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傻女孩
他就在我的傻笑中死去,没有亲人到北京来给他送行,他只有带着我的傻笑
上路。
那个冬天的清晨,我独自沿着未名湖南边的小路从西往东走着。雪还没全停,
零星的雪花不时飘落在我的长发上,那种温柔的感觉妙极了。更妙的是,偌大的
天地间只有我,一个穿着一身火红的滑雪衫的大一傻女孩。披雪的树,冰封的未
名湖,无人踩过的大地,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一团象征生命的火燃烧在无边的
纯洁之中。
我回头看走过的路,只有我的一行小巧的足迹,印刻在无暇的雪地上,这是
最早的足迹呀。我的心底有一阵感动,许多人也体验过这种感动。科学家的初次
发现,艺术家的独特创造,还有……情人的初吻。我开始沉浸在浪漫的幻想中,
也为自己情窦初开的心而微微羞涩。
我想爬上湖边的小丘,这样可以俯瞰整个雪中的未名湖,雪下得很厚,我只
有沿着通往斯诺墓地的小路拾级而上,墓碑上落满了雪,墓前两棵圆形的柏树成
了两个可爱的雪球。
我面朝未名湖,透过树枝的缝隙,注视着静谧的雪景,右耳边忽然响起“咔
嗒”一声轻响,是照相机快门的声音。我转身看去,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穿米黄
色风雪衣的男孩,手里端着相机,镜头就冲着我,地下的脚印显示他是从另一条
路上来的。
见我转身,他敦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阳光般的笑意从深邃的双眼中流
露出来,他身后积雪的树林和脚下寒冷的大地也仿佛因这笑容而生动起来,我立
刻意识到自己被他的笑莫名的感染了,有点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
“看我这里。”他喊了一声。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又按动了快门,然后,拿着相机走了过来。
“不介意吧?”他看着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平日里的开朗大方都跑到哪儿去了,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
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心儿止不住地乱跳。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回来了。
“跟我一起去寻找北大最美丽的冬天,好吗?”他的声音低沉浑厚。
我的心底觉得无力抗拒这一酸溜溜却颇有诗意的邀请,嘴里却脱口而出:
“不去了,我还要上课呢。”
他又笑了起来:“今天是星期天,你去上什么课?来吧。”
我差点为自己的愚蠢借口尴尬死。好在他已转身走路。我深吸一口气,鼓足
勇气跟了上去,顺便偷偷打量一下这个直率的男孩。他高个偏瘦,一头浓密的卷
发,风衣和鞋子虽然有些陈旧,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大一新生?”他问。
“嗯。”我答应一声,不明白他怎么看出的。
“学什么专业的?”
“中文。”
“中文?”他显得很有兴趣。“考考你,描述雪景最好的诗是哪一首?”
我愣了一下,把脑袋里的唐诗宋词翻了一遍,却说不出到底哪一首能称得上
最好。
他狡黠地看我一眼,念诵道:“江山一笼统,井上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
狗身上肿。”
我默想着一条浑身堆满雪花的赖皮狗,一阵滑稽的感觉使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也放声笑了起来。两人间的拘谨与隔阂一下子融化了,我们俩就一起在校园里
遛达。
最后,我们得出一致的意见,北大最美丽的冬天是在暖和的学生食堂里。他
请我吃早餐,一个鸡蛋、一个包子、一碗粥,一共是一块四。这是他请我吃的第
一顿饭,我后来时常笑他小气,他却得意地表示他用最少的投资获得最大的回报,
一块四换来一个女朋友,真是划算。
早餐后,他说有事,跟我要了地址,就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把两张照片送到了我的宿舍。第一张的背面题的字是“雪思”,
第二张写着“羞涩”,字迹飞扬挺拔,照片也棒极了。我自问只是个姿色中等的
人,可照片上的我,或凝息或羞涩,在雪景的映衬下,姣美可人,真是我见犹怜。
我很高兴,问他我该怎么谢他。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不是你谢我,这两张照片是我最成功的作品,该我
谢你。”
“啊,好,你怎么谢我?”我故意逗他。
他有点意外,眨眨眼,随即眼中又露出狡黠的神情:“请你溜冰,会吗?”
