓呀。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方鸰自以为是地说,“其实我跟他
分手是你多好的机会呀?难道你不想追她吗?”
“……我他妈还想操她呢!”我恼羞成怒。
一秒停顿后,我们莞尔淫邪的笑了。久违的共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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