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作者:采帆
当初听了夏子的话,就一直很想看看那个人,好奇心驱使我关注他,抓住一
个机会应聘进了同一家公司,还有幸成了他的下属。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全神贯
注的想多了解一些事件外的情况。但是,自从认识了园子,成为好朋友以后,我
又迫不及待的想溜之大吉。
园子很文静,一米六的个子,有些偏瘦,一身裁剪得体的工作套装,像一个
和善的天使,不由自主地吸引人。还记得是刚到公司不久,因为下课时间晚了,
我没吃午饭就匆忙赶到公司,胃病竟不知趣的发作。细心的园子给我拿来预备药
箱里的胃药,随后还买来热腾腾的包子。我们的友谊就像撒在春天湿润的土地上
的种子一样悄悄发芽成长。
和园子熟识后,我的中饭终于走上正途,园子会多花心思也做我这份便当。
园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文静过头,像林黛玉一样眉宇间一股哀愁始终萦绕。我
隐约猜到和井上有关。
吃午饭时大家正谈笑间,休息室的气氛突然一变,空气凝结了一般,爱嚼舌
根的人只顾着低头吃饭。园子也中断话题的低着头,手中两根筷子漫无目的的搅
动着饭粒。我知道是井上来了,习惯性的扭头就看到他一声不吭的拿一份经济报
边快速浏览,一边像冲锋陷阵一样看都不看饭盒里是什么饭菜就往嘴里送。
井上就是我关注的人,一个典型沉稳的公司管理层中的一员,没有一般同事
的诙谐调侃。这个沉默严谨的人,也是大家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人。因为他对自
己很吝啬,每月25号上午工资汇入帐户,当天中午他就会直奔邮局,然后买便宜
便当解决午饭,几乎不参与任何聊天,是一个怪癖的人。他工资不少,却没看到
他为自己花什么钱,西装据说近三年都没有换新的,戒烟戒酒,几乎推掉所有的
应酬,中饭都以最便宜的为主。大家猜测他把钱花哪里去了,有猜测是给父母了,
有的说是养了情人,有些说是欠债,但都没有根据。只有我知道这个坚持苦行僧
似的生活的男人,背后有着什么秘密。
这是几乎每天都上演的戏码,还好井上呆的时间不长,像旋风一样很快就刮
走了。
“园子是不是知道什么啊?”我向井上离开后的空位置努了努嘴,问园子。
“没有没有。怎么想到问我?”园子的声音急促而慌忙,否认得太快。
“那就奇怪了呢。虽然他进来的时候会静一些,但是你很不同,要么是惊慌
失措,要不就是走神,还有上次,你怎么会被热茶烫了的?好像是他在的时候吧?
好象是他咳嗽了呢……”
“别说了,求你。我不想吃了。”园子要动手把饭盒盖上,见我奇怪的盯着
她,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不是很饿,吃饱了。”
“园子,不管有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哎,
不想为难她了。再说我自己心里也乱了套。
进公司几个月了,和井上根本没有谈过工作以外的任何话题,把我当初想探
探他私生活的信誓旦旦给杀得片甲不留。胡思乱想中,我想起好朋友夏子,那个
三年前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的憔悴的,整日神情恍惚的夏子,当时所有人都担心
她熬不过来呢。不过万幸,终于要开始新生活了。想到这不禁偷偷的乐了起来,
随即又想起园子,心里一沉,真是左右为难啊。
园子反对我的辞职,但我去意已决。
“那我们出去吃饭吧。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井上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吗?我都告
诉你。”
“好。那我订一个谈话方便的餐馆。”
周末我们进了一家优雅的意大利餐厅,点了前菜、主菜、甜点后,我还特意
要了一瓶意大利干白葡萄酒。园子看来已经下了很大决心,爽快地吃东西喝酒,
不一会儿葡萄酒就去了大半瓶。
“园子脸色不是太好,喝慢一点吧。”我有些心疼眼前楚楚动人的园子。
“你觉得井上怎么样?”她看着服务员用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小餐巾托起放在
冰桶里的酒瓶倒酒,灯光下酒杯很快就斟上小半的晕黄的葡萄酒,托在手心是冰
凉的,颜色却温暖而醉人。这句开场白像瓜熟蒂落一样自然。只是她说完以后神
色暗伤的微笑,让我觉得自己好残酷。
“听说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吗?”园子有些迟疑,把玩着一饮而尽的空酒杯说:“三年前不是
这样的。我和井上认识六年了,没想到吧?”
