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
曾经以为我俩相聚是一段不朽的传奇,没想到只是生命之中短暂的插曲,也
许在遥远的未来不知何时我们会再相遇,你可能不再记得,可我会依然怀念着你。
我是在极偶然的情形下认识T 的。在我们完全失去彼此音讯的若干年后,有
一次我到了她毕业后去的那座南方的城市。在北方萧条的深冬,那里依然葱葱郁
郁,街上弥漫着一种娴静泰然的气氛,我想居住在那里一定是件从容而安宁的事。
我在那座城市里工作缺少独行的自由,但在圣诞节的白天,我终于找到了一
个机会,可以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我走进一家唱片店,门口与店内的音箱里
播着姜育恒的《多年以后》。那久违的旋律忽然像手术刀一样割开了我的伤感,
我想到了T ,实际上似乎一到这座城市我就已经想到了。于是我就像一个青春期
单恋男孩一样开始在幻想中期待一次与T 的邂逅。这种情绪马上占据了我的整个
心情,我甚至在计算还有多少分钟可以流连在这将要发生一次意外惊喜的街头,
而T 将从哪个方向跑来。
结局当然注定是我的失望,实际上对T 是否已经离开那座城市我一无所知。
我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从她离开北大的那个黄昏,背着简单又有些沉重的行装,
笑着拒绝了我送她到车站的建议。另一个男孩去送她,一个一如既往爱她的男孩,
不是她的男友,她的男友在我们毕业之前就回到南方的老家,也就是我短暂停留
过的那座城市,那是T 毕业之旅的终点站。
就是在T 离校的那个黄昏,我请她吃饭,这实际上是她在北大的最后的晚餐。
那天燕春园喧闹异常,我们聊的话题都是关于离校的琐事,那时我刚刚确定自己
侥幸留在了北京。在为工作而忧虑不安的日子告一段落之后,我发现自己根本来
不及体会岁月悠扬,就要匆匆与许多朝夕相伴的朋友们说再见了,如同T ,除了
最后的晚餐,离别前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相聚。我明确知道自己有些伤感,只是
不想也不能表露,然而她平静如常,笑着讲她刚才从水房冲凉出来险些撞到一个
男孩怀里。尽管我知道就此与T 互道珍重是我们之间的故事的最美结局,但却依
然抑制不住主动留给她我远在东北的父母家的地址,这是今后不确定的生活中唯
一确定的联络方式。她拒绝给我留下任何地址,也拒绝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留言,
只说会与我联系,这是她最后的骗局。因为我可以想像写着我家的地址的那张纸
条是怎样化成碎片飘散在南下的列车窗外。
在其后对于T 的回想中,我感觉她是一个在我的生命经历中无法定义的角色,
一方面她很重要,因为从真正意义上讲,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另一方面,我们
始终只有一种暧昧的感情关系,与爱只是有些相似。我们彼此从未解读过对方,
甚至缺少这种企图。
如果……不能再有如果!那样会损伤了我们的美好过去。
那是在大学最后一个圣诞节的时候,我一个人用睡眠打发了酒后的下午。被
叫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班的若干女生来给我下达指令,要我在晚上组织
一个Party ,男士需邀请低我们两届的那个班级的男孩。事后我才明白她们这么
做的一个可能动机是因为我的一个女同窗对那班的一个男孩有好感,但究竟是否
由她始作俑者却未经证实。我那时以组织计划外舞会为业受此吩咐,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速度办好了录音机、蜡烛和酒类,又从小韦那里借来西小院作为场地。我
像雷锋一样让大家快乐地玩起来之后,自己却开始茫然,因为我忘了给自己约一
个女伴。
于是我只好离开西小院,到31楼和36楼去寻找机会。由于当晚校方有办舞会,