“我是正宗的‘小南蛮’,哪里会溜冰。”
他做一鬼脸,说:“不会,我免费教你。”
又是一个不可、不愿拒绝的邀请,我已觉得他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
一整个冬天,当我的溜冰技术从不断摔跤到飞旋自如,我在爱情旅途上也越
走越远。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冬天,他真的是出类拔萃的男孩:敦厚、聪明、坚
毅、活力充沛而又富于幽默。同时,他也是个思想深刻的人,每当他默默地注视
着我,眼神就犹如深深的海洋,而我则全身心地沉醉其中,太阳因他而明亮,冬
天因他而温暖如春。只过了两个月,我已不能想像,没有他我该如何活下去。
他只有一个小小的缺点,除了在摄影爱好上舍得花钱,其余时候似乎太小气。
穿着陈旧,花钱总是精打细算,不像其他男孩那样出手大方,我曾经怀疑他来自
老少边穷地区,但实际上他的老家也在南方,还是挺富裕的城市。
终于有一次,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他。他总是傻笑不笑,这是他对付我的小脾
气的妙招。但这一次我下定决心,撅了一天的嘴不理他。他终于笑不出来了。他
深深地叹气,叹得我心里发颤,我准备放弃了,他却开口说:“我从小就没了爸
妈。”
我瞪大了眼睛,他就给我讲他如何与惟一的弟弟相依为命,如何与他寄居的
伯父家的孩子打架,如何在凌晨四点起床捡破烂,为的是不耽误上课不让同学们
遇见。他轻描淡写地讲,我却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我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个平日
里看起来乐观潇洒甚至有点稚气未脱的男孩,竟然背负着如此曲折沉重的生活历
史。了解一个人真难啊,我无法想像这些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别哭,小乖。”他伸手轻轻拭去我的泪水,低低地笑:“都是过去的老皇
历了。我总相信生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你瞧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他现在的确比过去强多了。他上了研究生后,有了一定的收入,一个人活着
已经不成问题,只是每月坚持要给他在另一个城市念书的弟弟寄钱,所以日子总
是紧巴巴的,我抽噎地收了眼泪。他又给我讲他来北京后打工的故事,讲他刚进
电脑公司时闹的笑话,讲他做家教时遇见的笨小孩,讲他在餐馆里端盘子时如何
观察食客的吃相。他讲得眉飞色舞,我挂着眼泪笑个不停。我又哭又笑,累了,
就依在他怀里睡着了,做着各种各样古怪的梦。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感情已不止是朦胧的玫瑰色,一股圣洁的母性在我心中涌
动。我决心要照顾他一辈子,让他得到世间最幸福的爱,尽管他比我大好几岁,
我这么对他说了。他默默地吻我,然后说我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我想他也是,因
为只有这种人才会一大早起来去看雪花飞舞的。
寒假转眼就到了,爸妈早就来电话催我回家。我舍不得离开他,但又不能不
回家,他却无家可回。
临走前的晚上,我们沿着未名湖一圈一圈地走,最后不知怎么走到了斯诺墓
地旁边。我们相拥着坐在墓旁的凳子上,一晚上他都没说什么,我想他一定也是
舍不得离开我而神色黯然的。
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说:“小乖,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马上自杀呗。”我连想都没想回答道。我想这个问题一定被无数对恋人提
出过,而回答似乎也都是如此。
“真的吗?”他追问。
“真的。”
他显然颤抖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是,就算我死了,我也希望
你能快乐的活着,你若真爱我,就不能自杀。”
“你死了,我又怎么能活得快乐?大大的逻辑错误。”我伸手刮刮他的脸羞
他,他笑了起来。很长时间后,我才回想起他当时的笑容是多么的古怪。
我回到家,他第一封厚厚的情书也到了,满纸热烈的思念让我读着脸上直发
烧。我渴望他的第二封信。
然而,我把第一封情书读了一遍又一遍,信纸都快读烂了,却再也见不到第
二封,给学校打电话也找不到他。我开始终日神情恍惚,急得要发疯,却又不得
不在爸妈面前强装笑颜,这个年过得是什么滋味啊!
