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迹
人世间,遇到另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有时候错过了就一辈子再也找不到了
我一直很犹豫是否把这故事写成文字。事情已经过了许久,我和她都已经长
大了,现在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统统一无所知。因此翻出感情的旧帐有可能
对于我和她目前的生活都产生不良的影响,从某程度上说,它牵涉到了个人的隐
私。人的一生中走过许多路,经历许多事,大部分都平平常常,在不经意间岁月
就从指尖悄悄地溜走,难以留下什么印迹,因此不把一些曾经在你的生活中掀起
巨大波澜的事件记录下来的话就是一种遗憾了。的确,随着时光的渐渐逝去,往
往清晰的影像在记忆中也已开始变得模糊,我甚至有时候会产生这样的困惑:当
年我如此神魂颠倒地凭着激情所做出的事情在我的生命中究竟会留下什么印迹?
难道仅仅只是淡淡的回忆?
人不应当把回忆只封存在日记本与脑海之中。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是熙熙攘
攘的人群中的一员,人的一举一动都具有某种社会性的特征,也就是说,同一件
事情,同一种感情,也许会有不同的同感。在我看来,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与更
多的朋友进行交流,对社会是一件益事,每个人都可以从别人的故事中得到启迪,
受到教益,从而更好地开展自己的生活。毕竟,这些故事是在生活中真实发生过
的,没有人可以嘲笑、讥讽真实。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北京电视台800 平米的演播大厅。那是1994年的夏天,
我刚刚迈进北大还不到一年。当时复旦大学扬威狮城,倾倒了无数莘莘学子,在
专辩论会一下子在万里神州火爆起来。北京电视台抓住机会,邀请了包括北京大
学、南京大学等著名高校的十多支代表,举办了一次全国规模的大学电视辩论大
赛。我是北大代表队的成员,她是南大代表队的成员。
那一天没有我们两个学校的参赛任务。比赛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家坐在观众
席上聊天,工作人员前后奔忙,现场十分喧闹。南大代表队入场比较晚,现场的
座位不太多,一些队员就坐在台阶中间的小椅子上。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吸引
过去了。当时她梳着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静静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聚精会
神地在看一本书,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这是全场唯一一位在读书的人,
我的心忽然间怦怦跳起来。
回到学校后,这位长辫子的形象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我不由自主地和一个
好朋友聊起这种心跳的感觉,他也看了这位女孩,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怂恿
我抓住机会和她接近一下,大家交个朋友。我那时候刚来北京,挺土,还不敢和
女孩怎么正面接触。他经验丰富,说你先写封信试试,也别太冒失,如果她给你
回了信,说明她对你有好感,那时你再进一步接触也不晚,再不行大家还是朋友
嘛。我像喝醉了酒一般听从了他的建议。我在蜡黄的灯下给她写了一封非常简单、
只有一页纸的信。信的大意是:在演播大厅见到你读书的样子,想你必是个爱读
书之人,我现在虽然在北大,可是对南大很有好感,因为当年填报高考志愿时,
在北大和南大之间斗争了很长时间,最后靠一枚硬币选择了北大,你能否来信和
我谈一谈南大的情况,祝你学习愉快!写完信,把它投进信箱,决赛也结束了。
可她连我的面也不曾见到,我们连话也不曾说得一句。
我回家了,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我对这封信并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因
为我既不知道她的系别,也不知道她的年级,更不知道她的详细地址,只知道她
是南京大学的学生,因此信封上只写:南京大学某某收。说实在的,这种无头信
根本不可能到达收信人的手中。再说了,即使她收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这种事,
一个优秀的女孩遇到得多了,大多数一笑了之,你什么心思人家还不知道?但话
又说回来,我当时别的心思还真的没有,只是想能和她交个朋友就行了。
然而,在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有一天下课回来,忽然发现桌子上有
一封我的来信,寄自南京大学。天,她真的收到了!欣喜之余,我猛然意识到这
有可能是我一生中极富传奇色彩的经历。
传奇的根本原因是她在完全不可能收到我的来信的情况下收到了这封信,我
在写信时的一个最大错误就是我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没有稿清楚南京大学的结
构。我原以为,南大和北大一样,所有的学生都住在同一所校园中,殊不知,南
大有两个人校区,低年级的本科生住在浦口,高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住在鼓楼,
由于我的信封上只写了“南京大学”四个字,信就被寄到了鼓楼校区本部,当然
就不可能到她的手中了。
她在信中说:那天听一位同学说鼓楼校区有我的一封信,于是特意在一个阳
光明媚的星期天起了大早,乘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赶到鼓楼。可在收发室找了多
半天也没有找到那封信,就只好走回去了。上车以后走了一段路,想想实在觉得
不甘心,跳下车又返回去找。阿姨说真的没有,要不在那个筐子里翻翻看,说不
定在那里头。我从门背后满是灰尘的筐里,一封一封地翻,终于翻到了你的信,
才知道在北京虽然只呆了短短几天,却没想到会发生这一段插曲,真的是很难得。
找你的信找得这么辛苦,怎么说也得给你写一封回信,虽然我根本没见过你的面。
说起来很玄,如果我的同学当时没有见到这封信,如果我第一次没找到就这么回
去了,如果阿姨把这些旧信都扔了,那我们真的就擦肩而过了,茫茫人海之中,
有一份缘分不容易,我们都该好好珍惜。她说,真是很有意思,当年我在填报高
考志愿军的时候,也在北大和南大之间犯了难,最后也是靠一枚硬币解决了问题,
可对未名湖、博雅塔一心向往,希望能有机会到北大去走走,上次在北京呆的时
间的确太短暂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用笔、用纸交换我们的思想,交流彼此对生活的感受。我
告诉她我的欢乐和喜悦、我的痛苦和悲伤,告诉她我取得的点滴成绩,我遭受到
的种种挫折,我把这一切都化为文字传递给她。我变换着方式给她写信,用小楷、
用八行笺、用古信封,一封封信不间断地寄给她,以致她的同学对我的文字也熟
悉起来,开始开我们的玩笑。我开始有了期盼。
那年冬天,我在冰冷的自习室里埋头苦读,同屋的同学告诉我:她的信来了。
我一口气奔回宿舍。她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一个人在冰
冷的自习室里学习,手指头冻得发麻,忽然间想起你来,心头一阵温暖,于是把
课本抛在一边,开始专心致志地给你写信。那一刹间,我忽然涌起一股心意相通
的感觉: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我不是也在想念着她吗?