大讲堂还有电影,更加上是有情人或准情人相约的佳期,走过女生楼空空荡荡的
楼道,我有点心灰意冷。回到西小院,我意外地发现一个我认识的外系的女孩出
现在现场,在跳了一曲之后,我请她帮忙找几个女孩来。她说来之前也不想自己
来,但宿舍都没人了,全宿舍只剩一个女孩可她却说要看书不想跳舞。我说那好,
你带我去请她。我已经到了不愿放弃任何机会的程度。
在被布帘明确划分了各自领地的女生宿舍,T 一个人坐在床上读书。在迟疑
之后,她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到了西小院,我请她跳舞,昏暗的光线下,T 的
眼睛中闪烁着某种模糊不定的内容,我感到自己对她有好感。一曲之后,我问她
是否喜欢喝酒,她说是,因为喜欢酒带来的晕眩感觉。于是我们举杯一饮而尽,
之后接着共舞下一曲。在缠绵的旋律中,我们开始聊天,话题漫无边际,似乎有
些与文学有关,彼此都用一种淡淡的语气。几曲之后,与别人一样,在不知不觉
或有意无意之中,我们的身体已挨得很近。这时有几个女孩开始喊着吹灯灭烛,
黑暗中我与T 已近乎耳鬓厮磨。
我至今忘不了在曲终灯复明的时候,我们手拉手走向墙边的椅子时那段对白。
T 问我你有女朋友吗,我说有。那为什么今天没来?她不在北京。那你怎么
解决你的生理欲望的?这个唐突而刺激的问题当时多少有点令我发晕,但我还是
很平静很坦白地告诉她我从没有与女孩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做爱。为什么?我嫌费
事。你太可爱了。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如此不着边际的回答竟获得如此接近赞许
的评价。
在女生楼关门的最后期限,我们的Party 结束了。我拉着T 的手送她回去,
那路只有二十米远。在我们松开手之后,T 向楼门口走去,走出两步远,她回过
头,幽幽地说:“在你寂寞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在新年之前或之后,我很激动地感到需要与T 约会。我与比我低两届的那个
男孩达成一笔交易:我去女生宿舍帮他约我班那个女孩,他帮我找T 。这笔交易
的最后结果是我的目的达到,他的预期约会未遂。这个大脑袋男孩在沮丧之余很
善良地把好人做到底,帮我去买了一瓶长城干白送到我为约会借来的那个只有一
张床的宿舍,这个房间名义上是某系的学生活动室。
T 穿着一件红色的冬衣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录音机里传来姜育恒忧伤的《多年以后》。我
点燃一支蜡烛,熄了灯,为她倒一杯酒,简单寒暄后我们相对无言。
沉默过后,我请她跳舞。这实质上是创造一次相拥的机会。现在想起来似乎
有点亵渎当年纯真的感觉。理性与清醒永远是感觉之外的讨厌的幽灵,虽然此刻
三十岁的我已经躲避不开,但十年前,我迷恋这种小小的煽情诡计,因为这种诡
计的意义就在于不怕被识破与揭穿。
我们的舞姿刚刚摆好,就被拥抱替代了。与T 拥在一起的瞬间,世界在我们
之外,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相拥而舞,音乐与酒不再重要。我让她吻我,她急切而顺从地做了,在
长吻之后,我拥着她倒在角落里的床上,仰视着她,她的样子很无辜。我将手伸
进她的内衣,她没有任何拒绝的举动,只是冷冷地说你真的好大胆。可我已顾不
得这些,完全沉醉于她的丰满。
那一夜我们和衣相拥,我第一次犯了留宿女生的错误。当我试探着更深入地
接触的企图被拒绝之后,我们渐渐趋于平静。我们谈了许多各自的话题,关于她
以盛产美女著称的老家和我少年时的冰雪游戏,也关于她在南方的男友和我在北
方的女友。夜深了,我们却像两只喋喋不休的幼稚的麻雀,呢喃着而丝毫没有倦
意。在我爬起来准备点一支烟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我现在感觉到你快要爱
上我了。”
