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
女孩对突如其来的骂毫无准备,一下呆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带
着怀疑和询问的目光,眼睛有些晶莹。
我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书包,冲出宿舍楼,推出自行车,一溜烟地杀向自习室。
到教学楼一看,才发现车如林立,室如昼明,打探了几个教室,大都是一本
牛津、一本朗文、一本托福单词、一本GRE 手册。再掂一掂我空空如也的书包,
两本武侠小说在里面论剑,顿时自习的念头全无,怏怏地不知去哪。
教学楼外人人行色匆匆,永远塞在耳里的耳塞,不知放着音乐、英语还是其
他什么东西。只有我站在海报栏前发呆,眼睛里塞满了多种多样的脑袋;一样的
黑头发,一样的漠不关心的眼神。
几天前与社友打赌的情形浮现在眼前。
“如今找女朋友太难了!”社友抱怨道。
“什么难的。三条腿的驴子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街跑。”我一副满不在
乎的神情。
“说起来容易,理论有时是很难指导实践的。”
“嗯,深有同感。”我若有所思地答道,“不过,记得《飘》中盖博与费雯
丽相爱的那一段吗?看起来似乎很容易,要不你也试试那种颇有绅士风度的做法。”
“我才不试呢。”
“我倒想试试。反正这些日子挺无聊的,就算玩了一场游戏,三天内给你回
信儿。”
“三天?好,我们赌一顿饭。”
“没问题。”
一阵铃声把我思绪拉回到现实。看看表,七点钟了,算算时间,今天可是最
后期限,请顿饭事小,折了面子问题可就大了。今晚硬着头皮试一下吧,我打定
了主意,应该蛮有挑战性、蛮刺激的。
我现在是绅士了,我提醒了自己一句:说话一要大胆,二要幽默。
一对情侣走了过来。挽着手,拥着肩,不时咬上几口。“恶心!”我心里骂
道。一个女孩过来了,就这个吧?哎呀,不行,过于丰满。又一个,一看吓一跳。
这个好像还不错,近了近了,哇!BEAUTIFUL !一袭黑发、圆脸、大眼、高鼻梁、
樱桃嘴、宽肩、细腰、窄臀、长腿,一身白色连体裙,在膝盖上面就完了。一双
轻巧的腿精致得像假的,皮色也像刨光油过的木头,典型的美女。我有些犹豫了。
这样冒失地去找她不太合适吧。她或许有男朋友,不知壮不壮。我看了看自己的
胳膊和腿,摸了摸胸前肌肉,想了想挨打的滋味,管它呢,豁出去了。
她进了三楼一间大教室。太好了,人多正好混水摸鱼。我尾随她进去,挨着
坐她后面。她打开书包,拿出GRE 单词。MYGOD !又一个想出国的。郁闷!我心
里骂道。算了,怎样搭话呢?
我匆忙下楼买了一杯可乐,笑嘻嘻地喝了一半(我可舍不得呆会儿让它全洒
了),回到座位上,只盼好戏开场机会终于来了,趁着她身体前倾,椅背也跟着
前倾之机,我忙把桌子向前移了一下,接着趴下去假装睡觉。一秒、两秒、三秒
……盼望的事情发生了。可乐杯倒了,溅了我一身加一桌子。女孩慌忙转过身来
赔礼道歉,拿出纸由帮我擦桌子。有些睡眼惺松的我,不知何故地一味装傻。
“我不是故意的。”女孩说话了,清脆、温柔。
“没关系,我是故意的。”
“什么?”
“噢,我的意思是,我不该把可乐杯放在那儿,也不该上自习睡觉,更不该
浪费你的时间。”我一副油腔滑调。
女孩有些脸红。“不过,我把你的衣服搞脏了。”
“没事,我的衣服不值钱。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这很重要吗?”
“当然。我叫——”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女孩有些恼怒,“这个月我已经打翻了三次杯子。”
话锋有些不对,我有点儿慌。要么当众出丑,要么假戏真做。一番痛苦的斗
争之后,我选择了后者。
“你这人太不讲理了,打翻了杯子,我不怪你,你倒怀疑起我了。有什么了
不起,不就长得漂亮吗?上嘴唇挨天,下嘴唇挨地。粉蒸肉!一脸麻雀屎!”
女孩对突如其来的骂毫无准备,一下呆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带
着怀疑和询问的目光,眼睛有些晶莹。
呀!女人使出杀手锏了。快走!我提起书包,快步冲出教室,没留下一句话。
到了楼下,转来转去,一脸沮丧不知去哪儿。
“哎,同学。”清脆的声音。
闻声看去,她下来了,甜甜笑着,眼睛还没有擦干。“对不起,刚才是我不
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叫唐晓芙。”
“什么?唐晓芙?我叫方鸿渐。”
“你、你太过分了!爷爷给我取名字时,还没看过《围城》呢!”
