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我独自坐在这间包厢里,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吃,只是坐着想。我想起了在杭
州时,吴琦跟我说过的话,由今天林宓的举止来看,我可以确定一点什么了。
但是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所寄托的不是这些,我还顾忌的不是这些。我不要那
么功利,但是我仿佛一直很功利,不曾勇敢地挑战感情,主动地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越发觉得从前的我是可耻的,我畏缩,我功利,我不肯做焦通所说的“傻逼”,
奋起直追地告诉世界:我爱她。现在呢?我又陷入另外一种迟疑中,我不想就此放
弃和遥遥的缘分,辜负她的一片热情。
是啊,我确实还没做到,焦通,你临终时的苦心督促,我始终没能做到。为什
么呢?我都不知道,就像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
周围仿佛遍布大家的声音,有焦通,有孙菁,有林宓,还有方鸰、张航、段丰、
吴琦,甚至还有遥远……大家都在质疑我同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恐惧地闭上眼睛,但是这样以后,那种幻觉便来的更加真切,像完全驾驭了
我的听觉似的。我绝望地沙哑道:“别问,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别问我是谁!…
…”
我流下了眼泪,在模糊的泪光中,我仿佛看到一个自我:他自在,他洒脱,他
激昂,他单纯,他不懂掩饰,他直截了当,他满腔热忱,他勇敢果断……他在召唤
我,让我向他靠拢,见我犹疑不前,他笑着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这手明明是林宓
的手,那曾让我决意用一生来记认和感激的手,我终于发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很简单,我只是想和这美丽的手的主人,相知相守,钟爱一生。
还有两天就到20号了,也就是澳门回归的日子。遥远也已确定来京,现在可能
已经启程了。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她,让她一到就找我。
我即使如此也不忘准时上线,虽然她肯定不在,但是我却留恋这种约会般的感
觉。而且,不知道我们见面以后,还会不会每天如此相约聊天了。如果她提出……,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跟她说明我的抉择呢?我突然觉得还是不见的好。对,就这
样,如果她上线,我必须马上说清楚,否则不但让她空欢喜一场,还会让她在北京
面对尴尬。但是我怎么开口呢?当初可是我提出见面的呀。
她果然不在线。我并没因此就松口气。因为这等于说我要当面跟她说了,关于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之类的话。
其实我可以在她到达前就跟林宓表白的,完全可以,因为林宓跟我咫尺之距,
在我的告白聊天室里,她是始终在线的。但是我决定推迟这个行动,我不想给自己
留退路;一旦林宓不接受,我是否会改变主意,退而求其次呢?我不想再功利下去
了,即使具备可以去功利的条件都让我不齿。干脆断了自己的退路,在遥远离开北
京之后再找林宓谈,即使不能如愿,也确保无愧我心。
我想着,再过至多48个小时,一切就都有结论了。这竟使我十分的兴奋,我躺
在床上幻想,如果林宓和遥远是同一个人该多好,一个是鲜活于我生活中的正面,
一个是寄托于我思想中的侧面;若是上天懂得幽默,他就该让这奇迹兑现。事实上
这也称不上什么奇迹,顶多算个巧合。想来想去,越发觉得合理:两个人都是温柔
可爱的女孩,又都是杭州人,都是我的知心朋友,连年龄都一样……让这巧合在生
活中上演对神通广大的老天爷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我为自己的天真和贪婪开心地笑了。
今天是1999年12月19日,今天午夜十二点,也就是12月20日零点,澳门,这块
阔别祖国母亲百年的土地,正式回归了。每个人都很振奋,埋藏在大家心底的爱国
情结终于有机会得以抒发;尤其是大学生们,他们显得精力充沛而又活跃热忱,他
们可以从四面八方赶来首都,聚集在庄严的天安门广场,目睹伟大时刻的到来,亲
身体会这个古老国度在民族之林拚争中的又一胜利。而我,也即将面对自己挑战自
己的首次胜利,虽然表面上可能是以一种失败的形式出现,但对我来说,只要经历
了,就是胜利。
这天即使上课都有种自豪感,让我极其郑重关注地坐在教室里,接受社会主义
社会重点大学的教育。下课了我还沉浸在精妙的算法中,体会这门学问的真谛,直
到段丰伸脖子向教室里喊:“宁飞,有人找你,快出来!”
