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留痕迹
他开始颤抖着吻我的全身,像第一次一样。来吧,用尽你所有的气力,给四
年的爱留下一点痕迹。来吧,我将随你,在深处撕碎我的肉体,我们都走出去…
…
我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个夜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烂熟的味道。黑夜像一块大幕一样压在人身上。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胸口。
水房里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水龙头肯定没有关上,水哗啦哗啦绝望地流着。
好像有一个男的在里面冲澡,一边跑调地唱:“乌溜溜的大眼睛……”
歌声赤裸裸的,是典型的水房狂想曲。校园里白天大家各自念书,秩序井然,
一到夜里呼啦啦地冒出很多精神病患者,或许他们只是摘下了人格面具,就变成
了这个样子。像这个唱歌的男生,搞不好还是哪个省考出的状元。
我起身看了一眼。他把我按下去,“小心点儿,那边儿能从窗户看见咱们这
儿。”
我盯着天花板。半年以来我第一次又跟着他进了32楼,像隔了一千年,跟以
往不同的是我们是翻过一楼厕所的窗户偷偷溜进来的。大门其实没有关,可是传
达室里有老头儿值班。况且,也是更重要的,我不想让同学撞见我又尾随着他半
夜跑到男生宿舍来,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向别人解释我们之间的事情。刚才他
把睡在这屋里的人从床上揪起来轰出去的时候,那人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见我像触
了电。好在我早已学会怎样在这样的目光衣掩饰局促。我把脸转过去,心里说,
唉,随你怎么想去吧,反正还不至于通知校卫队把我扭送燕园派出所。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胸前、肩、颈子、下巴,最后留在我的嘴唇边,轻抚着,
像触摸一片薄薄的嫩叶。以前,他说过想在上面持久地停留。他鼻子里的热气呼
在我的右腮上,火辣辣的。我闭上眼,他的气息如同从远处飘来,夹杂着旧日的
记忆弥漫在我的周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以往熟悉的味道一直注入心
底,然后封存起来。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用一种很低的声音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这半年你居然一句话也没跟
我说,我写给你的那么多信也没看吧?你怎么能做到这么大义凛然呢?”
“我去意已决,能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就不如什么都不说,你知道我的。”
“那今天……”
“算是来做一个告别吧。”
我抬头望了一下他的眼睛,黑夜中像两个深洞,没有我想像的泪光。原以为
他会再次哭起来。半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狠下心走掉,甚至没有回一下头。当时他
哭泣钻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把把小刀。说真话,我表现出来的镇定把自己都吓了
一跳,女人为了爱,可以那么柔情,也居然可以那么理智,或者说,冷酷。——
那以后我们只是偶尔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彼此没再讲过话。半年来他真的一下子
长大了许多,至少他没有哭。这是我心底里希望的。燕园里因为分手的故事太多
而到处飞溅着男生女生的泪,可是我喜欢比眼泪更深刻的道路方式。
我害怕男人的眼泪。
水房里的声音不断地传来。那个男的几乎要把当时那首满校园流行的《恋曲
一九九〇》唱烂掉,并且翻过来掉过去总是开头那几句。
罗大佑真惨。
流行歌儿在北大挺有市场,只是总被随意篡改,三年级的时候听男生端着饭
盆哼哼:“这些年你吃得饱不饱?偶尔是不是也去买个小炒?”
