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孔不入的幽灵
手机里似乎还夹杂着海风的呼啸声,现在是涨潮还是退潮?我只能机械地回答
:“没错。你们是怎么找到荒村的?”“不要担心,我们是自己查到的。好了,现
在我们要进入荒村了。”“别那么着急,你们还可以等等。”“等等?现在可是深
更半夜,难道你想让我们露宿在山上?”“这”我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她打断了:
“好了,我们还会和你联系的,这么晚打扰你,实在很抱歉。拜拜。”对方手机挂
了。我拿着手机怔了许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荒村那可怕的风声。我的呼吸越来越
急促了,索性走到窗边透透气,希望能冲淡刚才的通话带来的巨大的压抑感。他们
真的到了荒村?不!噩梦开始了。
是的,我的噩梦也渐渐开始了。当初写《荒村》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它会有
那么大的能量,使得那四个大学生如着了魔一样,居然真的找到了荒村。知道他们
抵达荒村之后,我实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知道现实绝不会如小说那样
浪漫,如果牙买加客栈真的存在的话,那么一定会比杜穆里埃的小说恐怖一万倍。
这天上午,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手机号码显示发信人就是昨天半夜里,给我
打电话的大学生。我打开了彩信图片。这是用手机的摄像头拍的,背景就是荒村村
口的石头牌坊,四个大学生站在牌坊底下,表情都异常兴奋,做出了“V ”的手势。
四个人都在照片里了,那么又是谁为他们拍的呢?也许是请当地的村民为他们拿着
手机拍的吧。昨天晚上,四个大学生一定都进入荒村了,不知他们是在哪里过夜的。
看着彩信图片里他们的脸,却有了一种特别关心他们的责任感,虽然我也是个年轻
人。
是啊,如果没有我写的《荒村》,他们怎么可能会到那种地方去呢?如果他们
在荒村出了什么意外,至少我在道义上是脱不了干系的。可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荒村
的呢?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当初我是怎么发现荒村的。几个月前,我在一夜之
间读完了那本《古镜幽魂记》的线装书,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荒村。于是,我去
了上海图书馆,里面有一间内部资料阅览室。那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不过,要查
一个叫“荒村狂客”的清朝作者简直如大海捞针。那个时代,每个文人都有好几个
奇怪的名号,许多有名的清代文章著作,后世只知道其作者的笔名,至于他究竟是
谁已经无从考证了。所以,我先查《古镜幽魂记》的出版者:杭州孤山书局,而印
行时间则是乾隆四十三年。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总算查到了杭州孤山书局。据资
料记载,这家书局创立于康熙十九年,一直经营到咸丰六年才关门大吉。
当年“书局”就相当于今天的出版社,那时候的书局数量很多,但规模大多很
小,随时都有破产关门的危险。杭州孤山书局到底印行了多少书,资料里并没有记
载。而《古镜幽魂记》也未见其他文献资料里有所提及,看来我手头的这本《古镜
幽魂记》,应该是一本罕见的绝版书。这样一来,线索又中断了,在没有旁证的情
况下,如何才能知道荒村在哪里呢?或许,它根本只是作者臆想出来的一个地方?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地方志。对,如果荒村和西冷镇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它们应
该可以在地方志上反应出来。阅览室里正好收藏了大量的明清地方史志,我只要查
浙江那一块就行了,而《古镜幽魂记》里的荒村位于海边,那么我要查的范围就更
小了,只需翻阅清朝中晚期浙江沿海各府县的府志和县志就可以了。但这又谈何容
易,一本清朝的县志就有好几卷,几天几夜都看不完。我便主要是从目录和索引着
手,看有没有关于西冷镇的条目。
终于在下午五点,阅览室马上要关门时,我从一本府志上查到了西冷镇。在那
本古籍关于西冷镇的注释里果然提到了“荒村”,我立刻把那段话记录了下来荒村,
今地名,西冷东二十里,城厢东南四十里,东滨碧海,西倚苍山,南枕坟场,北临
深壑,地之不毛,故曰荒村。荒村自古不与外通,传其地不祥,其人不善,四邻八
乡,无人胆敢入其村,闻荒村之名,皆惊惧之,若有稚童顽劣,但喝一声:送尔去
荒村,稚童立胆寒矣。唯前朝嘉靖年间,荒村尝出一生高中进士,明世宗御赐牌坊
一块彰表其母贞烈。(古书上的文言没有标点符号,现我自注标点以方便读者阅读。)
看来这荒村确有其地,西冷镇也绝非作者杜撰。我又抄了几页府志,总算弄清了西
冷镇和荒村所在的具体府县,匆匆离开了图书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根据清
朝的府县名称和位置,很快查到今天的K 市,果然在K 市的交通图上发现了西冷镇。
(浙江省地图我也查过,但在省图上是查不到西冷镇的。)终于知道荒村在哪里了。
我立刻作了一些旅行准备,带着那本《古镜幽魂记》,便独自登上了上海开往K 市
的长途大巴。经过六七个小时的颠簸,我抵达了K 市。然后又换乘中巴,才到了西
冷镇。
我在西冷镇向人们询问荒村的情况,但当地的年轻人似乎都没有听说过荒村这
个地方。我又找遍了西冷镇所有的汽车站,也没有一辆客运中巴是通往荒村的。后
来,我问了镇上的几位老人,才知道确实有荒村存在,而且就在西冷镇东面二十里
外的海边。据说荒村那地方很不吉利,西冷镇和附近的人都非常忌讳荒村,从来没
