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张航是一年前从生物系转到我们系的，由于平时不跟我们一起上课，而且又住
在生物系那边，所以即使我当过一年学生会主席的人也是对他闻所未闻。焦通出事
后，他住到计算机系这边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我们惊奇的
发现，他和焦通的喜好和生活习惯竟有惊人相似之处，但又有着一点完全迥异的地
方：言谈举止。张航总是少言寡语，即使不得不说时，态度也极其客气谦和；而焦
通则是个大喇叭，想到什么说什么，十分的张扬直爽。甚至到了后来，我们仅凭这
点才能区别他们了，才能不断意识到，焦通已经离我们而去，而张航是个新来的。
总觉得张航的出现，是焦通的替代，轮回转世般的微妙奇巧。
可能其他室友也有同感，便通通把对焦通的留恋转化为对这个新扎师兄的热情，
进而是种爱护和关照，我们仿佛要把对焦通未尽的情谊，寄托于这个张航的身上。
半个月后，即便是我，也经常在闲暇时和他玩笑，好像完全不记得初见面时的
龃龉。跟他亲近使我越发感觉他像个突然变得羞赧的焦通，于是油然而生深藏心底
的喜悦；渐渐地我们把经常逗他玩当成了习惯，张航开心我们也就十分开心，而且
我们渐渐不再把他和焦通联系起来了，他已经潜移默化地征服了我们，成为我们的
一分子。
这天晚上，我从实验室回来，虽然疲惫不堪，但仍不忘和这个同样热衷于上网
聊天的家伙讨笑。
“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收获吗？寂寞高手！”寂寞高手是他在Oicq的昵称，我
经常以此取笑他。
“哎，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网友大聚会似的，都到齐了。”他飞快推推
眼镜，立即又手抚键盘，看来是挺忙的。他曾不止一次劝我也上网聊天，但是我确
实觉得没什么意思，而且没什么空，所以总是敷衍他说过段时间再开始，我宁愿在
每天10点回寝室后，看着他泡妞儿到12点熄灯睡觉，这短暂的两个小时却不时给我
们带来捧腹大笑，一种焦通过逝后不常有的恣意。
“这样吧，我帮你分担一下，你介绍一两个给我。”我突发奇想的说。
张航惊喜地看着我，咧着嘴说：“真的呀？你终于要涉足江湖了？！可喜可贺！”
“少废话！让我找两个爽的妞儿……”说着我逐个端详他的好友，却一时无法
从头像和昵称定夺人选，只好说：“还是你帮我随便选个吧，我先去开机。”
“你放心，保证让你的处女聊留下美好回忆……”他边说边对着屏幕物色着。
我如他所说，开机，安装Oicq，设置连接共享……其实我心里并未报太大希望，
我也不是没上过线，也曾在公司工作之余聊过一两次，怎么说呢，不是传说中那么
吸引。虽然偶尔可以机关算尽地说上两句精彩对白，博得一丝兴奋，但这种情况太
过稀少，可能是我没有投入，总之在面对一个个素未谋面的“好友”时，平淡乏味
和等待总是主流，于是我的印象中，这种聊天是无聊的鸡肋。
但在无所事事时，能玩上一会儿也算是好，否则更加无聊；何况，朋友聊天聊
得兴致盎然，自己不由得心痒痒的。
“就她了！”张航踌躇满志地说，“刚认识没两天的新鲜货呦！”
我不由得笑了笑，无奈似的摇摇头，说：“是啊，认识的久了，你怎么舍得发
给我呢？”
“嗨！你擎好吧，这个真的不错呦。”张航看看我已经准备好了，转向自己的
电脑，点击两下后说，“才19，比你小两岁，多般配。要是不要？”
“哪儿的啊？”我问。
“好像是浙江杭州人……”
“哦，就她了！”我立即打断他，“告我她的账号！”
一分钟的功夫，我的好友栏里赫然有了个蓝发女孩，昵称曰：遥远。
我主动问候她：你好，晚上好！
几秒钟后“嘀嘀”声响——
遥远：很好，谢谢！
一阵咳嗽声，我被她加为好友了！我兴奋地点起根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思
考下面说些什么好。这时她又传来一句：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我说：应该不认识吧！我们相隔这么“遥远”——别打听了，都说“别问我是
谁”了？
遥远：你叫“别问我是谁”？好有个性的昵称哦！
别问我是谁：客气客气！你是杭州人吗？
遥远：对呀，你是哪儿的？
别问我是谁：我现在北京呢，不过不久前我可去过杭州。
遥远：出差？旅游？探亲？
别问我是谁：选B。
遥远：你是学生吗？
别问我是谁：嗯，我在上大学，你呢？
遥远：我也是。
别问我是谁：原来也是个大学生，不过19岁应该上大一吧。
遥远：不，我大三了。
别问我是谁：哦？好吃惊的说。〈8 -o
遥远：好难看的说。^_^
别问我是谁：你们那儿的人都这么早上学？
遥远：差不多。我们的小学是五年制的，所以年纪小一点。