这句话多年以后犹在耳畔,当时我的感觉十分复杂,我一直对女孩对我说这
样的话感到本能的恐惧,类似真的阴谋害怕被人识破一样,但我当时什么也没有
流露。
那个无眠之夜如白驹过隙般逝去。清早,我们去长征饭庄吃早点。返回学校
的时候,我们平淡地分手,并没有订下一次的约会。
期末考试的压力使每年的假期之前都成为一段痛苦的时光,煎熬过后才是海
阔天空。寒假里我与女友相聚,北大又与我无关了。我的生活因为一个青梅竹马
的女孩而被分割成两块,假期永远属于传统的那一部分。我需要回北方的家,T
又需赶赴南方与男友相聚,我横亘中华大地的旅行并没有真正成为我在愉快假期
中牵挂的内容。然而回到北大,我发现自己非常想见到她。她比我晚到一两天,
那是一个雪后的晚上,我在她的宿舍里等着她,Y ,就是后来送她去车站的那个
男孩也在,她进门的表情兴高采烈。
我有很多次去T 的宿舍找她时看到Y 在陪着她,他们的关系对于我始终是个
未解的谜。我从未试图了解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也没有必要。北大对我的显著
教育成果之一就是保持对涉入别人秘密的警惕,因为自己也有秘密,那是一种很
沉重的东西,没有分享的快乐。我只是感到Y 对T 有一种刻骨的依恋,从神态就
可以看出来,Y 是个文静的男孩。毕业后我们偶然见过几次,聊天的时候从不提
到T 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天从宿舍出来,我们在校园里漫步。雪后的燕园极美,最后到燕南园,我
们又一次长吻,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T 对我的某种不可言传的情意,有点令我感
动。我们那时不谈及未来,甚至不涉及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一起很轻松,只是一
般男女关系,约会若即若离地持续着,但彼此都有一种热情的回应。
T 是一个安静而热烈的女孩,与她柔顺的外表相比,我可以深刻地体会到她
藏于内心的某种类似于激情的东西。与T 相处稍久,我更强烈地感受到她对自己
的背景或故事中某些章节的自闭,这种自闭并非是简单的隐藏,更仿佛接近于逃
避。所以一个自然的结果是我直到最后的分手也没有了解她这种性格的成因,那
时我就在猜想她一定有些不同寻常的经历,虽然我从她的讲述中知道一些片段,
比如她的某些痛苦的童年经历,但极不完整。她貌似开朗的笑容中时常掩不住某
种无意流露的不易察觉的苦楚的表情,在人生添了十年阅历之后的今天,回忆起
她的这种表情仍令我感到不安。
那时的我实际也根本不懂爱情的概念,一边对遥远的初恋女友有一种不动摇
的信念上的忠诚,另一边则与身边有好感的女孩放肆地做着准恋爱的游戏。游戏
这个词不达意出现在这里令我很不舒服,也不准确,但似乎更接近真实。我从来
没有考虑过责任和将来,甚至有时希望每个与我在一起的女孩都有男友,我也几
乎从未对此产生嫉妒的情绪,甚至还有某种程度的优越。但我从情感上真正爱着
的这几个女孩,也给予她们爱,这些爱的情感和爱的经历是我那时源源不断的灵
感的源泉,我写诗、写小说也写图书馆草坪歌曲。今天,读着那些发黄的笔迹,
我目击了自己青春的流逝。
T 在那段时间是我最密切的关系暧昧的异性,我带她去找我的哥们儿,和她
一起吃饭,带她以及她们宿舍的女孩参加我们的计划外舞会,与她亲昵地独处,
我们拥有许多共同的快乐时光。
毕业的临近使找工作成了头等大事,这是一种令人感到自己苍白无力的苦役。
由于一些深刻的社会原因(比如就业压力的早期显现),北大那年很多人的分配
前景暗淡无光,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按照国家的指令性计划,最适合我的用人
单位是原籍一家赫赫有名的大汽车厂,由于两个特别本质的原因我只对那家工厂
生产的轿车感兴趣,对去那里工作却视同畏途。两种工作:大学教师或旅行社导
游,前者真正喜欢,后者可以赚钱。因此我与很多人一样,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北