有人吼了一句:“别他妈嚎了。”
那男生的声音继续着,干涩而躁动,一听就知道是个没找到女朋友的人在发
泄着过剩的力气。
窗外树影婆娑。许多宿舍都透出昏黄的亮光。学校规定本科生楼11点熄灯。
可有几个人能准时爬上床睡觉,尤其在这闷热难熬的苦夏。灯灭了,在短暂的漆
黑之后,蜡烛、手电筒什么都亮起来,靠在狭窄的床头静静地看书,或是七嘴八
舌地开“卧谈会”,有时捧着小收音机级细致地调台,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TheVoiceofAmerica ……”燕园的生活便在深夜中继续着。
我总觉得大家在领先里才活得更真实一些。像我的室友们,白天每个人都道
貌岸然地忙着上课、念书,来不及多想些别的。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中杀
出一条血路,占据了这样一个最高学府的位子,总要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对得起
那些从桥上落下去的弟兄,或者,像一贯被教育的,要对得起培养你们这么多年
的党和国家。所以,只有到晚临睡前才回归一下自我。大家聚在一起海阔天空地
胡侃,什么都说啊,有的内容简直和这些十几年一贯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好学
生们无法联系起来。有时不禁自嘲,咱们这不是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脑子男盗女
娼吗?话说回来,都是一样的青春年纪,惦记的不都是那些事儿。看上去燕园的
围墙把外界的纷扰拦住,其实在里面都是一般人生,到处是如漆似胶、风花雪月、
死去活来的风景,到处都有男生像老鹰捉小鸡似地逮女朋友。
我们屋的小W 给逮住了,半夜里嗲嗲地撒娇说梦话“你真好”,早上起来大
家问“谁真好啊”,她憋着大红脸死也不说。一向一本正经地小S 给逮住了。有
男生约她上午到勺园打网球,她黎明6 点就开始在上铺左右翻腾,弄得铁床嘎吱
嘎吱地响,并且往身上喷法国香水,还不承认喷了。我敢打赌这是她平生赴的第
一个约会。我们屋美丽而痴情的小X 爱上了一个她也许不该爱的人,她为他神魂
颠倒,为他流了许多泪。听说,隔壁宿舍还有人为甩了她的男友投未名湖。
唉,小妮子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不过,我爱这个地方,一如既往。
第一次进北大的校门,是1985年的秋天,我十五岁,刚刚经过千辛万苦升入
位于海淀剧院旁边的北大附中。那个黄昏和一些同学骑着单车在北大校园里像鱼
一样划来划去。虽然还是附中的学生,但大家都觉得北大已是我们的家,我们的
归宿。
我望着图书馆前宽阔的绿绿的草坪,三教前那些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宿舍堆
满了物品的双层床以及偶尔从窗前摇漾过的人影,觉得似乎有一种魔力在自己身
上发生着作用。我说不清它是什么,但它却真实地被感觉到。我几乎是第一眼就
爱上了这所学校,并且决定把自己的青春托付给它。北大学子,这是北大人的自
称,我在三角地的一张海报上看见这个称谓,当时,这四个字一下子便套着光环
镶嵌进我心里。
高考前填志愿的时候,我在表上一口气报了北大的六个专业,然后就是“服
从分配”。那时候,我属于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人中的一个,绝少考虑类似
的冲动行为等于自己跟命运开玩笑。同时我内心深处也再次感觉到那种魔力,它
吻合于我的气质,它一定会帮助我,我不属于别的地方。
于是知道高考分数那一刻,对我来说就变成了一个大赌徒押上了他全部赌注
然后最后翻牌,结果我赢了。
当时我把身子转身小凡,冲出胸膛的欢乐被我抑制在了嗓子眼儿。我还不知
道他怎么样。我们那时念多了琼瑶的小说,不知道人生的滋味,还活在地老天荒、
海枯石烂的梦里,小小年纪便想着能够终生相守。
不过神话有时是会发生的。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考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成绩。我
们的早恋在当时搞得满城风雨,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和怀疑一度让我们感到世界末
日的来临。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去爱,其实在高考开始以前,我们的一整天
谈的无非是今天的语文卷子或明天的地理测试什么的。大学的门槛好像是一道严
格的界线,你越过它,人们就把你定格在成人的位置,没人再把你当小孩子看待,
你独立的个体意识也猛然间强烈起来,一切成人间的游戏包括恋爱都可以名正言
顺地去经历。何况我们又上了北大,所有的人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都觉得找到了一
