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告别
作者：草草
1.她常常是无所事是地站在那里，漠然地看着繁忙的街道。
他每天上班都要经过这条安静的小巷子。
清晨的空气异样宁和。若是天气晴朗还可以看到温情的阳光在巷子的每一个
空隙里穿梭。
很早就已经有人开始晨练，还有清洁工在忙着打理街道。这些面孔都是互相
熟悉的。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很好的距离，从来没有谁对谁开口问候。生活在
这个城市的人大多像是潜伏在海底不同深处的鱼，冷暖自知，如此而已。
巷子里有一户人家。阳台上种了很多植物，各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异丽的花朵
开放。靠里一点，有十多个鸟笼子挂成一排。鸟笼用暗蓝的厚棉布遮住，看不见
是些什么鸟在里面。他只是每天经过的时候可以听到各种清脆悦耳的鸟叫声。这
使他的心情愉悦。他一直以为这里住的是一位喜爱花鸟并自得其乐的老人。人到
暮年能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值得羡慕的。大多人到年老之前就已经被生活磨得
半死不活。
下班的时候他通常是站在一个路口等公车，然后挤在陌生的人堆里回家。很
多人冷漠的紧挨在一起，忙乱匆促的呼吸让空气越加变得污浊，而每个人又必须
呼吸这种空气，同时要闻到混杂的汗腥味。他对这样的场景感到烦躁，但他没有
办法拒绝，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等车的时候他经常要看到一个女孩。约模二十岁的年纪，背一个黑色的小包，
穿的都是名贵的时装，短而凌乱的头发染成咖啡色。她常常是无所事是地站在那
里，漠然地看着繁忙的街道。神情悠然自若，并不像在等待什么。他仔细地看过
她的脸。美丽而憔悴。有时候不化妆，两片嘴唇干得像是要贴在一起。他感觉这
个女孩有着和他一样的沧桑和淡漠。偶尔他会希望突然发生一件什么事情让他们
相识。他会问她是不是喜欢听王菲的歌，会带她到自己常去的那家Coffer喝杯热
咖啡。
他欣赏所有淡漠的女孩。
2.爱一个人，需要缘分，你何苦让自己越陷越深。
草草是他深爱的一个女孩。她的野性中透着柔情，在任何时候都倔强得不可
一世，甚至偏激，像是会随风飘落的樱花花瓣。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大部分时间里她很听他的话。他上班的时候她会乖
乖地待在家里看电视，上网，然后在他回家之前把饭做好。有时也听音乐，是周
华健的一些老歌。她很喜欢他的一句歌词：“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
一些美满和幸福。”
她对这个世界的索求不多，她所要的快乐和幸福都很简单，所以能轻易的满
足。
他每次回到家，打开门就可以看见她坐在客厅侧着头对他微笑。她会说：
“回来了。过来亲我一下。”若是他不开心，就会对她讲：“草草，我现在没这
个心情。”即使这样她也不生气，只是沉默地看这个男人，一直微笑着看。
那一次，公司里要裁员。就在宣布这个消息的前几分钟，他刚跟老板闹了点
不愉快。他有些担心。这份工作是维持他跟草草生活的主要经济收入。他一直都
很努力地工作，表现很突出。
回到家。草草对他说：“跟你商量件事情。我有个做美体的朋友，现在在武
汉开了个分店，人手不够，要我过去帮她几个月的忙，我答应了。”他看着她，
似笑非笑。“你跟我说干嘛。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去的。”因为心情的缘故，他的
言语异样冷漠。她有些生气。“如果我一定要去呢？”“那你永远别再回来。”
他未经任何考虑说出这句话。很坚定的口吻。
她的眼睛里有温湿的液体流出来，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
第二天早上，她已经不在了。他知道她是倔强的，他知道她要走他留不住，
他可以想到她会因为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就真的永远离开他。
不久之后公司裁员名单出来。意外地，他被告知升任业务经理。他看着通知
单冷笑。这对他已经不具有很多意义。
整整半年她没有给她一点消息，像是从突然地从人间蒸发。思念她的时候他
就去整理她的衣物，把她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嗅她留在上面的气味，
也听她以前听的歌碟。
偶然听到蔡依林的一首歌：“爱一个人，需要缘分，你何苦让自己越陷越深。
别傻得用你的天真，去捧住不安的灵魂，每一天只能痴痴地等。”从此以后，这
首歌成来他唯一爱听的。
他也试过去找她。但没有找到。他知道她是真的走了。
3.喝咖啡的时候他轻轻抚摸她的手指。光滑而柔软。但却是冰凉的。
马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是他常等车的那个路口。
一辆飞驰的卡车撞到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女孩当场死亡，鲜红的血液是
喷射出来的。
他正好就站在旁边，亲见了这个惨烈的场面。有很多人围观，但都不敢靠得
太近。人堆里传出女人竭斯底里的哭声，也许是那个女孩的母亲。
他听到身后有一声冷笑。声音并不大，但因为与哭声太不协调所以听得分明。
他回头。
是那个总在等车时碰见的神情淡漠的女孩。
“很可惜。”他对她说。
“是吗？也许是种解脱呢？她的生命只经过童年，而人生也只有童年是远离
了悲欢的，有的只是些美好的东西。她的死让她不必在这个世界上受苦。”她的
声音沙哑。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一样的平静。
他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许久之后仍是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会请对
面的这个女孩去喝杯咖啡，或者做的别的什么，而绝不是在这里傻站着。”
他微笑。然后带她到那家Coffer. 他们在6 号台坐下。他说：“我只喜欢喝
曼巴咖啡，你呢？”“通常是喝巴西咖啡，但今天跟你要一样的。”
喝咖啡的时候他轻轻抚摸她的手指。光滑而柔软。但却是冰凉的。她并不把