原来是孙菁,我开心的顾不上吃惊了。略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气质前卫但穿
着朴实的女孩,它的变化让我感到一丝成熟的美跃然眼前。
“边走边谈吧。”她爽朗地笑笑说。
我们来到莫愁湖边,事过境迁的解脱让我们得以坦然相见。有时候真的是这样,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一度混乱不堪,纠缠不清,但是一旦在他们的生活里,在他
们的关系中,发生些许变故,什么恩怨情仇都不再重要了,大家不知什么时候懂得
了以平常心面世,于是不再有嫌隙,不再有幽怨,只剩两个人生活轨迹交叉处那个
单纯的交点了。
“怎么样?最近好吗?”我诚恳地看着她。
“嗯,你呢?”孙菁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呃,好,很好……”我不自然地笑笑说。
“是吗?那就好。”孙菁安抚地微笑着,“两个多月没和你联系,生我的气吗?”
“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已经万幸了,哪儿敢对您不满啊?”我一脸无辜地说。
“呵呵,你还和以前一样,一点儿没变!”孙菁笑面我道。
“不会吧,多少变帅一点儿吧?”我无厘头地说。
这回她笑得哈下了腰,边喘边说:“真是一点儿没变呀,哈哈……”
“你倒是变了……”我收敛笑容对她说。
她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是吗?变得土了是吧?”
“土得都没法儿再时髦了?”
“你到底说我土呢,还是说我时髦呢?”
“成熟了。”我正经地说。
“……哼,”孙菁轻叹一声,说,“经过这么多事儿,我终于发现,人啊,太
浮了没用,该什么样就什么样挺好,不是有句话吗?流露自我一派!”说着她像做
广告似的搔首弄姿了一会儿,特投入煽情。
我脸红着四下里看看,转过头对她说:“你就这么个自我一派呀!平时还是少
流露一点儿吧!”
孙菁哈哈大笑起来,我则尴尬地看着她,不知所措。这个女人,我已经搞不定
了,我想。
“我明天就走。”吃中午饭时,孙菁突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还是出于礼貌说:“这么急?
不多呆一两天吗?”
“我是来看天安门广场的回归晚会的,完了就走。”孙菁坚定地说。
我看得出留不住她,便说:“好吧,放假时再到处走走吧,反正快了。”
孙菁停顿了一下,咬咬嘴唇说:“不会有机会了。我过了新年就走,去多伦多。”
我木头一样地定住了,困难地咽下嘴里的菜,半晌才吐出句话:“决定了?什
么时候回来?”
孙菁坦然道:“护照都办好了,我姑一家前年过去的,我投奔她们……不回来
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只是一个劲儿地规劝自己:这不是你造成的,起码不是
完全由你造成的。
但是这气氛太凝重,好像我们在诀别似的。我只好引开话题:“那面也挺好的,
我想去都去不了呢。嗯……哎,多伦多是美国的还是加拿大的啊?”
她扑哧地笑了。
送她回宾馆,我们停在门口。我不禁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幕,心里猛地一阵酸
楚,为了抵抗这种情绪,我竟哼着歌,其实就是一个调子,什么词什么名我都忘了,
就是不由自主想起来那个旋律,我轻轻哼了出来。
孙菁并不从我手里拿回她的手袋,而是跟我说:“瞎哼什么呢?——跟我上去
吧。”
我由于惊讶而睁大的眼睛想必吓到她了,她慌忙说:“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不舒服就等晚上再说吧!”
我迟疑地说道:“我们……还那样儿……合适吗?”
孙菁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连忙掩住嘴,略带愠色地说:“你满脑子
想什么呢?我让你跟我上去拿点儿东西,你想什么呢,啊?!”
说着她冲我胸捶了一拳,我害臊地顺势躲了躲,看到门口保安蹊跷的眼光,低
下头,嘟囔到:“上去吧。”
孙菁把我上次在她离开时交给她的一样东西还给了我:焦通写给我的那几封E-
mail,我当时是把这当作一种坦白交待的证据,她当时没来得及看,带上了火车。
孙菁说:“我复印了一份,这原版留给你吧,当作纪念。”
我接过来,我知道焦通的每样东西在她心里都有分量,让我专程上来取也是她
的用意吧。我是不会忘怀这位老友的,就像记住自己生活的意义一样。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示意孙菁等一下后,走到窗口,接听电话。
“喂?”