个稳妥的靠山,有了它,仿佛就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他爸甚至说:“北大嘛,
那地方自然好,湖边儿那么多椅子,谈恋爱是个好去处。”是真的,现在再也不
用偷偷摸摸的了。我和小凡感到自己是打了胜仗的战士,并且被自己胸中的斗志
所鼓舞,约定手拉着手昂首挺胸地走进北大校门。
走在南门的林荫路上,走过三角地,走到湖边,走过勺园,再走回宿舍楼区,
小凡笑嘻嘻地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我的心也止不住兴奋地扑腾着,跟着
他一阵呲哇乱叫。那天,成为一个开始。以前看燕园,是用长焦调着看,如同雾
里看花;这以后看燕园,才逐渐调实了焦点,它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变得越来
越真切。
在燕园温暖的怀抱,我觉得自己是旧巢里新归的燕子。
同一级的附中同学大约有五六十人考入北大,到处晃着熟悉的身影,以前根
本没有说过话的人也相互亲切地打起招呼来。小凡是北大子弟,他生在这里,从
北大幼儿园、北大附小、附中一直念到大学本部,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几乎没有丝
毫的陌生感。我常问他知不知道外面的人考进北大有多难。对他来说一切都是那
么顺理成章,他的骄傲、自信和强烈的优越感是这片土地给他的。他在湖光塔影
中长大,他的聪明仿佛与生俱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燕园,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
知,单纯得像一杯纯净水,幼稚得让你哭笑不得。尽管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的,
小凡其实是个很乖的学生,比较起来,我才是个不循规蹈矩的人,而且人情世故
比他懂得多得多。我常觉得他的心灵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什么都没有。他从小到
大的生活天地就是北大的几个园子,家庭和睦、家资殷实、学业极其顺利,哪知
道这世界上还有挫折二字。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不然不会告诉我不要跑掉,要
一直等他来娶我。
有一天晚上,在三教一块儿念完书以后,我们溜达到五四操场。靠南墙的地
方竖着一排铁爬梯,我爬上去,在顶处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享受惬意的晚风,
操场上有不少晚间出来锻炼的人。有人跑步,还有人打球。小凡不知动了哪根筋,
开始当众一动不动地仰头看我。我知道,接下去肯定是一大串“嫁给我”或者
“上帝啊,这是我的姑娘”之类滚烫的句子,非搞得人家聚过来看,以为我们在
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可。
我连滚带爬地下来,“行了,你别烧包了。”我就受不了他这么没遮没拦的,
一点儿都不含蓄和深沉。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了北大,我越看他越像个小孩儿,而且越来越不能忍受
这一点。其实,他比我还大一岁。可在我眼里,他一直就是这么一个善良、聪明、
幸运同时又十分幼稚的弟弟。我和他好,因为他带着孩子般纯真的爱走进我的心
灵;我决定离开他,也因为在需要成熟的季节他总是长不大。
想到这些,我把身子侧向他,望着这个大男孩儿。我用舌尖轻轻吻了一下他
在我唇边的手。
“说真话,我对不起你,”我说。
“爱,是不用说对不起的。”他居然这么回答。《爱情故事》里的台词,够
肉麻的,以前把我们感动得够呛,想不到现在用上了。我干笑了一下。
“他对你好么?”小凡问。
“还好。”我说。我跟了别人了,可是,你是我初恋的情人,你对我的意义,
以后没人能代替。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再沉甸甸的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虽小,却真心相爱四年,这其间除了感情想不起来还谈
过什么别的话题,现实中的东西离我们太遥远了。我们的世界就是燕园。在这里
我们的欢乐和痛苦都没有搀进任何杂质。
他爱我,非常爱,像孩子一样依恋我,但我后来强烈地渴望一个成熟男子的
胸膛。他每天围着我转,形影不离,可是我总是感觉到他无法充实我的心灵,那
里面留下了一些缝隙,失落和惆怅在缝隙中生长着,像草一样。他的爱平常把它
们压得匍匐下来,但仍然不断毛茸茸地骚扰着我。我需要摆脱初恋所特有的单纯
和肤浅,我已经厌倦了幻想和等待。这种感受使我飘浮在半空中,被风肆意地吹
来吹去。我要把脚坚坚实实地踏在地上。我的根要向土壤的纵深处生长,最好伸
到地层内部火热的岩浆。
小凡,我不能等你了。我不离开,你就长不大。小凡,我跟别人走了,你也
不要等我。小凡,你别再来找我,也别给我打电话和写信,我不听也不看,因为