手抽开，只是微笑地看着他，说：“你始终都没有办法用我的手指变出更多的花
样。”
她的话让他感到惘然。于是他又沉默。直到她说：“你的眼角有一条褐色的
伤痕。”他很认真地告诉她：“这是泪痕。不久前的一段时间里哭得太多了，伤
了眼角，所以留下这条伤痕。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好。因为有些刻骨铭心的东西是
要用一生来纪念的。”说话的时候他又想到草草。他想，她是他一生要背负的罪，
他永远都找不到救赎。将来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情，遭遇到怎样的人，他都
没有办法把她从心里抹去。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是一年。短短的一年。
4.这个世界不合我们的梦想。我曾经以为你可以带我离开。但你能吗？你不
能。你连自己都无法脱离。
她的名字是雨。但他一定要叫她玉。他说：“你不可以跟我的名字读音相同。”
很牵强而又霸道的理由。她接受了。她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无论我的名字
是雨还是玉，我就是我，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孩。”
他终于搞清楚她的确喜欢王菲的歌。
“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都喜欢她的歌。她唱过的歌词意味深长，可以触及灵
魂的深处，让那些空无的东西有所依托。”她告诉他她最喜欢的是那首《Eyes on
me》。她轻轻地哼给他听：“Whenever sang my songs，on the stage on my own.whenever
said my words ， wishing they would be herd.”她的声音是空洞的，不像王
菲那样深情。
她住到他的家里。带了很多衣服和化妆品来，都是很名贵的品牌。他看着她
把所有的衣服塞进衣柜里，堆在草草的衣服上面。然后把化妆品摆满他的书桌和
草草的梳妆台。她没有问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和梳妆台都是谁的，好像对一切事情
都漠不关心。
她在他家里做草草从前做的事情。很少出门。一般是在家看电视听音乐和上
网，也把饭做好等着他。但她不会说“回来了。亲我一下”。她始终保持淡漠的
本性。但是她会静静地陪他做每一件事情。陪他到歌厅唱歌，到桔黄的夜灯下散
步，在电脑笔记本前写字。浅蓝的荧光屏幕让她的头发昏，她还是坐在一旁看着。
或者去给他沏一杯咖啡，再坐回来，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休息。
有时候她看着这个男人，温柔而沉静。他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不喜欢看见很
多的人，他需要一个可以这样陪伴的人，她的安静让他感觉踏实。他们一起生活
了3 个月，本来以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但是这个世界似乎从来不肯让人如意。
相爱的人很难走到一起，不闹得生离死别不肯罢手。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她在窗前看着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发呆。他从背后抱住
她，吻了她脸颊，然后说：“玉。嫁给我。”她微笑。“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你要娶我？”
“是的。我要娶你。”他轻轻的说。
“好。”她笑得有些无奈，“本来有些事情不想让你知道，但是现在我认为
有告诉你的必要。在我遇到你之前，一直跟一个有老婆的人同居。他永远不会离
婚。但他很有钱，可以帮我维持我想要的物质生活。”
他的脸上有些轻微的抽动。她接着说：“我之前就是这么一个人，过这样的
生活。你还愿意娶我吗？”
“你为什么这样？”
“因为不想死，不想贫穷，但自己没有办法谋生。”她轻描淡写的说。
她看见他的脸暗淡下去了。他不说话。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
“这个世界不合我们的梦想。我曾经以为你可以带我离开。但你能吗？你不
能。你连自己都无法脱离。”她微微的笑，“如果你不说要娶我，我们可以就这
样过下去。但是现在我知道不可以。我不是你梦想中的女孩。”
她吻了他的脸：“你是个会让人深爱的男人。但我们也许只能这样。我们没
有未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好吧。我先走，以后我会找时间来把我的东西拿走。”
“你去哪儿？”他问她。
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她装出可怜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流一滴眼泪，这个男人都
有可能改变决定把她留下来。但她没有，她说：“我是个没有谋生技能的人。我
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重复过去的日子。”
……
生活继续。
每天仍然是穿过那条安静的小巷子去上班。日子更是简单。中午买一杯奶茶
和一盘鱼丸，晚上回家里吃泡面。除了上班，没有确定必须要做的事。他现在只
愿意平静的生活。
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他感觉这个自己住了几年的城市很陌生。常常是走到某
个十字路口就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往来穿梭的车辆，然后自嘲的笑。他不知道要
去哪里。回到家和在路上闲逛都一样。他只是一个人。
5.付出而不执着的要求回报。这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最后的真理。
他终于看到住在那间种很多花养很多鸟的屋子里的人。
那个早晨经过的时候，他看见有人在阳台给花浇水。看仔细了，他仍是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象中的“老人”原来不过30岁左右。但是有着跟他一样的
