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小夜曲
夜幕一如往日降临到这个城市，涩涩的海风吹拂着，宛如一支轻柔的钢琴曲。
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走着苍白忧郁的惟美。
惟美喜欢夜晚，喜欢夜晚的灯光和这柔柔的海风。初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惟美
曾经以为这斑斓的灯光是天上的星星，那么明亮，那么夺目地闪烁在惟美的眼里。
这使得惟美想起了在家乡与枫一起看星星时的情景。他们依偎在一起，倾听星星的
低语，枫总是说：惟美，你在我的心里就是一颗最最明亮的星星……每当这个时候，
惟美的眼睛总是泛起一丝泪光，把星空点缀得分外美丽。
后来，枫走了，说是要去为他们的将来奋斗，惟美舍不得要他走，但是还是默
默地把他送到了火车站，泪眼朦胧地看着火车载着她的爱离她而去。
她足足等了枫两年，这两年中，枫没有任何的消息，连一个小小的纸片都没有
寄回来，终于有一天，惟美收到了他的信。在拿到信的一刹那，惟美突然之间没有
了拆开的勇气，仿佛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局。
果然，那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惟美：我想我们还是结束吧……”
那晚，她在外面坐了一夜，泪也流了一夜。
坐在星星下流泪的惟美忧伤地像个公主，只是少了枫，惟美和星星都显得很寂
寞。
她想要去找枫，不是为了去挽回这段感情，只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之后不管
是怎样的答案，她都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这座曾经使她满怀希望的城市。她开始寻找枫，几乎走遍
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是仍然没有枫的消息。但是惟美坚信，枫就在这座城市里，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气息。
惟美住了下来，并在一家音乐酒吧找到了一份工作，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
他，否则，她就永远留在这里。
惟美的工作很清闲，只是每天晚上十一点到一点钟，在酒吧里弹两个小时的钢
琴，其余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过多的空闲使惟美感到无所事事，寂寞的她开始做
一些莫名其妙的梦，她总是梦到和另外一个自己说话，梦到另外一个惟美这样问她：
“你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回答：“为了找枫。”
“那你找到了么？”
“还没有，不过我一定可以找到他。”
另外一个她幽幽地叹一口气：“即使找到他又怎样？他还会和从前一样陪你去
看星星么？他已经抛弃了你，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一切？到那时，除了自己的眼泪，
你不会看到别的什么。”
“这我明白，我只是想问问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之后我会离开，重新过我
自己的生活……”
另外一个惟美苦苦地笑着：“你真傻，只是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和一个不
负责任的理由，远远地跑来陌生的地方，这样子下去，你会被自己折磨地死去的…
…”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另外的这个自己突然之间变得异常憔悴，之后便颓然倒在
地上，没有了气息……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声惊叫着从梦魇中醒来，瑟瑟地颤抖着，宛如受惊吓
的小鸟缩在床角，瞪大眼睛等待着黎明的来临。
惟美开始想家，想念家乡的那片白桦林，想念从家门前流过的松花江。想念爸
爸妈妈，想念幼稚园里的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他们笑着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奶声奶气地叫她阿姨……
“我想家了……”一天，惟美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叹息着。
“也许，我应该回家去？”她问自己。不等镜中的自己回答，她艰涩地笑了，
因为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话语的不坚定。
“不，在这之前我一定要见到枫，之后我马上回家去，决不犹豫。”她下决心
似的说。
之后她从镜子前飞快地逃开了。她突然之间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惟
美，就像梦中那般的憔悴。
惟美知道这样子下去，自己一定会疯掉，她必须找点什么事情来做，她买来一
台电脑，用上网来躲避寂寞和孤独。
后来，她在网上遇到一个男孩。
这是一个浪漫，富有激情的男孩，就像枫。认识的那晚，惟美和他聊了好久，
和他聊天惟美感到很愉快，但是总是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他，他说：“这也许是一种缘分吧……”
一个月过去了，他们每晚都在网路上相见，不曾有过约定，仿佛是一种冥冥之
中的安排。见面时也没有虚假的寒暄，一切是那样的自然，就像是认识许多年的老
朋友。夜晚对于惟美来说也不再是那样地使她不安，有时甚至希望黑夜快些降临。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着，有一天男孩说：“知道么？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初恋时