就是这么下的决心。他没你聪明,也没你家庭优越,他甚至没你爱我,他现在是
个穷光蛋,他是外地生,在北京没家没业。可跟他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是男人和女
人。小凡,我真的跟他了,已经。我傻,我贱,我认了。
我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像疯子一样把我搡来搡去。他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如此
无情,他让我说清楚难道他做错了什么。
我说完了那些话就开始保持死一样的沉默,不这样我根本没法剪断我们之间
的感情。小凡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视我的人,他从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
我,并且从此义无返顾地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之间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刻,我们把
许多人生的初次奉献给了对方。我是他的恋人、姐姐和母亲,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把我的照片满满地贴在他家和宿舍的床头;他向他认识的每一个炫耀他的女友
;他高中为了和我分到一个班才选择学文科,后来又决定一起老北大;他每天到
学二给我打饭,然后洗碗,然后再拎着三四个水壶去开水房打水;他总是一下课
便迫不及待地在教室门口等我;他骑着车带我到燕园里所有可以谈恋爱的地方去
过。他说,他一生有我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要……
离他而去的时候我想他一生肯定恨透了我,但我不得不这样做,而且我坚信
这对我们彼此都好。不知是谁写的诗句,“花开得太早,是个美丽的错。”好像
是给我们写的。我告诉他,我只想做一个恋人,而不是姐姐和母亲。
后来,他告诉我,我们的分手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生挫折,而人没有挫折是
永远不会成熟起来的。他还说从那以后他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开始用成
人的眼睛看世界。有意思的是,大学毕业几年以后,他居然可以平静地坐在酒店
里请我喝咖啡,当我提起往事,对以前给他造成的伤害请求原谅的时候,他抽着
烟,吐着烟圈儿,淡淡地说:“那时你不遇见他,也会遇见别人……”
“你有些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白得吓人。”他说。
“最近有点儿累。快考试了,今年我们班要参加全国统一专业测试。好几门
选修课都改成闭卷考了,我最近书念得一塌糊涂的。还有,家里出了些事……我
外婆去世了……”我没再说下去。
他搂住我,一阵沉默。他了解我家庭的情况,我二十岁前路走得磕磕绊绊。
以前他就想为我做些什么,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事儿,我还行。”我说。
“不行了就来找我,如果需要我帮忙。”
我知道他的话绝不是客气。他一生都忘不了我,就像我一生都忘不了他。
“别恨我。”
“怎么会呢?”他拨弄着我的头发。然后叹了口气。
“天快亮了。”我说。
是的,这一个不眠之夜正在悄悄消逝。我们挽留不住日子,新的一天就那么
眼睁睁地来了。他的手热起来,我的心也热起来。黑夜在最后的时刻燃烧。他开
始颤抖着吻我的全身,像第一次一样。来吧,用尽你所有的气力,给四年的爱留
下一点痕迹。来吧,我将随你,在深处撕碎我的肉体,我们都走出去……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仪式。
在他的怀里,我看见黑夜慢慢退去。黑夜和黎明交替的时候天空呈现出一种
很奇特的灰白色,好像先是在你眼前一点点,然后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
该去的总会去,该来的必然会来……
燕园里又一天开始了。三角地那片柿子林,无数的自行车如潮水似地向教学
区涌去,喧哗声盘旋似风,呼呼地刮进每一间教室。然后,仿佛刹那间,一切都
平静下来,燕园安详地立在天空下。
我一个人去了未名湖边,临风而立。我在那儿一直呆到黄昏。没人知道我为
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伸出手,想够到太阳,够到那生命成熟的红色。它温暖可人,可以替我抵
挡寒冷,可以滋润心田。
我的眼里淌了两滴血。
然后,在湖边,我亲手葬了我的初恋。
然后,我扭头走了。
回到宿舍,他在等我。“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人。”
“找他去了。”
“你有病啊?”