“我是遥远。”
我惊诧了。不是惊诧于这个电话是她打来的,而是惊诧于她连声音都和林宓极
似,如果她不是上来就声明自己是谁,我真的会以为是林宓打来的。
“你到了?”
“刚刚到的。”
“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先等会儿啊。”我立即转过头跟孙菁说:“菁菁,我有
点事儿,先回去了,我的电话是013005939819,走之前要找我啊!”
孙菁答应了一声,我夺门而出。
……
“遥遥,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见了。”
“你有没有搞错,我就是为了见你才来这的,好不容易的啊。”
“我知道。但是,你要明白,我没资格和你有将来,不如索性不见面,我们只
在聊天时做朋友已经足够了。”
“是我不够资格吧。就算你不打算接受我,也不妨见我一面吧,总不能让我白
来吧。”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们只是聊天才认识的,而且不过半个月而已,这样
的情况我不敢轻言承诺。你来北京不是要参加澳门回归晚会的吗?也不算白来吧!”
“好了,我明白了,你始终没法说服自己做出决断是吧?你始终没法知道自己
是谁是吧?让我来帮你吧:好好看看我们的聊天纪录,再好好想想。今天晚上十二
点之前你再想不明白,你就再也没机会见到我了。”
“我们不一定非得见面吧,有机会聊天不也挺好吗?”
“没机会,零点以前你不见我,什么都没机会了。”电话挂断。
我冲着电话大喊:“喂?你要告诉我怎么找你呀!”
天上飘起轻雪,街上的人们瑟缩在各自的温暖包围中,嘴里鼻里呼出的白雾像
思想一样充塞着这世界,但又转瞬即逝。大家都想用思想灌溉社会,但是往往刚刚
形成气候,就被无情地分散了、摧毁了。一切试图左右生活的思想,一切渴望周围
人明了的希望,瞬间化为无形,随风飘散了。人们只知道坚持不懈地努力着,可怜
又可爱。
我坚信遥远会再次打电话的,如果她真的想见我。但是我等了几个小时了,仍
旧在等。平时经常响起的手机,今天也故意气我似的,跟我比谁更沉默。
随着夜色弥漫,寝室里的人走光了,就连视网如命的张航也决定亲眼目睹一次
澳门回归时的欢腾场面。我仍旧守着电话,守着电脑。遥遥说让我仔细看看聊天纪
录,我在做。但是我看了三四遍,却体会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十点钟到了,我按照习惯上线。我的好友栏中空空如也,打开IE满眼都是庆祝
澳门回归的新闻。我颓唐地把脸埋在键盘上,大约十分钟左右,始终处于浑浑欲睡
的中间状态。手机突然响了,我立即惊觉,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
“喂?”
“宁飞吗?我是孙菁。”
“哦,是你啊。”
“你没事儿吧。你下午走的匆匆忙忙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啊?”
“呃……没什么事儿,你干嘛呢?”
“我这正准备去天安门呢!你去吗?”
“我不想去。对了,那边儿可能戒严了,你到广场的时候先找我们学校的大巴,
让他们把你带进去。”
“哦,行,谢谢你啊——你真不去呀?”
“不去了,我这儿等电话呢?”
“那行,先这样吧。明儿我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好,bye-bye。”
“bye。”
挂断了孙菁的电话,我不由想起她下午给我的东西,看到那一句句轻松的言词,
仿佛焦通的声音又分外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寝室。我忍俊不禁是为那俏皮的昵称——
红绿灯,他的网友可能为他许久没上线感到奇怪,或者把他忘了也说不定;或者他
一直留在她们心中,那样鲜活,栩栩如生。我突发奇想,要用焦通的身份上线问候
一下他的好友,让大家都记起这个好人,让他重新活在她们心目中。
我苦于不知道他的账号,只好从昵称逐一查找。还好叫红绿灯的不多,只有两
页左右。而且我缩小了范围:来源必定是北京或黑龙江其一。几分钟后,终于找到
了我认为准确无疑的红绿灯。
下面的工作更具挑战性:破译密码。不过我深信我作为他最亲密的伙伴,破译
它应该不是太难。我试过他的生日,他的名字,他的切身资料……包括大小写、格
式,我都试过了,可是仍然一筹莫展。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遥远还没打电话来,难道她已经绝望了吗?她
自行放弃了最后的机会了吗?不会的,她不是这样的人。从前的聊天中我知道,她
如果想做什么是很有决心的,而且当她说过这是为了帮我之后,我更加深信她不会
放弃和我联络的。但是……
一个念头后,我恍然大悟般把孙菁的名字敲进密码栏里,果然是这个。我兀自
狡黠地笑笑说:“通哥,还是我了解你吧。”
一长排女孩子的头像展现在我眼前,我心想,毕竟通哥就是通哥。但是只有一
屏左右是在线的,我逐一问好。
当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下面不远处赫然是“遥远”二字,头像也是
那个蓝发女孩,只不过没在线,她灰灰的呆在那里。天啊,难道会有这样的巧合?