别问我是谁：你喜欢北方人吗？
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我看了看消息显示，原来是寂寞高手，把
我加为好友了；我扭头冲张航笑笑，说：“你小子可别给我添乱啊？”
张航放下手中键盘，窜到我身边坐下，嬉皮笑脸地问：“都聊了什么了？”
我打开聊天纪录给他看，只见他皱着眉头一个劲儿摇头。
“怎么了？”我问，“这么聊不行？”
“你说呢？咳！你还真没什么道行！”张航显得十分老练，“你要热情点儿，
直接点儿。”
“我怕太露骨把人家吓跑了……”
“跑了再找呗！”
“不行，我想跟一个人好好聊聊，”我转向屏幕，仿佛跟自己说似的，“何况，
是个杭州妞儿。”
“杭州妞儿怎么啦？”张航一头雾水。
我不回答。周方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捅出一句：“杭州妞儿是她梦寐以求
又求之不得的理想。”
张航好像明白了似的冲方鸰笑笑：“噢……”
我白了方鸰一眼，继续聊自己的。
别问我是谁：小恐龙，你还在吗？
遥远：在在……谁是小恐龙呀？
别问我是谁：你呀？干嘛不回答我？
遥远：我没收到……你问我什么了？
别问我是谁：我问你对北方人的看法，或者你身边没什么北方人？
遥远：不，我身边很多北方人……北方人很热情、直接、真诚……
别问我是谁：还有什么？
遥远：还有？嗯……有的人很有味道……
别问我是谁：你指的味道是……
遥远：气度、深度、温度
别问我是谁：呵呵，你的诠释很有“味道”
遥远：是吗？你认为自己有味道吗？
——这段日子里，我的新生活基本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进行，这使我渐渐在充实
感和成就感中培养出一种自我欣赏，或者是自恋吧。总之，我更加孤傲，更加自负，
习惯把事情埋在心里，独自判断，而且往往自信满满地面对每件事，甚至事情还没
开头，我就深信无往而不利。这种心态的好处是，我生活得很自在、开心。
别问我是谁：当然，我是北方人味道一派中的代表人物。
遥远：好骄傲啊。我都有点想象不出了。
别问我是谁：那你是在谁身上体会到这种味道的啊？我比他强一点吧。
遥远：我不信。
别问我是谁：随便你信不信……你不重视“味道”以外的东西吗？
遥远：你是指相貌吗？
别问我是谁：够机灵！
遥远：没什么所谓呀！一般般就可以了，要长得清楚……
别问我是谁：清楚？你那儿怎么这么多新概念呀？
遥远：难道不好理解吗？
别问我是谁：我这么好资质当然领悟的出了。只是觉得很新颖。
遥远：你好自负啊！像我的一个朋友，自负得很有魅力……
别问我是谁：自负这词儿是贬义的吧。还有魅力？
遥远：不懂了吧？还说自己资质好……：（
别问我是谁：是种原则上、精神上的自负吧，这不表现在吹牛等言行里，而是
骨子里的傲气，特有生命力，特让人尊敬的那种……
遥远：很贴切呀，看来你还真有点水平！
别问我是谁：好说好说，切身体会而已，我就是这种人嘛！
然后是一段两分钟的idle，我刚要问问怎么了，她传来信息——
遥远：你是北京的吧。
别问我是谁：是啊。
遥远：哪个大学的？
别问我是谁：说了你也不知道，不是什么名牌：燕京大学。
遥远：你读什么专业？
别问我是谁：计算机
遥远：不错嘛。
别问我是谁：马马虎虎啦。你呢？
遥远：我要下了，886
别问我是谁：这么急？
遥远：快熄灯了，要睡觉了，明天再聊吧。
我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三刻了，我也该下了。
别问我是谁：好啊，我也下了，明天什么时候呢？你白天上课吗？
遥远：当然……还是今天这段时间吧，我觉得我们的作息时间差不多。
别问我是谁：睡个好觉，小恐龙。
遥远：我可不算是恐龙。
别问我是谁：真的？好怀疑呀！
遥远：你难道没有杭州女同学吗？她们长的难看吗？
我看到这句话，脑里立即闪过林宓的影像，事实上，我就是因为她是杭州人才
选这个“遥远”聊天的，是爱屋及乌的直觉吧。一想起林宓就思绪万千，我没心思
再聊了。
别问我是谁：有一个。不但很漂亮，还很有味道，我很喜欢她，很喜欢……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倾吐心中对林宓的热爱，也许，我只能
向这种人才有胆量说出心里话，这是一种久违的冲动，我敲击键盘的手都抖了，我
甚至还想继续说，我想把积攒在心中两个月的心声发泄干净。
两个月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我振作地投入生活，以为这是勇敢、这是奋
斗，却一直用忙碌来淹没自己，让自己没有机会伸出头来，在外面吸口爱的空气—
—我从前一刻也不能停止的呼吸。林宓，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些什么，我们一度拉