“我病好了。”
明天,我要好好上课。
西语系的课在文科中是比较重的。说真话,我个人情感上的种种波折对我的
功课有一定的影响,这是现在想起来最让我遗憾的地方。然而,我处在那种年龄,
过早开始的恋爱使我必须去面对各种复杂的情感,有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搞得
我的心不得安宁。我因此而浪费过许多学习的时间,许多该看的书没有看,该选
的课没有选,尤其可惜的是错过了不少燕园里最具特色的讲座,而这些是我在以
后的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不可能补上的。当时我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变得
潇洒一些,但有时我还是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有些东西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无
法回避,只是大家由于境遇不同,经历的时间早晚、长短也不同,而生活把我塑
造成一个早熟的孩子。
没有办法。
我要好好上课。
现在我去哪儿都走着去了。以前我骑车,可是车丢了。以前我的车是一辆破
烂不堪的二八大车,我整天骑着它在宿舍、教室、食堂之间转悠。因为自己身材
并不高大,看上去像开着一辆拖拉机,拼命伸着胳膊才能够到前把。那车是刚开
学的时候小凡花了二十元钱从一个朋友那儿弄来的,让我兴奋了好一阵子。我从
小学的第一天起就渴望能够自立,有时去做家教,一小时五块钱,钱虽少,但觉
得自己好高大。况且,最初我和小凡还决定一点点攒钱,因为我们不约而同地想
到将来相守的日子一定会遇到花钱的事。记得到分手的时候,存折上写着一百五
十元,被我们礼貌地平分掉了。我真的喜欢那辆自行车,觉得开着它风驰电掣地
在校园里显得特“飒”,我是个标新立异的人,尤其喜欢和自身不那么协调的事
物。比如,我长得娇小,可爱穿松松垮垮的衣服;我内心忧郁,可我会常常放肆
地大笑,并且绝不用手去捂脸;我从小家教很严,可我会当众骂人和抽烟。
好在北大是个鼓励个性发展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什么都有,我在里面也不
显得格外怎么样。与其说燕园的风景好,不如说它的气质好,因为它像深深的海
洋,博大而有生机。我身上某些潜在的东西在这里滋长着,由于年轻,好像长得
有点儿过了劲儿。凡是让我有媚俗感的事情都不想干。有一阵儿,我甚至讨厌踩
着铃声去上课,有意无意地迟到三两分钟。我想当时有些老师肯定觉得我是个懒
散而不求上进的学生。其实,人的外在表现形式有很多种,内心往往是需要长时
间品味的。虽然体现着一种青春的狂热,但我心底里十分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害怕
平庸。人有个性总比没有强,否则就像中国式的居民小区,一幢幢一模一样的楼
被编上号,不知道号码你就别想找到要去的地方。但是人如果被编上号将是个什
么景象?我们需要的不是代码而是个性。燕园的万种风情是个性组成的,每一个
在里面的人都是一种花,一叶草,不见得有名气,但却独特。
可是我的独特使我独特的车丢了。广场上人太多、太乱,我费了好大的劲儿
才骑到西直门,实在骑不动了,有人看着我是学生,说可以把我捎回学校。车子
就扔在那儿了。丢了。
他说给你再买一辆吧,北大太大了,没车不方便。我说将就着得了,你穷得
叮当响,买什么呀,你那点钱留着贿赂管人事的人吧。你能争取留在北京比什么
都强,人留下了,就可以白手起家,没听说你们这届的毕业生没准儿都要遣送回
原籍么。让你瞎闹,不老实在校园里呆着。
我可告诉你,为了你,我离开了一个那么爱我的人,所以你要好好待我。你
为我也要留下来,我是不会跟你去冰天雪地的老家,我是独生的女儿,我妈就剩