有外人敢到荒村去,而荒村人也很少到西冷镇上来,那里几乎是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如果要去荒村的话,只能步行走一段很长的山路。老人们一个劲地劝我不要去,我
问他们荒村为什么不吉利,具体的他们也说不清楚。然而,他们说的这些话,更加
激起了心底的探险欲。
于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天下午就步行出发,走上了那条通往传说中荒村
的山路。山路崎岖难行,四周的环境就如我在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傍晚时分,我
终于抵达荒村,当时的心情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记得自己在村口仰望那块明
朝的大牌坊时,“贞烈阴阳”那四个大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小心翼翼地走进
荒村,偶尔能看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以后都显得非常惊讶,就像见了鬼似的,
或许我成了荒村的不速之客。我在荒村里转了一圈,在众多的瓦房间,有一所像是
深宅大院的老房子。我大着胆子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盯
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则如实地向他说明了来意。他就是欧阳先生,这栋老宅“进士
第”的主人。欧阳先生待我还算客气,那天我赶了二十多里山路,实在是饿得不行
了,他留我吃了一顿晚饭。说实话到现在我还忘不了那顿晚餐的可口美味。欧阳先
生又主动请我住在进士第里,他说荒村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所以也没有一家旅店,
而进士第里则有很多空房子。
虽然这房子看起来有些吓人,偌大的宅子里只住了欧阳先生一个人,但这正好
满足了我的探险欲和考古欲,我便在进士第里过了一夜。我在荒村的第一夜平安无
事,并没有那些传说中的可怕事物出现。第二天,我向欧阳先生请教进士第古宅的
历史,他向我娓娓诉说了古代的那三个故事。关于欧阳家祖先的三个故事深深震撼
了我,以致后来我把这三个故事几乎原封不动地写在了小说《荒村》里。我还拿出
了那本《古镜幽魂记》,欧阳先生显得很吃惊,他也拿出了完全相同的一本书,据
说那是他们家族祖传的。显然,“荒村狂客”就是荒村欧阳家族在清代的一位先人。
至于这位《古镜幽魂记》作者的生平情况,欧阳先生也说不清楚。此后的两天内,
我在荒村周围走了走,仔细地观察了附近的地形和环境,果真是个险恶的不毛之地。
虽然荒村正对着大海,却丝毫感受不到海边小村的浪漫,反而让人有一种死紧的被
压迫感,似乎黑色的大海随时都会把村庄吞没。也许正是因为环境的原因,才造成
了荒村人沉默保守的性格吧。
除此以外,我在荒村并没有更多的发现,只是觉得进士第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
味道,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我也试图就此请教欧阳先生,但他总是闭口不谈,似
乎还担心着什么。荒村还有许多秘密,但我的谨慎又使我不敢深入到村民中去,我
觉得他们身上有一股阴郁之气,让人望而生畏。必须承认,那次荒村之行并没有达
到预期目的。进士第古宅、御赐牌坊、海边的坟场,还有欧阳家族的那三个故事,
都使荒村的悬念更加强烈了。然而,我却无法真正深入进去,荒村的秘密就像一个
巨大的迷宫,我已经找到了迷宫的大门,却没有打开大门的钥匙。……够了,我不
愿再回忆下去了,让这些记忆都永远地遗忘吧。这些天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使
我越来越疲倦。晚上我没有上网(其实是担心网络上那个无所不在的“聂小倩”又
来骚扰我),早早的就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我从梦中拉了回来。我晕头转向地睁开
眼睛,天哪,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立刻想到了在荒村的那几个大学生。哆哆嗦嗦地
拿起手机,但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通话还在继续,我大声叫了几下:“是霍强吗?
还是韩小枫?你们在荒村吗?”还是没有声音,我又等了好几秒钟,正当等得有些
不耐烦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女声:“你在和谁说话?”不是他们!我一下子
愣住了,那个声音是完全陌生的,极富磁性地刺激着我的耳膜。我试探着问道:
“请问你是哪位?”但对方的声音又没了,我连着“喂”了几声,只听到一些奇怪
的杂音。究竟是谁呢?瞬间,我的心里微微一颤,似乎是神奇的第六感,让我想到
了一个不愿意想到的人。“聂小倩?你是聂小倩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但
对方不回答,我接着追问道:“是你,一定是你!为什么不说话?”就在这时,对
方结束了通话。终于,我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其实我心里也没有
底,真的是那个“聂小倩”吗?可她又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难道她真是个无
孔不入的幽灵?我怀疑她是不是有精神病啊?凌晨时分把我从梦里叫醒,又像个鬼
魂一样飘然而去。这一晚,我再也没睡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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