近的距离，随着两个月的空白，已经又变得遥远了。焦通，我曾向你许诺，要让全
世界知道我爱她，但是我一直没机会、也没勇气，今天，我对一个远隔千里之外的
女孩子宣布我的心意，算不算一个开端呢？
遥远：你跟她说过吗？
别问我是谁：很遗憾。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遥远：机会要自己创造的，至于勇气嘛，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别问我是谁：我怕失去一个朋友，一个难得的朋友。
遥远：你就不怕错失一段良缘吗？
别问我是谁：就怕一旦表白两个都没了，你好像很希望我们……
遥远：呵呵，我这是怜惜有情人，何况我觉得你人不错，想帮帮你。
别问我是谁：不管怎么样，我先谢谢你。
遥远：我真的要走了，明天见。祝你好运。
别问我是谁：认识你很高兴，886
遥远：886
无奈的是时间不等人，我满怀留恋地关了电脑，思绪里仍然萦绕着和遥远坦诚
的交谈。对于原本没报多少期望的聊天，总算没让我失望，虽然短暂，但是我感到
她必是个像林宓一样真诚、有激情的女孩，跟她我不必掩饰，不必做作，言语投机，
而且她也能容忍我偶尔的无厘头和自负，真是难得。只可惜她在杭州，想见面交个
朋友是更加难得。不过，有些事，尤其网事，还是不要太认真，能这样聊聊天，互
诉心声已是足够。
第二天，我在实验室见到了林宓，昨天跟遥远倾吐后，我显得十分有底气，大
大方方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则相反显得局促、羞涩，只是跟我匆匆对视一下，便
面带一丝笑意，低头走过。我心里沉了一点什么东西，无奈的叹口气，走向我的工
作间……
十点钟，我和张航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同时上线。
可惜她还没来。我只好干等着，因为我不想节外生枝，让心心沟通的侃谈变得
功利。我打开IE看新闻，没几分钟，我和张航的电脑同时发出咚咚的敲门声——遥
远闪亮登场。
别问我是谁：你好
遥远：你也好
别问我是谁：今天几号了？
遥远：12月7日，你过糊涂了？
别问我是谁：果然，是7号。
遥远：怎么了？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别问我是谁：我的好朋友过逝两个月了。
遥远：噢，是这样啊……你没事吧？
别问我是谁：没什么，我突然非常思念他，他的死和我有关……
遥远：怎么会跟你有关，你不要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有个同学去世
了，就在最近。
别问我是谁：我真的很内疚，如果不是我糊涂，他就不会死。
遥远：你别自责了，这样吧，让我们为他默哀三分钟吧。
别问我是谁：好啊，收到这条信息后开始。
……
大约三分钟沉默后，她首先说话了。
遥远：怎么样？好过一点了吧。
别问我是谁：谢谢你呀。他泉下有知会很欣慰。
遥远：但愿如此。
别问我是谁：不好意思，一开始就让气氛这么凝重。
遥远：没关系啦……今天聊点什么呢？
别问我是谁：对了，我还没问你是在那所大学念书呢！
遥远：说了你也不知道。不对，应该是，不说你也该知道。
别问我是谁：是不是浙江大学？
遥远：是，你猜对了。
别问我是谁：我去过，很大规模，很有气派。
遥远：咳！也就那么回事。
别问我是谁：你说的这句话有点北方味道。
遥远：是吗？跟我们寝室一个北京女孩学的。
别问我是谁：是这样啊。真想听听你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遥远：肯定有。不过，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我有点纳闷，但她的神秘越发激起我的好奇。接着我们又聊了点时尚话题，我
甚至问她对日本偶像剧的感觉，她的回答令我吃惊：我只讨厌广末凉子，其余还好。
我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我决定申辩：广末凉子怎么不好呢？她可是我的偶像啊！
遥远：又不是我的偶像。
别问我是谁：那你也不用讨厌吧。
遥远：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才讨厌。
别问我是谁：你这么说，叫吃醋吗？：）
遥远：你这么想，叫不要脸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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