我忍不住察看资料,竟和我的遥远完全一致,就是说焦通的这个遥远正是我的遥遥!
我瞬间充满了这样那样的疑问:遥远应该知道我和焦通是同学吧?为什么她从来不
曾提起焦通?难道她不知道他死了?可能他们聊的不久,不够熟?
我终于想起打开聊天纪录。选中遥远,滚动条拉到上端,前面的几句话让我瞳
孔放大,四肢冰凉:
遥远:1999-9-30 22:12:38 你好。
红绿灯:1999-9-30 22:13:50 你好。
遥远:1999-9-30 22:15:17 我看宁飞都吓坏了。
红绿灯:1999-9-30 22:16:39 别说他了,我都佩服孙菁这个劲儿。
遥远: 1999-9-30 22:18:24 其实宁飞不该瞒着人家嘛,我要是他就陪着女
朋友。
红绿灯:1999-9-30 22:19:12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可是冲你才去的。
遥远:1999-9-30 22:20:09 什么意思?
红绿灯:1999-9-30 22:21:27 天机不可泄漏,想知道自己问宁飞吧。
遥远: 1999-9-30 22:23:32 你可别忘了把每天的情况寄给我,这几天我肯
定玩的挺累,不能天天聊天了。
红绿灯:1999-9-30 22:26:16 放心吧,我焦通什么时候坏过事儿。
遥远:1999-9-30 22:28:43 不行了,快十点半了,我困死了,就这样吧。
红绿灯:1999-9-30 22:29:33 好吧,祝你们明天愉快。886
遥远:1999-9-30 22:30:00 谢谢你。886
……
遥远就是林宓——
我的天啊,老天爷真是够拽,这种玩笑也开得出?我哭笑不得地回忆着遥远,
啊不,应该说林宓,跟我聊天的每个过程,确实有点破绽,但是我从来不曾多想—
—正常人都不会联系到这一步吧。
眼下寝室里空无一人,否则我一定要发出点什么声音发泄一下,现在我只能孤
单地呆笑,非常木讷的。不对,我好像有事要做了,我不该再这么等遥远的,也就
是林宓的电话了。是的,她让我看聊天纪录,再仔细想想就是希望我看破个中玄机,
于是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了。我立即想奔出屋去,用以掩饰我愚蠢的等待,但是我刚
站起来就发现,我根本不必去找遥远,她只不过是林宓的幌子,这连同随浙大来京
等一些谎话一并失效了。我应该找的只是一个人——林宓!
我突然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心里发现,一切可能在将来不远的某一时刻,说白
了就是我找到林宓那刻就都宣告结束了。我从容地拨通了林宓寝室的电话,是吴琦
接的。
“林宓她不在!”
“啊?”我开始意识到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了,“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应该是去天安门广场看晚会了吧。”
我立即扔下电话,看了看时间。10点48分,虽然说林宓有关遥远来京的话是假
的,但不意味着她所说的最后期限不生效。
……
“没机会,零点以前你不见我,什么都没机会了。”
是了,她说这句话的意味显然是把希望寄托在零点前能否见到我上面。
我操!来不及了,我飞快地跑向校门。所谓的快其实也是有限的,刚刚下过雪,
地上湿滑一片,我几次趔趄摔倒,却仍不知痛似的起身再跑,像上了发条的机械人
……
在门口我登上了一辆出租。
“上天安门!”我边揉胳膊边说。
“那地儿戒严了吧!”司机问我。
“开到哪儿算哪儿!”我急切地说,“而且能开多快开多快!”
司机仍旧踌躇着,我见状掏出一百块钱扔在他的挡风玻璃下。
“坐好啊!”司机端正了身体,一脚冲油门踩下去。
出租车向天安门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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