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案子破了之后，公司免去了王东的职务，暂时由审计科长接替。审计科在上
次改革时已与财会科合并，只留了一个审计员，审计科长那时就成了待安置人员。
这样王东第二次失去工作，这次经理没有安排他干别的，而是叫他听候处理。王
东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一是因为这个案子破了，他从逆境中走了出来，其他的
任何事情对于他都显得无足轻重了；另一个原因是他听见了单位将要破产的消息，
有没有工作也只是暂时的。问题是破产之后能不能重新组建公司什么的，而有一
部分留守人员。这个叫他担心，以他现在的处境，留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
的问题是他得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他必须得找到工作，才能维持家里的生计。老
妈岁数那么大了，妹妹还在上学，他不能让老妈受冻或者挨饿，也不能让妹妹辍
学。这是他的责任，是老爸留给他的。在老爸去世的那一天，他就清楚了自己身
上的担子。所以他选择了接班而不是上学，现在他没有选择了，他已经被逼到了
死胡同。
王东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是老爸留给他的那袋古币。杜大宇既然策
划了这个案子，那就说明他不欠他们什么，那袋古币就不应该归属他们，他就应
该从他们那里要回来。虽然杜大宇被抓了，但钱红还在，杜大宇的一切目前都由
她料理，这也属于正常现像。虽然她也参与了案子，但她事先并不知道杜大宇策
划的案子，她只是找杜大宇说要嫁给他，目的无非是混口饭吃，杜大宇就叫她拿
钱到王东那集资。钱红事后还说她以为杜大宇是在帮她，正因为这样，她出于感
激，真正地嫁给了他。这和公安局了解的情况也基本相符，就没有为难她。
王东往杜大宇的厂子走了一段路之后就犹豫了，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怎
么和钱红开口。如果他直接就说来要古币，就会被钱红瞧不起，不就是一袋古币
吗，还这么急着往回要。如果他和钱红没有任何关系，也就不存在瞧起瞧不起的
问题了；正因为他们有了那种关系，这个话才叫他难以开口。不要吧，他又实在
舍不得，那毕竟是老爸留下来的；对于他现在的处境，那袋古币就显得尤为重要。
要吧，又不好意思开口。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还是采取另一条途径，就是把它
偷回来。这样既不让人尴尬，又能达到目的。而他在心理上又不感觉有什么愧疚，
因为他是偷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于怎么偷他倒不那么担心，因为这几天他已经
把厂子的地形地势等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甚至从哪个地方进去再从哪个地方出
来他都想好了。他知道那个门卫在什么时候打盹儿，就是他不打盹儿，从那个地
方进去他也不会发现。问题是那只狗，他想自己肯定躲不过它的眼睛。如果它一
叫的话门卫就会醒来，它就有可能被发现。它必须在它叫后一分钟内跑进杜大宇
的办公室，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想门卫肯定不会怀疑有人进入他的办公室，
他一定会到仓库或者车间等地方看一看。当他什么也看不到时就会重新回到门卫
室，也许还会骂那只狗，说它没事不老实呆着，瞎叫唤。
王东来到杜大宇的厂子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在这之前他曾在宿舍里睡了一
觉。他醒来时非常高兴，因为他每次想睡都睡不着，这次本没报什么希望却睡着
了。睡梦里他好像记得张小娟到宿舍里叫了他两声，他在半睡半醒状态下没有理
她。他想她肯定不会有什么重要事情找他，无非是看看他什么的。当他真正地醒
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想起上次等着杜大宇时饿得够戗，这次尽管不饿也到
小吃部吃了些东西，以免出现意外的情况。比如门卫站在院子里不走，或者突然
又进来一个什么人和他聊天。这些事他不得不想，经验使他越来越谨慎了。
王东先到前门偷偷看了看门卫，见他已经躺在了床上。然后他就从右侧绕到
后面，那里有一个土堆，他从土堆正好能够爬到墙上。从墙上跳下去，离办公室
外走廊门只有十几步远，他想实在来不及还可以先躲到门后。他爬到墙头时心想
狗应该叫了，他没有听到狗的叫声感到有些意外。他略一犹豫，就跳了下去，还
是没有听到狗叫。他有些高兴，胆子也大了起来。心想今天真是老天助他，狗的