沧桑而平静。
他看着这个花鸟中的男人。突然间明白。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失望而又不想
死的时候，就只能把全部的感情寄托在特定的事物上面，让内心寂寞。如此生活。
连灵魂都在某一刻消失。这样其实很好，可以在喧嚣的尘世中回复恬静。
但是他的灵魂却因为不断地分裂而越加沉重，感情注定无所依托。
一周后。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远方的一个陌生女孩。她说：“我是草草的朋
友。草草在我这儿生活了9 个多月，昨天死于难产，孩子也没有保住，是你的孩
子。死前她要我告诉你。
她感谢上天让她遇上你，让她把全部的感情给你。让她在你身上编织一个很
美的梦。梦醒了，她要走了。她很累，想休息。“
他拿着电话，发现脸上流着湿热的液体。他想到追草草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草草。我很爱你。你记住这句话。将来无论我走到哪里，跟什么人在一
起。只要有一天你对我说，说需要我去你的身边，我就会放下拥有的一切来找你。”
因为这句话，他把所有的感情当作赌注放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草草说：“不。我不要你跟别人在一起。我现在需要你。”
他笑了。他天真地以为幸福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他们的生活中。许多的细节。曾经甜蜜的，曾经温馨的，曾经快乐的，也曾
经幸福的。
但他最后一无所有。
此刻。他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安妮的一句话：“付出而不执着的要求回报。这
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最后的真理”。然而他终于没有可以用来付出的，所以更无从
奢望生活会给他回报。
6.他知道，是她带走了他生命中永恒的等待。
一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往。而生命没有结束。新的生活在钝重的疼痛后开始。
那一天他加班到很晚。欣一直陪着他整理文件。
欣是办公室刚来不久的助理。从名牌大学毕业，工作很认真，也确实能干。
他可以很放心地交一部分事情给她。这段时间两个人相处得很愉快。
“你饿吗？”他边看手里的文件边对在一旁查阅资料的她说。
“如果你是要请我吃饭的话我就告诉你我是真的很饿。”她顽皮地对他笑。
他也笑。“好吧。我看完这份文件就请你去吃东西。吃完送你回家。”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他拿了烟出来抽。
“烟的味道是甜的吗？”她像个孩子一样问他。
他对她开玩笑：“一定不会有你的嘴唇甜。”
她睁大了眼睛看他，然后低下头笑。
他们一起到路边的火锅店津津有味地吃过饭。边吃，边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他一直送她到家门口。刚准备说再见。她忽然对他说：“你还记得我的嘴唇
会比你的香烟更甜吗？”他带着有些惊愕的表情看她。她接着说：“以后别抽烟
了好吗？我不喜欢那味道。我可以给你些更好的，代替你的香烟。”她仰起头搂
住他的脖子吻他。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些心酸，但却微笑。烟的味道其实很苦，但她
的嘴唇真的是甜的。
他听到不远处的音像店正放着刘德华的一首老歌：“偏偏空虚心里多记挂，
风吹不熄又似真却是假，前路我可不惜一切，再编织一个家。”
仿佛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披肩的长发，粉红的细毛线外套，深蓝的仔裤。
那个人在看他。他停下脚步。轻轻地叫那个人：“草草。”他们对视着。他脸上
逐渐泛起苦涩的微笑。那个人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他记得她离开的时候一句告别的话都未曾对他说过。但那一次，却已经是绝
别。他知道，是她带走了他生命中永恒的等待。
7.黎明的晨光已经开始闪现。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去的方
向。
5 年后。
他早已搬到公司分的套房里住。欣在去年成了他的妻子。于是也不去上班了，
只在家里休息，做做家务。
他的工作依然繁忙。但两个人都很快乐。每次回到家他都大声叫她的名字。
他说：“欣。
我回来了。过来让我亲你一下。“
他眼角的泪痕终于渐渐淡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也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有一个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草草坐在好大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远一点，有
大朵的盛开的鲜艳的花。他走过去叫她：“草草。”她说：“我现在住在这里。
这里好美。”她看着他笑。
然后有眼泪流下来，她哭了。她擦着眼泪说：“我好想有你在陪伴我。”他
抱起她，哽咽着：“答应我。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我那样爱你。”她流着泪
点头。
醒来。眼边还有泪水。他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欣，在心里说：“欣。真的
很感谢你。
我们既然拥有今生，我会在今生好好爱你。但来世我要去她的身边。她在等
我。“
黎明的晨光已经开始闪现。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去的方向。
那里有绿草，有鲜花，有他深爱的女孩。那里一定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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