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
七月的天气，象是一盆燃烧的火。
薇透过商场的玻璃窗，淡淡地向外面瞥了一眼，之后回过头去，继续漫不经心
地挑选着衣服。
其实，不用看薇也知道，外面的停车场上，一辆红色的宝马跑车正在那里静静
地等着她。
那是浩的车。
今天是星期六，是薇采购的日子，也只有这一天，浩才会陪薇出来，至于为什
么，浩说这是他的习惯。而浩却从来不肯陪薇一起走进商场，这也是他的习惯。
于是慢慢地，薇也就习惯了。结婚三年，她从来不强迫浩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也从不让浩感到为难。薇之所以要浩出来，不过是需要他用车把那一大堆她自己根
本无法拿得动的东西运回家去而已。
有一次浩笑着说：“我的车都变成商场的送货车了。”
薇便白他一眼。
“你当初开送货车的时候，我可没用你的车拉过什么啊。”
浩是个好面子的人，同时也是个精明人。登时便觉得讪讪的。便不再说什么了，
于是乖乖地在每个星期六陪薇出去，但仍然坚持在车上等着，之后帮薇把那些东西
拉回家。
如此这般，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此时的薇一边一件件地试着衣服，一边听着售货小姐不厌其烦的讲解与恭维。
薇的身材保养地很好，面容也同样漂亮，如果她自己不说，没人会想到她已经是一
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了。正是因为这样，当年浩才会拼了老命，削尖了脑袋挤进了薇
的视线里，那时的薇正值豆蔻年华，追求她的人很多，一个比一个潇洒，一个比一
个帅气，而浩却干干瘦瘦的，一点也不起眼。然而就是这个干干瘦瘦的浩，硬是博
得了薇的欢心，使许多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为了这事，薇的父母没少埋怨，但薇仍
然我行我素，父母无奈，只得由她去。其实薇的心里有数，她知道，浩一定会出人
头地的。
薇果然没有看错，昔日那些风流倜傥的小伙子们，现在一个个变得老气横秋，
饱经沧桑，可浩却变得飞黄腾达，春风得意起来。
别的不说，宝马跑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
薇的手机响了，是浩打来的。
“还没选完么？快点吧！把你送回去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公司还有个会
在等着我，开过会还要陪客户吃饭，之后还要……”
“怎么，等得不耐烦了？”她打断了浩。
“你进去快一个半小时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电话里的浩咆哮起来。
薇不再说什么，关掉了手机。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试过的那堆衣服。
“帮我包起来，我一会儿来结帐。”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来到工艺品专柜，认
认真真地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存钱罐。
柜台的服务员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很快地帮薇把存钱罐包了起来。她在这个商
场干了三年，每到星期六，这个女人都会来到她的柜台前挑选一个存钱罐。
有一次，她出于好奇，便问：“小姐，你为什么每次来，都会挑选一个存钱罐
呢？”
她微微一笑。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喜欢而已。”
今天，她又买了第一百三十五个。
薇结完了帐，转身走出商场，就在她走出来的一刹那，她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
音，之后，一溜红烟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薇突然间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那是从她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声
音。
楞了许久，她默默地拨通了浩的电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什么意思！我忍了很久了，每个星期六都陪你出来，而你一逛就是大
半天，一说要你自己坐车回去，你就板起一张脸，给你买车，你又说自己不会开也
不想学，你知道为了你我耽误了多少事情么？结婚三年，你说怎样我就怎样，需要
什么我全都依你，你还想怎样啊！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完这句话，浩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完全没有注意
到，话筒那头的薇已然泣不成声。
薇自己做出租车回家了。这是三年来唯一的一次。
在车上，薇想了好多以前的事情。然后，她把刚刚买来的衣服一件件地从车窗
外抛出去，看着它们在风中飘着，之后又落在地上。
薇感觉到，她每抛出去一件衣服，就抛出了她的一个梦。
衣服扔光了，薇注意到了手里的那个存钱罐，她讥讽地地笑了一下，向车窗外
一扬手。突然，她条件反射般地猛一伸手，想要把它抓回来，她失败了，那个存钱
罐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后，无可挽回地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薇在这时又听到了一声脆响。差点把她的耳膜震碎。
出租车司机漠然地从观后镜里看着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只是冷笑着摇了摇头，
毕竟他的职业让他看到了太多的东西。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一点也不觉
