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

    很小的时候我就渴望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渴望那种远离保护域之外的行走江湖
式的轻捷的自由，然而直到如今，我也没能体味到那份轻捷。流浪注定成为一种情
结依稀于朦胧的视野。

    但是，情结注定要被解开，视野终有一天清晰明亮。时间是唯一的旁观见证。

    许多天过去了，那一段深呼吸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难道是因为那是我生命中
第一次对独立生活真切的体验吗？还是因为迷漫的尘埃？或是打工半月之后取得的
劳动报酬所带来的艰难的印象？但是真正打动我的也许正是生活的真实，沧桑冰凉
的，温情如水的。

    这是我大学里的第一个暑假，学校还没有宣布放假，我就急不可耐地四处谋职：
直销员，文员，搬运工，钟点工……几经周折，我成为了一名清洁工。

    粉尘像飞刀一样割断了我对打工初恋式的情结，很快地，那份浪漫情怀就歇斯
底里地逃向记忆的最深处。我该做的就是在尘土飞扬的房间里工作和思考。这就是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啊，再也不能像一个中学生值日那样冲入扫地冲出换气了，暂
离学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洁工，没有任何优越条件可言。为了验证自己为了生
计，我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说话和思考甚至都是多余的。工作时间，间或停下
来休息喝些半生的开水，我喜欢拉开阳台的玻璃——凭栏临风深深地呼吸，鸟瞰江
城的城市风景，将心情放逐，畅达释然……我几乎被感动，但是同事或者自己的下
意识提醒我该干活了。

    在打工的那一小段日子里，我遇见一些人，让我憎恨的和怀念的。憎恨的总会
忘却，怀念的却像扯着线的风筝怎么也飞不远，该忘却的就让它忘却好了，怀念是
要有寄托的。幸许这是一场巧合，但是小组里的五六个人都是很好的人，朴实而心
地善良（我是站在个人情感和文字之外说这句话的）。本不想说我是学生，可是我
被你们的善意和真诚感动了，我没有理由对你们隐瞒什么，然后你们就相当照顾我，
尽管我一再声明“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仍然记得在房东追要缓交的房钱时，我们
不得不提着包囊滚蛋——我们用完了我们所有的钱。我多少有些沮丧，但你们平静
的笑容让我感觉即使流落街头也是一种快乐。然而我们没有流落街头，组长先斩后
奏，我们在黑暗中一口气爬到三十楼，然而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相视而笑，整幢
楼都空空如野，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听到我们在笑；我们也没有被饿死，组长预支来
一些代用金券，我们可以去吃食堂也可以吃盒饭，还能换来冰啤酒和香烟，多好啊！
但是，很遗憾，因为一点私事我不得不提早向你们告别，真的，我不想走，但是—
—再见吧。相信我吧，我向你们道谢是完全真诚的，“相信我吧，我不会忘记你们”。

    结束半个月的打工生活，除去A －A 制的花销，我拿到了56元。我整天满头满
脸的灰尘强忍着喉咙的疼痛换来的只有56元吗？合同上说是这么计酬的吗？对，没
错！我们都吃了自己眼睛的亏。算了吧，物质只是方式不是目的。一生品尝百种人
生，物质世界之侧是更为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精神是清洁的。我该感谢这么一段
生活，多么生动真实，这是单单的生活的作者和读者所体味不到的。就像“轻”与
“重”，快乐和痛苦是比较出来的，我庆幸，因为我经历了一次比较，不言其程度
深浅，但是我确实真切地感受到生活就是用心体会感觉，而感觉不是纯粹的，所以
我们痛并快乐着。

    尘埃落定。

    我告别我的朋友们登上东去的列车奔向温柔绵长的午夜，然而我却毫无睡意，
任凭车窗外挤进的风抚我的脸。错车的呜鸣声，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才发觉对面
的小男孩似乎一直在他已沉睡的妈妈的怀里看我。我微微一笑，深深呼吸一口气说：
“睡吧，等天亮，你就能看到窗看到窗外面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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