京辽阔的大街小巷里乱撞,送简历、参加考试、托人、打电话以及着急。然而一
无所获,最重要的原因是作为外地学生的出身不好,那时我感觉户口比什么都值
钱。
于是以经过二十几次希望破灭之后,我现实地意识到留京已近于奢望。我决
定利用五一节的假日回家,安排一下自己的退路,工作地点既不能如意,工作性
质便成了主要课题。回家的列车是在夜里起程,我邀请T 陪我到长征饭庄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T 显得有点落落寡欢,我漫不经心地嘲笑自己如此热爱北京却无
缘终生相守。T 突然问我,她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回去。这个问题使我吃了一惊,
实际上在此之前她流露过和我一起去东北工作的想法,被支吾过去。我确实也没
有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她的男友正在南方的那座城市为她安排工作的
事。现在她的这个问题使我认识到我必须考虑这件事,这不仅涉及工作,也涉及
我们的归宿了。这个问题如此突然,我记不起自己当时的直接反应,只记得我问
过她你是不是想成为我的正式女朋友,她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那天我一定深深伤害了她,因为我几乎没为拒绝过她有多少犹豫。
那时我对初恋女友的感情沉浸在因距离而造就的完美中,感情的天平却有着天然
的倾斜。这个话题之后,食物已索然无味,我们回学校的时候,气氛已接近不欢
而散。
在驶往东北的列车的硬座车厢里,我满脑袋萦绕着T 。虽然我坚信自己做出
了正确的决定,但依然有一种彻骨的惆怅徘徊在心底,挥遣不去。
我从东北回到学校之后,去T 的宿舍找她。她不在,她的室友告诉我她男友
来了,并好像无意地透露了她男友走的日期。
其后某一天我在校园里撞见了T 与她的男友,她正在对那个看上去挺不错的
男孩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我与他们擦肩而过,形同陌路,不过还是悄悄地回望
了他们一眼。
一个偶然的机会给我提供了一个借口可以冠冕堂皇地去T 的宿舍找另一个女
孩,我心中一阵狂喜。我选择了中午大家一般都在宿舍的时间以惯常的轻松捣乱
的姿态出现,宿舍内有种类似欢腾的气氛。我不失时机地瞥了一眼T 的床,布帘
低垂,一定是两个人的天下。谈笑间T 将帘掀开一角,也加入我们的玩笑,我心
里忽然涌起一种歉意,说事论事之后体面告辞,实际上仓皇逃窜,全无来时的自
如。
T 的男友离开北京之后,我约T 到未名湖后湖散步。在无人之处拥吻之后,
T 说她觉得我好陌生,十几天的时间,竟旷如隔世。T 有点淡淡落寞或者心事重
重的样子,那是一种极天然的流露,或许她自己都不会察觉。我忽然也有点陌生
的感觉,我想为什么我明明喜欢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却一点都没有终生相守的欲
望,我那时无法解释,只知道我需要,这种需要也许不比简单的异性相吸复杂,
却也好像不比复杂的感情纠葛简单多少。
初夏的时节,北大弥漫着某种骚动不安的气氛。我借了一间小屋,苦心孤诣
突击我因找工作而耽误的论文。T 有时会来小屋找我,聊聊天,听我弹吉他唱新
写的《北大公主》之类的歌曲。一次就在那间小屋我们杀了一只老母鸡,用电炉
烹熟,为一个哥们庆贺生日。老友各携女友,我也约了T 。我们的聚会气氛极佳,
食物虽然简朴,酒却畅饮许多。T 那天展现了令我吃惊的酒量,酒宴至晚上10点
方散。我准备送T 回宿舍,刚出楼门,她却拉着我走向了未名湖。一路我们几乎
无话,径直到了湖边的山上。我靠着一株老树,T 疯狂地吻我,直到我们共同感
到晕旋。在不得不回去的时候,T 对我说今天好高兴。
在其后的一天,我约T 来小屋陪我写论文。中午的时候,我们从食堂打了饭,
回到小屋。吃饭的时候,我感到燥热难忍,就脱出衬衫,裸露着上身。T 坐在床