得奇怪。他所要做的只是把她送到她想要去的地方，之后付给自己足够的钞票罢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惊讶的。他这样想。
三
三天后，浩才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家中。对于那天的事情他既后悔，又不后悔。
后悔的是对薇的态度，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三天里，他做成了一笔大生意。这次
回来，他给薇带回了一枚宝石戒指。他认为薇一定会喜欢的。
“薇！”他兴冲冲地叫着。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浩找遍了家中的每个地方，发现薇不见了。
浩喘着粗气，跌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在这里，他发现了一地瓷片。碎片的正中，
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已经很旧的存钱罐和一张字条。
这个存钱罐浩认得。这是八年前，当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司机时，和薇一起
买的。那时他很穷，非常地穷。这个存钱罐，是他买给薇的生日礼物，足足花了他
三十二块钱。三十二块钱对现在的浩来说实在算不上是钱，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
那是他一个礼拜的饭费。
记得当时他对她说：“我很穷，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女
孩子……”
他还记得，薇拿到这个存钱罐的时候，高兴地蹦蹦跳跳地象个小女生，她把存
钱罐紧紧地抱在胸前，舍不得放下。
之后她说：“我不会要求很多的，我只要你能够好好地爱我，这就足够了……”
她还说，他们将来的家不用豪华，但一定要温馨，不用太大，但一定要有个婴
儿室，因为她要给他生一个漂漂亮亮，健健康康的小宝宝……
几年后，浩成功地拥有了自己的公司。他和薇结了婚，他们的家很漂亮，但婴
儿室却一直空着。结婚后的浩越来越忙了，公司的业务和应酬，使得他几乎抽不出
时间来陪薇，他所能做的只是一笔笔地往薇的信用卡里存钱。现在的浩和普通的商
人没什么两样，商场，酒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他并没有忘记过去，他只是
不愿意想起过去。那是一段艰苦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们的生活很窘迫，没有钱，
没有房子，很多别人有的东西他们没有。他让薇陪他一起吃苦，一起挨累……而她
一句怨言都没有，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一直支持他走下去的，是薇。所以他一直在
想，努力赚钱，将来一定要好好地补偿她……
正是因为这个，他从来不限制薇的花销，只要薇喜欢的东西，他都会给她并且
从不计较那东西的价格。
可是薇居然走了。
浩无法相信这一切。可是薇，的的确确走了。
浩的目光，落在那张字条上；
我走了，不要来找我。
你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想了好久。
我必须承认一点，在物质上，你给予了我很多很多。这所有的一切，也许是许
多女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然而我想要的却远远不只是这些。
我很贪心，是不是？
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要。这样，也许你会轻松一点。
我只想说，我很怀念当初的日子，然而三年过去，一切都改变了……
原谅我的偏激好么？
还记得这个存钱罐吧？对于我来说，它是一道门，一道开启我往日记忆的门。
它曾经装着我的梦，然而现在，它却不再会有任何的意义了。就象其他的那些存钱
罐一样。我曾傻傻地认为它们可以勾起你对往事的回忆，然而你却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些。
我发现，我的一切良苦用心，最终变成了一个游戏。现在，游戏该结束了……
我砸碎了它们。可是，我留下了这一个。我想，它也许会告诉你，一个女人，
最想要的是什么。
“薇……”浩泪流满面。
尾声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浩都在不停地寻找着薇，却怎么也找不到，薇象是变
成了空气，永远地从浩的世界中消失掉了。
再后来，电视上出现了一条新闻，本市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失踪了。更奇怪
的是，这个企业家的家中的物品一切都在，丝毫没有被盗的迹象，显然不是见财起
意的歹徒所为。而他也没有什么仇人。总之是硬生生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
们为此着实地忙了一气，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看了这条新闻的人都笑着摇头说奇
怪奇怪真奇怪，之后想想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啊。管它
呢，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吧。
说罢，便都散了。
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家里少了一样东西。
一个已经很旧了的存钱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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