“开个玩笑,我叫伍占夫,你叫我占夫好了。”
“丈夫?”她极费力地发出两个音来。
“嗯,就是丈夫。你是南方人吧。”我诡秘地笑了一下。
“你在嘲笑我的发音?”
“不敢。”
“你真名叫什么?”
“张扬。”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是上海人,英语系的。”
“还记得张爱玲说过上海人白得像粉蒸肉吗?想不到被我一语道中。”我有
些得意。
她白了我一眼:“她还说过你像糖醋排骨呢。”
“黑是健康的肤色。”我向她做了几个健美动作,逗得她前仰后合,我也赔
着干笑。
“你说的麻雀屎是什么意思?”她一脸天真。
“麻子。”我一本正经。
“我,我有麻子吗?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蛋白似的脸蛋。”
“好像没有。”我扶了扶眼镜笑着说。
“那你骂我——”
“对不起,我的镜片刚才可能沾了些灰尘,我以为是麻子,真不好意思。”
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那杯子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对天发誓。”
“可是我记得我们桌子之间有很大一块距离。”
“咦,你偷看我了。”
“没有。你进来时,我只是随意瞅了一眼。”
“怎么样,当时是不是有些心动?”
“臭美。”她娇嗔地喊了一句。
“对天发誓桌子确实被我移了一下,但我没有接着错下去,面对一个漂亮的
女孩,说谎会让我无地自容。”
“你又戏弄我。”
“实在对不起,咱们喝点东西吧!”
“咱们?可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小时。”
“我觉得已经一年了。”
“那——好吧!”女孩犹豫了一下爽快地答应了。
“你小子可以啊,不愧是情场高手。佩服!佩服!”社友笑嘻嘻地说。
“彼此,彼此。”
“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怎么整天没精打采的。”
“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当然啦!当初不是说只是玩玩吗?你怎么会不能自持陷进去了呢?”
“当初是这样想的。可是当我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我觉得我再也忘不了她
了。”
“你们认识才几天,你了解她吗?”
“不知道。她有很多事还没告诉我。”
“要哥们儿帮忙吗?”
“不用了。我想她会亲口告诉我的。”
“想开点。”
“谢了。”
几天后,我们到植物园去玩。
“你喜欢那儿吗?”路上我随口问道。
“我喜欢那儿的景色。”
“你的意思是喜欢景色?”
女孩沉默不语。
植物园里触目所及一片青碧,空气也流溢着绿色。两块草坪从高处懒散地平
铺而下,似乎翻滚着柔柔绿波。一些树漫不经心地点缀在绿漪之上,枝叶见风就
长,伸展成几朵斑驳的绿荫,骄傲地映衬着绿茶蓝天和金黄的阳光。
我们席地而坐。宁静使人沉默。
“你怎么看待爱情和幸福?”女孩突然发问,宁静也使人深沉。
“这似乎是哲学问题。”我扶了扶眼镜,“要求我用哲学术语吗?”
“我看过亚里斯多德的伦理学。”女孩轻描淡写。
“你要我说自己的观点?”
“嗯。”
“我觉得这很简单。获得了爱情就是获得了幸福。”
“为什么?”
“爱情意味着有个温馨的家庭,体贴的妻子或者丈夫,一个可爱的BABY,这
不是幸福吗?”
“那钱呢?钱从何而来?没有钱你能干什么呢?”
我惊愕于她对钱的偏执,一时语塞。“钱可以以后慢慢赚嘛。”
“这是一种托词。”
“你很看重钱吗?”
女孩又不语,呆呆地望着远方。
“算了,我们谈点别的吧。”我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午餐。
“丰盛的午餐。”女孩说道,“你像阿蒙。”
“不对,我是康夫,我的背包才是阿蒙,你是小静。”
女孩笑了笑:“和你在一块儿,我感到很快乐。”
“我也是。”
天和人一样总是阴晴不定,打个哈欠的工夫,雨便来了。
“下雨了。”
“没关系。”我从包里拿出雨伞,我们相视而笑,“走走吧。”
“好!”
我们在空旷的植物园里走走聊聊,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存在。不大的雨将大
大小小的树洗得油绿绿的发亮,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土香。远处,雨雾笼着偌
大一个园子,一片烟雨凄迷。
“你怎么不说话?”女孩问。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像可以当着人说的话都说完了。”
“可现在并没有别人啊。”
“有些傻话不但要背着别人,还要背着自己,让自己听见了也怪难为情的。
比如说我好想你啊,ILOVEYOU!”
“谁让你说这些的。”女孩脸上一片绯红。
“不说,你嫌不说,说了,又嫌唠叨。”
“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喜欢你,你美得如此不近情理,天真、纯
洁——”
“纯洁?天真?不,你并不了解我,那只是以前的我。”女孩一脸苦涩,仰
天长吁了一口气,“你想知道我以前的故事吗?”