边望着我,忽然幽幽地说这好像丈夫干完活回家吃饭的样子。这话有点让我感动,
我站起来吻了她一下。她一言不发,却从容地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整齐地
叠放在桌子上,然后赤裸地躺在床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真正的经历,我有点慌乱,匆匆了事。
T 出奇地平静轻描淡写地说我太僵持。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她有经验,第二个感觉
是怀疑她在骗我,因为她说这不是做爱,她仍是处女。
这个说法被她重复了好几次,实际上在我们最初的几次身体接触后她都要老
调重弹。
在此之后,我一直在想她的这种欺骗的真实含义,我从未揭穿过她,尽管我
迅速完成了从将信将疑到明白真相的过程。实际上,我有意尊重了她的这种欺骗,
因为也许她这种说法不只是对我,也对她自己;也许这是一个对她太重要的概念。
我只感觉有一个有点可笑的细节,她虽然准确地了解我的经历背景,却把我想得
过于单纯了。
拒绝T 做我的正式女友举动对我们关系的影响十分微妙,这个话题在那个晚
餐后成为我们的禁忌。虽然我们有了更深的进展,却心照不宣地彼此明了故事的
注定结局。我们都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朦胧地希望让剩下
的为数不多的日子成为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我认为这是和终生相守同等重要的
事。
然而很快发现T 的一些不同寻常的做法,她开始与一个和我有密切联系的男
生建立了更密切的联系,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而造成他们接触的第一
次机会直接与我有关。
就在我对留京几乎绝望的时候,命运转机出现了。在别人全精力用在纵酒欢
歌体会最后疯狂的时候,我却需要准备一次至关重要的考试。考试前夜,我们的
舞会照例酝酿着,因为缺少女孩,我请了T 和她的室友们。但当音乐响起,理智
告诉我今夜歌声必须与我无关了,我建议舞会换个地方,这间屋子留给我复习。
人去楼空,我紧张地死记硬背那些与政治有关与政治家无关与政治考试有关的内
容。
事后目击者在我考试回来就告诉我那晚他们的彻夜长谈,我当时的直感就是
T 在做给我看。这听起来有点像自作多情,于是我认为自己的最佳表现就是视若
无睹、听之任之。事情这样发展下去。T 依旧与我独处,在那个男生的视野内,
依旧与我有身体接触,在那个男生的视野外。而她与那个男生也频繁共同出现,
从游泳池到图书馆草坪。这时我的情绪也有了些许变化,起初我的淡漠与其说是
刻意,不如说带有很大成分的真实,我真的无所谓。但后来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
内心的某种不舒服却实实在在地被加深了,直到有一天我在昏暗的路上撞见他们
偎依在一起,一种妒忌与失落的感觉一瞬间充斥了我整个神经。我在与他们擦肩
而过之后回过身大声呼喊T 的名字,直到他们走远。
第二天我约T 到我的小屋,面对她我却意外的地出奇平静,以至于懒得多说
什么,她也若无其事。我只说想请她帮我抄论文,因为她的字确实极漂亮,洒逸
而男性化,她允诺了。在一些稍显生硬的亲呢举动过后,我忽然体会到自己对她
的某种真实而深切的温情,这温情来得没有丝毫准备,令我忽然冲动地对她说:
“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T 欲言又止,我想她一定嘲笑我。
T 走后,我想安慰自己说:她若真的移情,对于我,只不过是弈毕中盘、无
关宏旨的事情。但我心里却真实地感到非常痛苦,虽然虚荣在驱使我对别人,包
括对T 本人完全遮掩住了这一切。如果T 做这些真的有报复我的动机,那么公平
地说,她的目的远远多于她对她自己了解的程度之上。
此刻如此地解释实际上是基于毕业之后不久意外获得的资讯:一个同样与我