嗓子可能哑了，要不就是耳聋眼瞎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走廊，掏出事先备好的
万能钥匙，刚要将钥匙插入锁孔时屋里的灯亮了，同时听到一个声音叫他进去。
王东愣了一下，还是进去了。钱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我等了你好久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王东红着脸问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钱红说，“但我不知道你这个时候来。我每天都在等
你，不，不是每天，是每时每刻。杜大宇被抓起来以后，我就再没进过他的家。
我白天黑夜住在这里，知道你早晚会来找我。”
“为什么不是你去找我？”王东问。
“我不能找你，”钱红说，“我和杜大宇结婚后，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要我。”
“我要你，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关系，你爱我，关心我，我也一直爱着你。”
“你不是找我报仇吗？”
“报仇？不，不是，开始我是非常生气，想找你报仇。后来我见你对我那样，
我就不想报什么仇了。就是你不拿刀子吓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他或许根本就不
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手里拿着刀。那个时候正好你拿刀，老爸就走了，就这
样。我恨你的原因主要是认为你变心了，后来见你还爱着我，为了我你可以用刀
割断自己的血管，我相信了你的话，就不恨你了。”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结婚？”
“这个你都不懂吗？”钱红说，“当我知道他是个废人，就决定非嫁给他不
可了。最起码我知道他在陷害你，我想搜集到他的证据，我听说他杀了宋老板，
伤害了姜艳丽。如果我搜集到了证据，就可以秘密告发他，我就会理所当然的得
到他的财产……”
“什么？”王东简直不敢相信，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是最毒女人心，这话
一点不假啊。他想，如此看来，那个秘密电话也一定是她打的了。
“他在接一个电话时，果然提到了你们的那个案子，”钱红接着说，“我用
他的电话，偷偷记下了那个电话号码。没想到，那个人还杀死了宋老板……我是
不是很幸运，你说？”
王东无言以对，他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可又确确实实；他不相信钱红能做
出这样的事，可又千真万确。钱红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就说她做这些其实也是
为了他。只要他耐心地等上一两年，他们再结婚，别人就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了。
王东呆愣愣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转过身去，撒腿就跑。钱红在后面
喊他站住，他像没听到一样越跑越快。
王东跑了一段，突然想到自己的目的是偷回那袋古币，就站住了。可他现在
不敢回去，他怕再次见到钱红，他不知道见到她后该说什么。他更不敢直接冲她
要了，他更不知道那样的后果会怎样，他现在越来越不了解她了，甚至有些怕她。
王东站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就决定先回去，以后找机会再
说。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双肩同时向上动了一下。
原来是黄瑞云，她问王东站在道上想啥呢。王东说这么晚了她像个妖精似的出现，
是要把他吓死吗。黄瑞云就笑了。她说她是专门来帮助他的，并把怀里抱着的东
西给王东看。王东的眼睛都快冒出来了，她正抱着的那个小布袋，一看就知道是
他老爸留下来的那袋古币。他问她是怎么得到的，她说她一直跟着王东来着，在
钱红追他出屋的那一瞬间，她就走进屋里，来了一个顺手牵羊。
“你可真行，”王东说，“是要还给我吗？”
“当然。”
“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干吗，”王东说。
“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
“是呀，我爱你。”
“可我有女朋友了，这你知道。”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没有爱人。”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意思。”