虽然早有预感,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在读大二,井上已经进公司两年了,正好公司搬迁到附近,他
就买了我家隔壁的公寓。我妈膝盖不好,一次从电梯出来就摔倒在他家门口,多
亏了他帮忙,才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我妈看他一个人住,就觉得心疼这个热诚
的小伙子,时不时总会让我把做好的一些料理给他送去。就这样认识的。是不是
很老土?”
“没有啊。站得近看得真嘛。人和人都需要一个认识的契机。”
“慢慢就熟悉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开心。他风趣幽默,热情,常开怀
大笑,很感染人。我们之间很有默契,自然就在一起了。我爸妈对他也满意,休
息日经常请他来吃饭,对他嘘寒问暖,比对我还好,有时候都让我吃醋。然后他
就来哄我,说爸妈对他好就是对我好。乐得我爸妈直夸他懂事,还不许我发小脾
气。”此时的园子周身沐浴着幸福,沉浸在那片甜蜜的回忆中。
“井上在那时候升了科长,他也有一点大男人主义,”园子不好意思地看看
我,给我一个腼腆的微笑,继续说:“就是不希望我工作。有一次他说漏了嘴,
说怕我被别人吸引了去。所以他向我求婚,我们决定等我一毕业就结婚。”园子
说到这就停下来,招呼服务员又开了一瓶葡萄酒。
真美好的一对,如果不是发生了……我有些辛酸,闷闷的喝酒,不知道该怎
么接园子的话。我想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朋友。
“后来,在我毕业前夕,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情,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
就直接告诉我取消婚约、分手。我追问理由,他却连见都不再见我。很晚很晚才
回来。有时候我等在门口,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半夜冷醒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
家,按门铃总没有人接听。我爸妈很生气,要找他理论,他同样避而不见。在爸
妈的强制下,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找过他。他完全变了,变得冷漠无情,对什么
都不感兴趣,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除了工作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没有朋友,
没有亲人在身边。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有人猜测说他有了情人,不知道是不是真
的被人迷住了。还是我哪里做错了?……”看着园子的痛苦,有些话差点脱口而
出,但我知道我不能,我只能握住园子冰凉的手。
“园子没事吧?我不知道是这样,曾经还有那么多的故事。我不该逼你说出
来的。我向你”
“不,是我自己想找个人说说的。你不要道歉。三年了,除了父母没人知道,
我又不能在他们面前流露悲伤,我不想再让他们担心。他们老了很多,都是我不
好……”眼前出现两张憔悴失望历经沧桑的脸庞,鼻子一酸,忍不住要落泪,我
赶紧往洗手间走去。也给园子一点时间面对自己沉重的伤口。
我说园子不要喝酒了,我们喝些热茶吧。她咬着嘴唇点点头,眼神迷茫无助
而慌乱。叫来了红茶,我给她加了一点糖,不知道是不是能安抚神经,我只希望
园子不要再发抖。
“因为太想见他,我就到公司上班,因为我的到来,他的脾气一度很暴躁,
后来大概是接受事实变得更冷漠。从始至终都没有单独和我说过话,有几次在无
人处碰上他,他盯着我,却不发一言,眼神是那么的痛苦,明明可以看到对我的
渴望,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扭头走了。他瘦了,人也沧桑了很多,像是
几十岁风烛残年的老人。落魄了,没有人给他打理,上次他病了,也不知道怎么
熬过来的……”园子醉了,开始语无伦次。
送园子回家的时候,园子在车上哭得一塌糊涂。
领了工资,我就算告别公司了。又是让人沉闷的日子,因为井上又往邮局跑
了。园子提不起精神。自从上次哭过以后,园子看开了些,说强扭的瓜不甜。努
力了三年,不但没有成效,反而相互都开始习惯这样的冷漠,如果有机会的话,