“不想知道。”
“为什么?”
“它会让你很痛苦,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害,不想看到你的表情。”
“但你迟早会知道的。”
“以后再说吧。”
一声响雷撕破了植物园的宁静,顷刻间雨势变大,倾盆而下。我们彼此注视
着对方的眼睛,此刻已不需要再说什么。雨伞滑落到地上,我们相拥在一起,一
阵狂吻。过后,她靠在我的肩上大哭一场。
太阳使我们恢复了活泼,在雨后滤过的干净的斜阳中,我们和我们的爱情一
块儿回到了北大。
“你是张扬?”宿舍外一位笑空可掬的中年妇女。
“对,您是——”
“我是晓芙的母亲。”
“噢,是阿姨。晓芙常跟我提起您,您什么时候到北京的?您快请屋里坐。”
我有些语无伦次。
“不用了,我们下去聊聊吧。”
“好的。”
“你是晓芙的男朋友?”她单刀直入。
“是的。”
“你喜欢她吗?”
“当然,非常喜欢。”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我觉得你们不太合适,还是分手的好。”
我知道她迟早会说这句话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一时语塞。
“我和她爸爸都不希望她这么早找男朋友,况且她正在考GRE ,我不希望有
什么事影响她的成绩。”
“但是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我们彼此深爱对方。”
“年轻人的想法就是太浪漫了,现实不可能总是随人愿。”
“可能吧。阿姨,我想问一句话,您别生气。”
“什么话?”
“您反对我们在一块儿是因为钱吗?”
“什么?钱?不,当然不是。我只是不希望她找男朋友。好了,我还有点事,
你自己想一下吧,不要让我为难。哦,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晓芙。”
“她不知道您来找我吗?”
“知道。哦,不知道。”她有些尴尬。
“好的,我答应你。”
我和晓芙在一起时总是过得很快乐,我经常给她讲笑话、故事,给她讲些奇
闻轶事。她总是趴在桌子上或者靠在我的肩上,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虽然有时她
显得很忧郁,但对我格外体贴、关心,直到几个月后,我们漫步在草坪上,预料
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要走了,手续都办好了。”
“出国?这么快?还打算回来吗?”
“我不想再回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她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我出奇地冷静。
“我说过有个故事应该告诉你。”
“你的确说过。”
“两年前,有个男孩拼命追求我,最初的方法和你很像,不过,那次我打翻
的是个热水杯。后来,我们相爱了,爱得死去活来,惊天动地。在他出国前一天,
我们在植物园的一株古树下海誓山盟。可是他出国才一个月,来信告诉我说她有
女朋友了,仅仅因为她有钱。从那时起我的性格变了,生活变了,总之,一切都
变了。我从以前的差涩、腼腆,变得活泼、开朗,是他逼着我改变了这一切。我
也发誓一定要出国,而且要上美国最好的大学。现在,我如愿以偿了。再过几天,
我就到美国了,我要赚尽可能多的钱。”
“你是在报复他?”
“也许是吧。在收到他的信后不久,我又找到了一个男朋友。他是我父亲生
意上的伙伴,美国人,长我六岁。年轻有为,我父亲这样夸他。他是一家跨国公
司的总经理——”
“因此你要到美国同他结婚?”
“是的。我知道你会瞧不起我,但是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要想做出些成
绩有多难,你知道吗?”
“因此你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对吗?”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对不起你的感情,但几个月来,我一直在试图弥补。”
“弥补?你是在可怜我。”
“不!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我,不,不能。我妈也很喜欢你,她不断地在
我面前夸你。”
“是你让她来找我的?”
“是的。我怕到时候——”
“妨碍你?”
“不,不是。我怕你接受不了这一事实,所以让妈妈试图来打消你的念头,
可她又不忍心对你说些什么。”
“好,好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或许,或许我还会回来的。”
“回来?回来干吗?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功成名就之后回来嘲笑我这
乞丐同学?”
“你不要逼我了,你知道我很爱你,可是为了事业,我——”
“为了钱,你必须牺牲掉我,对吗?”
“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了。”
“不!我偏要说。你自私、卑鄙,为了钱,人尽可夫!”
“你——”她扭过头,哭着一路跑开了。
我站在草坪上,看着被乌云遮盖的月亮,心中一片怅然。可能又要下雨了。
晚上,我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我会去机场送她。
几天后,她带着一片希望要飞往美国了。那天,我起得很早,在宿舍里呆坐
了一上午,下午一早来到了机场,又呆坐了两个小时。我没有见到她,没有在人
群中仔细搜寻,也没有去查询,我只是呆坐着,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是航
班改期,还是听错了时间,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不想知道,只是呆坐着……
候机室里,几个孩子在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投入地演示着一场爱情。我也是。
几个月来我得到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这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可我仍是呆坐着……
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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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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