“我不懂。”
“那么我来问你，你回答，看看是不是这意思。”
“好吧，”
“你爱着张小娟吗？”
“爱着，”
“你一直爱着她吗？”
“一直爱。”
“你一直想着她吗？”
王东想了一下，“不，有时想起有时忘记。”
“这就对了，”黄瑞云说，“你既然爱她，就会一直想着她，怎么会有时想
起有时忘记呢？”
王东答不上来，黄瑞云又说，“我再问你，你爱着钱红吗？”
王东愣了一下，小声说，“爱着，”
“你是真心吗？”
“真心，”
“那你怎么还能容纳下张小娟呢，”黄瑞云大声追问，“快说！”
“我，……”
“你骗人，”黄瑞云说，“其实你谁也不爱，这些都是你的误觉。”
“误觉？”
“对，误觉，你以为你爱上她们了，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地爱过人，所以你
把她们误认为是你所爱的人，”黄瑞云稍停了一下又说，“你还不懂得爱，甚至
没有真正地谈过恋爱。”
王东不服，说他们已经谈了好久了。钱红问他指张小娟吗，他说是。黄瑞云
就说她也观察他们好久了，其实他们根本不是谈恋爱。王东问那是干什么，黄瑞
云说他们是在谈事情，而不是谈恋爱。她还说他们每次见面就开始谈事情，说的
不是关于什么老爸的事，就是关于案子啊什么的，没有一次是在谈恋爱。她让王
东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王东仔细地想了一会，说还真是这样。
王东又问黄瑞云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黄瑞云就说她来教他，叫他按照
她说的做，王东点头说好了，开始吧。黄瑞云说王东，注意了，你看着我。不对，
你看我的眼睛。不对，不是这种目光，要温柔，还要深情，好，这样差不多了。
你说“我爱你”，不对，声音也要温柔，你再说“我爱你”，再说，再说一遍，
声音大点，再大点，找到感觉了吗？王东说没找到。黄瑞云说再来一遍就找到了，
得需要对方配合才成，刚才她忘了配合了。他们再演习的时候黄瑞云开始配合了，
王东小声地说一声我爱你，黄瑞云也小声地回一句我也爱你。黄瑞云的声音既温
柔又动情，王东有些感动，就大声地喊了一句我爱你，黄瑞也大声地回了一句，
我也爱你呀！王东说找到了，找到了，他一连数声地喊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黄瑞云也一连数声地回应着他。王东伸出双手，一下子就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好像早就爱上你了，”王东说，“只是不知道你爱不爱我。”
“我一直爱着你，”黄瑞云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
“和你在一起，”王东说，“我感觉自己年轻了，”
“你本来就不老。”黄瑞云说。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王东说。
“正是好时候啊。”黄瑞云说。
“我们谈恋爱了吗？”王东问。
“正在谈。”黄瑞云答。
“我们以前为什么没有谈？”王东问。
“一直在谈，只是你不知道。”黄瑞云答。
“好，说得真好。”王东说。
“就是一直在谈，原先用心，现在加上了行动。”黄瑞云说。
“好，说得真好。”王东说。
“我们已经谈了好久，好久……”黄瑞去深情地说。
王东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就问那天她跟着杜大宇，是不是在帮他呀。黄瑞
云说当然了，她怎么会让他干出那种蠢事呢。她接触钱红和杜大宇，目的无非是
为了帮助王东，她早就猜出案子是他们设计的。王东又问她知不知道那条狗，她
说她知道他会去就早把它迷倒了。她还说杜小宇往她家里放纸条也是她的主意。
当她发现他一紧张写字就开始一笔一划时，就想出了那么个主意。当王东把纸条
换了后，她故意告诉他纸条被换过了，看他紧张的样子，就知道是他干的。王东
问她怎么知道纸条是他换的，她说她早就注意他了，他的一切事情，都躲不过她
的眼睛啊。
王东问以后打算怎么办，单位很快就会破产了。黄瑞云说她早就想好了，在
专科学校她是学英语的，到土产公司却干了财会，她早就不想干了。王东说得给
自己找条出路啊，黄瑞云说这个她也想好了，他们一起到南方打工。王东说他家
里有老母亲和妹妹，黄瑞云说挣了钱就寄给她们，总比等着挨饿强多了。王东说
那什么时候走好呢，黄瑞云说越快越好。王东问去上海吗？黄瑞云说不去上海，
上海打工不容易，还是去广东。后来她又问王东，想去上海是不是和杜黑子有关。
王东说他想问一下，就想问一下，其实问不问都没有关系，经过了这么多事情，
过去的早就应该过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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