下我了。听见了吗?你别害我。亲爱的,你毕业留下来,我们在圆明园租个便宜
的房子,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只要你爱我……
那个寒冷的夏季之后,许多事情都改变了。激情像暴风雨一样来临,又被狂
风吹得片甲不留。心灵由此而变得坚硬。
生活中许多真实而琐碎的东西一下子被拉近在眼前。原来这燕园不总是避风
港,有些风暴它挡不住。所以我自己必须马上长成一棵树,向上生长,向上。
他开始四处找工作,四处碰壁。碰一下也有好处,碰一下会清醒些。出了校
门,就没人哄着你玩了。他说,不行就漂着,反正那么多人都漂着呢。后来有一
家工厂居然有点意思,于是他往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也就是二轻局跑了十七趟。
第十六趟时离最后分配结束的日子没几天了,他刚献完血,兜里揣着血液中心发
的“义务献务光荣”的小红卡和学校给的一百多块钱补助,脚底踩着棉花似地进
了人事处。下星期再来吧,急也没用,我们处长献血休假,有个女的无可奈何地
说。第十七趟,处长休息完了,你的事啊,有信儿了。材料刚来我还没看见呢,
你自己翻吧,这堆是打回去的,这堆是批下来的。他在批下的那堆里看见了自己
的名字。他于是去了那家工厂,开始时学手工缝制皮鞋。我说,你上班是不是像
《双城记》里的医生呀?
那时我上三年级。我的功课再没有头两年学得好。后来我一直跟他,经历了
一些波折,但我还是一毕业就结婚了。我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我们在圆明园租
过房子,后来不断地搬,我有家但没房子,直到现在。
毕业以后,我不少次跑到湖边坐过。看着一对对情侣像我们当年一样相依在
长椅上,心中平添很多感慨。
岁月的风摇碎了记忆的影子,但摇不碎梦中的燕园。许多往事已化成缕缕轻
烟,而燕园的日子却凝固成一幅幅老画。它和我的青春紧紧连在一起,我在那里
留下我的初恋;我又从那里上路,从此羁旅行役的人生中每当歇脚的时候我都要
回头望一望湖光塔影,得到一些鼓舞,然后继续到茫茫大千里寻找自己的角落。
对我,燕园是世界上永久的亮色。
初恋这种事很难用对错去讲,它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曾经有过。现在我走过初
恋很久了,但我不能把它忘怀,并且确实在怀念那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有的东
西。
如今,当我在平庸的婚姻生活中一天天远离激情,当我不得不习惯在无聊的
社会里变得对很多事情都麻木不仁,当我无法不为了一点有关自身的蝇头小利说
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时,我愈发怀念那个燕园里真实的我,那些刻骨铭心的爱。
在燕园里,我的感情没有被打上标价;我们聚散自由,用不着考虑那些盘根
错节的感情之外的东西。也许因为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的心灵得到滋养和升华,
我习惯了属于自己的情感方式,按照自己的见解去爱和被爱,用不着去和世俗交
待。
北大也是由人组成的,免不了卑微,有嫉妒,也有流言,但它毕竟还有一种
强大的内涵超越了生活的虚浮表面甚至超越了时代。
我在北大里面养成了保持独立个性的习惯,想爱的时候我会去爱,想走的时
候绝不回头。弥漫在燕园里的那种厚重的东西注入了我的身体,并且化做直面人
生的勇气。从此,不管生活中有多少风风雨雨,我知道,我都不会去做一个随波
逐流的人。
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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