的女朋友。”
惟美这才意识到，他们还从来没有提起过感情方面的事。她突然之间有了一种
急于了解男孩感情世界的冲动。
“能和我说说你们的故事么？”惟美这样的问他。
于是他对她讲起了一个故事，一个他和她依偎在一起看星星的故事……
惟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一瞬间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牙齿互相碰撞的声
音。
“能告诉我你真实的名字么？”她急急地问到。
那边忧郁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个令她心碎的名字。
她默默地关掉了电脑，默默地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默默地流着眼泪。疼痛的感
觉弥漫了她的身体。
一连几天，惟美哪儿也没有去，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酒吧的经理打电话来，
暴跳如雷地告诉她，她被开除了。她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放下电话后，她打开了电脑。
他在上面。
看到惟美后，他问：“你那晚怎么了？”
惟美没有回答他。想了许久，她认认真真地打下一行字：“我想见见你。”
电脑那边一愣，之后问：“现在？”
惟美说现在。
“在哪里？”
“蓝月亮酒吧。”
惟美来到酒吧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刚一进门，她看到经理一脸怒气向她走
过来。
“你已经被开除了，还来这里干什么！”经理大声咆哮着。惟美漠然地说你不
要喊，我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今晚我还是给你弹琴，但是我并不要你的薪水。
酒吧经理怔怔地看着惟美，看着她慢慢地走进去。他感觉今天的惟美和往日完
全不同，往日的惟美有着水一般的幽柔，今天的她却散发着谜一般的气息。
惟美看到了枫，枫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妖艳女人。两年过去了，
枫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神采飞扬，只是身上的装束显示出原来没有的阔绰。
看来他的确是发达了，惟美这样想着。
枫正搂着那个女人，低低的说着什么。当他抬头看到向他走来的惟美时，顿时
像触电一般地跳起来，傻傻地看着她。
惟美看着枫，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
的眼睛轻轻地说：“你没有看错，我是惟美。”
枫一下子便垮了，颓废地坐下来，不敢去看惟美的眼睛，那样子就像一只被猫
抓住的老鼠。他身边的女人感到气氛不对，看着惟美说你是谁？
惟美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女人。发现她竟然是那样地苍老，在酒吧如此昏暗
的灯光下，惟美仍然能够透过她脸上厚厚的脂粉看到那些细碎的皱纹。惟美很奇怪，
枫怎么会和一个年龄可以当他母亲的女人在一起。
那女人见惟美不理会她，便转过身指着枫的鼻子大声地质问：“她到底是谁？
你认识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枫嗫喏着，身形更加地委顿，那无所适从的样子看上去非常的可怜。
这一刹那，惟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她明白了两年来枫都做了些什么。惟美真
想狠狠地打枫一个耳光，但是，她还是拼命压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
枫已经不再属于她了。枫也不会再回到家乡的那片白桦林里，陪她看星星了，
枫会留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听这个老女人的话，当然，他也可以从这个老女人这里
得到很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惟美永远也给不了他……
许久，惟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枫说你不必这么紧张，我要你出来只是想弹琴给
你听，记得那时你很喜欢听我的琴声。见枫不说话，便说，就听《小夜曲》吧，你
从前最喜欢这首曲子了。之后她撇下目瞪口呆的枫，转身走到钢琴前面坐了下来。
琴声响起来了，是那首忧伤的小夜曲。惟美从来没有如此投入地弹过琴，连她
自己都陶醉在这美妙的旋律里。
她抬起头向枫那边看去，座位上，已经没有了枫的踪影。她微微地笑着，笑得
泪花四下飞溅，琴声便愈发悠扬地飞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抚摩着人们日渐麻木的
神经……
从酒吧里出来，惟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知道，这座城市再也没有什么值
得她去留恋了。
这是一座让人充满希望的城市，就像一部高速运转的大机器。每天都有无数个
枫带着希冀与期盼来到这里，希望能够成为这部机器的操纵者，然而没有多少人会
成功，他们抛弃自己的青春，梦想和爱，最终，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部机器碾得粉碎。
站在一座高楼的楼顶上面，她仰视星空，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星星这样地近过。
俯瞰整座城市，依然是灯火辉煌，然而这星星点点的灯火，远不如星空那般纯净，
惟美突然有了一种眩晕的感觉，身体摇摇欲坠……
2000年7 月的一天夜里，喜欢看星星，喜欢流泪的女孩惟美，从这座城市里彻
彻底底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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