园子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生活。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一再叮嘱园子,不管
什么时候,只要给我一个电话,我一定会以很快赶到。然后我拍拍她嫩嫩的脸,
告别我美味的午饭走了。
告诉夏子辞了工,想休息一段时间,还好她一点都不知道我背着她见过井上。
她拉着我满街跑买她的结婚用品。看着一脸幸福的夏子,眼前挥之不去的总是园
子落寞的眼神。
总算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大概以后,夏子说:“累了。今天晚上到我家好好吃
吃饭聊聊吧。”
这一聊,把我的眼泪都快聊出来了。当我知道夏子的决定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的时候,我兴奋得一把抱住她,忍不住大喊大叫来宣泄双份的快乐。我不知道还
说了些什么,夏子也是笑着直说我喝醉了,也说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夏子
放了一张碟子,是松本最爱听的《陪你走一生》,三年里我陪夏子听了无数次,
这次是最安宁的,甚至是幸福的,夏子幽幽的说要和过去说再见了。音乐和歌声
悄悄的滑翔。
我们都沉浸在往事中。三年前夏子的前夫松本出外应酬,大概喝了不少酒,
过马路时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车撞了,司机是酒后开车。两人都被送进医院,肇事
司机没受伤,松本在第二天终因抢救无效死亡。新婚的夏子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一下子崩溃了,出殡那几天屡次自杀未遂。保险公司赔了款,听说肇事司机是一
个年轻小伙,好几次要登门道歉,都被夏子打发回去,不肯见这个剥夺了自己幸
福的恶魔。
想不到对方执著的不肯放弃赎罪,给夏子来过一封信,满满的信纸上说深感
自己罪孽深重,从此几乎夜夜都听得到凄凉的、惊心动魄的嚎啕恸哭声,还有噩
梦陪伴,总是梦到满地鲜红的破碎凋零的家庭,每天脑子里就是想着已经毁了一
个女人一个幸福的家庭,为此几乎精神崩溃。他说知道这创伤穷此一生都弥补不
了。但依然希望尽全力用实际行动来赎罪,希望可以换取夏子心灵的平静。从此
每月夏子邮局的账号都汇入一笔不菲的数目。
这个肇事司机就是井上。
我还在揣测井上会做什么反应的时候,就接到园子约我见面的电话,说要把
井上的故事说给我听。
一见面园子就给了我大笑脸,迫不及待地把真相告诉我。虽然是早就知道的
故事,但亲口听园子站在井上的立场来诉说,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痛与悔还是深深
的震撼着我。园子说得两眼放光,晶亮得我无法直视。
“井上太苦了。我以为这三年里我什么都为他做了,为了他选择工作,为了
他不顾爸妈反对不谈朋友,为了见他宁愿每天默默的守在一边。可是和他承受的
比起来,真是太少太少了。甚至我还相信谣言,以为他真的是找了只认钱的情人,
想过要离开他。”园子哽咽了。我想他们谈的时候说不定她早就泪水泛滥成灾。
“井上说看到我越来越憔悴,他心痛得宁愿自己在车祸中死掉。我们抱头痛哭。
还好上苍救了我们,感谢那个受害者的新婚妻子,那个善良的女人,井上说我们
不能去打扰人家,但是我们要一辈子为她祈福。就在前天,她给井上来信了,三
年来的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园子颤抖着手啜了一小口茶,我故意扭头不
去看她悄悄拭掉的晶莹的泪珠。
“她说原谅井上了?”
“嗯。她说她要结婚了,重新开始幸福的生活。看到钱她会想起前夫,会勾
起伤痛,所以她希望井上不要再给她寄钱,也不要再沦陷在车祸的阴影里。井上
把信给我看,上面已经迷糊一片,井上说刚看到信的时候他紧紧抱着薄薄的信纸
泪流满面,他指给我看最后几行,写着她能够理解也接受井上的歉意,因此她把
井上这三年寄给她的钱原封不动的全部退回来,要井上也追求自己的幸福。多善
良的女子啊,要不是她说不想再勾起伤心的往事,我真想去紧紧的拥抱她,把我
最深的祝福送给她。还有很重要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就是我和井上决定用这笔钱
结婚……”
园子兴奋得又哭又笑的还说了好多话。离开前我给她深深的祝福的拥抱,在
心里我悄悄地对她说,她的拥抱与祝福我会代为转达给夏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