他怎么了?病了?出……事故事了?爱的恐惧紧紧地攫住我脆弱的心。寒假
真是漫长。失落一天天地在我心中沉积,而他的笑、他的手、他的吻、他的一切
却越发的清晰了,在我的心中定格成为永恒。
返校前的几天里,我终于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我已经麻木到了没有知觉,
机械地拆开那薄薄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已另有所爱,忘了我吧。”连签
名都没有。
我无力去想像那遥远的校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流泪,从深夜到天
明,无声地流。只有眼泪才是我最后最忠实的伙伴。自杀吗?我唾弃自杀,因它
并不神圣。
火车开进北京站时,我的心忽然又疼痛起来。越走近学校,越是慌乱。忘了
他,那又怎么能够?我感觉他那深邃明亮的眼睛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他看过我
订的返程火车票,该知道我回校的日子的,我盼望他能突然跳出来,对我说那只
是个玩笑,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却残酷地冷笑:死了这条心吧。在自伤自怜中,我
头重脚轻地回到宿舍,撕下床头那两张照片,扔进了垃圾筐。
悲剧总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我的面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当天中
午却在学一食堂门口见到了他,依然是那身米黄风衣,只是身边原先我的位置被
另一个女孩代替了。我以为手中的饭碗会砰然落地,然后会凄厉地惨叫一声,当
场不省人事。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感觉到那天中午阳光特别强烈,照
得我整个人都空了。我甚至看到他的影子更加消瘦,而身边的女孩似乎的确比我
漂亮。我像一个旁观者,旁观着自己,旁观着纷扰的世界。没有爱,也没有恨,
有的只是一个被丘比特戏弄一番又一脚踢开的傻子。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牵着手走了过去。我不记得那天中午吃了饭没有,反正
去的时候饭碗是干净的,回来时也是干净的。
我把中文系所有能选的课全选上,再用公共选修课把剩余的时间填满,一个
黑色的书包伴随我终日奔波在宿舍教室之间。我以为这样就能忘了他,忘了一切。
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一个月,我再没有见他和他的新女朋友。似乎也没怎么想
起他,只是有时禁不住自问:“我把他忘了吗?”这种时候,总像被人抽了一鞭
子,赶紧跳起来做些什么事。
一天晚上,我上完选修课,从电梯楼出来。一个女孩急急迎了上来,我一眼
就认出正是他的新女朋友。她跌跌撞撞地挤过人流车流,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
如雨而下,我自然惊讶万分,莫非她也被抛弃了?我看着面前这个“情敌”,不
自觉地有些幸灾乐祸。
“去看看他,快去看看他!”她嘶哑着嗓子对我说,仿佛在哀求。
“看谁呀?”不祥的预感袭上了我的心头,说话的声音却依然是冷冷的。
“假的,都是假的!我受不了了!”她语无伦次,想向我解释什么,偏偏都
说不出,手只是紧紧抓住我。
“他快死了!”她突兀地大喊一声。忽然之间,我明白了她在说什么,这一
次我真的凄厉地大叫了一声,我吓呆了。
她拉着我飞奔,打的,跟医院的看门人磨嘴皮子,我如同木偶一般被她牵在
手里。
我被她推进了病房的门,视野中一片雪白,如同我与他初遇的雪地一样。我
能看见的只有他孤独的身影和瘦得走了形的面容。他无神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他笑了,深邃的双眼中又流露出阳光般的笑意,世界在这瞬间生动起来。我看见
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双眸中,我也傻傻地笑起来,却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
他就在我的傻笑中死去,没有亲人到北京来给他送行,他只有带着我的傻笑
上路。
他的后事由学校出面料理了,他弟弟来北京接走了他的骨灰。一直到死,他
也没有告诉他弟弟自己患了晚期骨癌的消息。这个倔强的人,他想一个人包容全
部的痛苦。
那个扮演他新任女朋友的女孩是他的老乡,开始是禁不住他苦苦相求,才跟
他一起在食堂门口演一场戏让我看。后来,她却为他的不幸深深触动,主动照料
了他最后日子里的日常生活。她说他疼痛难忍时,就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痴
情缠绵。她说她最后实在不能再忍心看着他死不瞑目了,她说她想向我道歉,我
捂住她的嘴,跟她紧紧拥抱在一起。
很久以后,我才能拼凑起记忆的碎片,回味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寒假临别
的那天,他一定是已有预感了,可惜粗心的我没发现他的异常,我不知道他独自
面对死亡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也不想去追问他为什么要骗我。因为无论是爱的幸
福,还是爱的伤害,一切都是为了爱。对我,这一切犹如飞舞的雪花,留下一段
洁白的记忆,又随阳光匆匆地消逝。我等着下一个冬天的来到,再见到他的魂随
雪花飘来。
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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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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