们常在一起的一个男孩的女友,在一次聊天中告诉我当时他们的感觉都是T 在故
意报复我。但这无论如何,都在心理上给我太多优越的解释,我愿意接受,也如
此描述,因为一方面我笃信T 并不是一个感情泛滥的女孩,另一方面我相信T 有
这样的心计,不过事情的真相决非如此轻言。多年之后,在回忆青春时,想到T ,
我常为自己省略这一章节。
T 为我抄写了论文,在炎热的季节里,她只用了一个晚上。我陪着她。因为
已经改好,在她写字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是望着她,想今后会不会为没有在
生命中挽留这个女孩而伤感。对这个问题的疑问持续到T 离开北大的那个黄昏,
在我们共聚的晚餐上,我清醒地意识到即使我此刻挽留,也已经太迟了,可以挽
留的,只是自己某种歉疚而失落的心情。
我与T 最后分手的地点是332 海淀站。Y 与她上了公共汽车,我独自走回北
大小南门,心中忽然有种寂寞却轻松的感觉。我去买了啤酒,回到弥漫着烛光与
音乐的宿舍,在罗大佑的歌声中试图醉去:
曾经以为我俩相聚是段不朽的传奇,没想到只是生命之中短暂的插曲,也许
在遥远的未来不知是何时我们会再相遇,你可能不再记得,可我会依然怀念着你。
清醒之后,我明白自己虽然遗憾却不觉得自己有丧失的心情,那时我二十一
岁,对未来的信心使自己没有驻足的余地。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后,每当遇到一个
与我相互喜欢的女孩,我总会扪心自问:这个女孩,我能爱她多久?直到后来的
一天,我带着同样的疑问遇到了我妻,在很久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后,我把
她娶回家。
与T 的故事发生的前后,是我的情感比较迷乱的日子,那是一些真挚的感情
故事。虽然没有必然地接近婚姻,可我真实地知道自己建立和持续的这些感情关
系的动机,有寂寞的成份,更重要的是不同的色彩对我的吸引,而自己正是在解
读别人不同的性格与经历中一点点具备了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的可能。那时在这
些故事之外,是我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友的恋情。
她在很多年中占据着距离与初恋的先天优越,但当这种优越由于她毕业来京
工作而变成朝夕相伴的处境之后,我为自己构造的情感幻影终于破灭了。我们忽
然意识到彼此性格与价值观的巨大差异,这导致了我们经过仅仅五个月的相聚之
后就劳燕分飞的结局。
爱情在八十年代末期的北大,像学一食堂的小炒,不太贵重,但也不是总吃
得起,而一旦决定独享一道菜,那味道可能不久就已经和大锅菜差不多了。其实
恋爱从一开始就抱着坚定的信念准备“从一而终”的壮士烈女大有人在,只是其
中不乏最终壮烈地分手离婚者。另有一些人由于各式各样的惟能自知的原因,怀
着对自己所爱的人矢志不移的情感最后归降于一个爱自己的人怀中。北大的傲慢
与虚荣,常使失恋的眼泪成为满不在乎的轻蔑,失败仿佛永远是别人的事。
因此,在感谢每一位耐心的读者之前,我想说明我如此坦诚写下这篇文字的
动机,那就是真实而不含杂质地再现八十年代末期一个普通的北大男生所经历的
一个普通的情感故事,它或许不是一个单纯的故事,更应该接近一种心情肖像,
一种对青春的痴迷与批判,北大是这一切不可或缺的背景。
我最后的浪漫是期冀着故事的女主人公在不经意的时辰读到这些与她有关的
文字时嫣然一笑。
关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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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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