我把听过的每一句有意思的话都写给她看。有一个星期,我甚至给她寄去了
五封信。前四封信都是两页纸,第一页是一幅画,第二页是一句诗,最后一封信
让她猜这诗的作者是谁。这首诗是苏东坡的《琴诗》,外界一般难以见到,在《
苏轼文集》也不易找,但她居然就凭着诗和画意准确地猜了出来。那年读到一句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意思是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还仿佛陌路人一般,而有
的人在路边相见就熟悉得好像故人。我信中读出了不同的意味,我对她说:有的
人认识了一辈子还保持着新鲜的感觉,就好像刚刚相见一般,真希望我们的交往
也能到达这样的境界。元旦的时候,我给她去了一页纸的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海内存知己,天涯共此时。”她看了很激动。
我至今引以为恨的事是,那一年春节,她在大年初一,对着皑皑白雪,给我
写了一封长达十多页的信,但我当时回家了,等我赶到学校寻找,这封信已经全
无影无踪了。我对着楼长大发雷霆,但也于事无补。真不知道那里写了怎样的话
语!
我想,转折恐怕就在这封长信身上。我们的通信是频繁的,在一段时间竟然
就抢着说话,可不知怎么,这封信丢了之后,就好像文气断了一般,总感到缺了
些什么。这时候,我们依然保持着友谊的状态,小心翼翼地不敢越雷池一步,尤
其是我,更是怕万一越了过去,反而连朋友也没得做了。她在好几封信时都讲同
学们都在开我们的玩笑,说你是我的男朋友,但我们心里都知道,这是一段难得
的友谊。我连连称是。后来当我自己真的有女朋友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做了一件
多么荒唐的傻事!原来,她对我也是有好感的呀!为什么我就没有勇气把这层纸
揭破呢?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年我就在信里把话挑明了,或者胆子更大一点跑到
南京去见她一面,事情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形呢?
人世间,遇到另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有时候错过了就一辈子再也找不到了。
记得亲戚曾给我讲过这么一件事:他们单位的一对男女,感情非常好,可男的就
是不敢把喜欢她的话告诉女孩,女孩等了他很久,仍不见动静只好嫁人了。多年
以后,男孩才醒悟过来,但他再也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我想,这就是所
谓的缘分。上天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你没有抓住,又怪得了谁呢?人家女孩同
意和你交往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能要求她做什么?所以我说,看准了的事情就
别再犹豫,否则你真的一辈子后悔。
后来,我们见面了。那是第二年的夏天,她来北京参加比赛。我邀请她来北
大玩,在她来临之前,我把她所有给我来信,编成号,借了一台电脑,花了一个
星期,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出来。我还请一位学艺术的朋友设计了一张精美的封
面,然后,装订成册,连同一本《梵高传》,封在一个盒子里,作为礼物送给她。
这本小册子全世界只有两本,仅保存在我和她的手中。
那天,我们整天都在校园里漫步。我还带她去见了我最好的朋友。时间仿佛
白驹过隙一般,一晃就到了傍晚。我把她送上出租车,目送她渐渐远去,心中分
外依依不舍。我有一个预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许,也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了。
有人说:两个靠笔交往的朋友最好是不要见面,见了往往会失望,因为先前
已经靠笔形成了一个印象,而且这个印象往往是经过臆想和美化的,现实中的人
当然会和想像中的人有距离,因此还是不要打破这种美丽的想像为好。这种说法
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和她之间早已超越了所谓笔友的中学生游戏,我们曾经真实
地、坦诚地向对方表露过一个完整的自我,尽管这种表露有时是血淋淋的,我和
她从来也没有惧怕在对方面前谈论自己的自私、怯懦、自卑、小气和虚荣。现在
拿起当年的信再看,还禁不住会激动起来,那是两颗何其真实的心啊!
但我至今也搞不懂,为什么她和我就突然间断了联系?的确,这种失去是突
然性的,绝对不因为见了我的面而感到失望,因为在见面以后长达大半年的时间
里,她的来信依然十分热烈。只是有一封信谈到她们父母看到她经常谈的那本通
信集,问她是否有了男朋友,她说没有,我也说当然不是,再往后不久,联系就
中断了。
很希望这些能被她看到,尽管我用的是假名,但事情她一望可知,我真的不
希望就这么离去。她说过的:这份缘来之不易,我们就应该好好珍惜才是。我想
告诉她:我还在原来的系读研究生。如果她能给我来一封信,那该多好!张扬曾
写过一部著名的小说《第二次握手》,何时我们能见第二面?
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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