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太阳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懂，每一天只知道玩。玩的高兴了，会灿烂的笑，
玩的不高兴了，也会灿烂的哭。他眼里的世界就象三、四岁的孩子那样稚嫩。他还
不知道太阳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关于太阳，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比赛谁看太
阳的时间长，那都是些三、四岁的孩子，看太阳看得很真诚，而他看的时间最长，
如果用钟表核算一下的话，他估计足有十分钟。于是那个又红又大的太阳便印在了
他的脑子里。他为此也多了副眼镜，那副眼镜陪伴他走完了这一生，尽管在配了眼
镜不久，他就什么也不再能看见了。他把眼镜当成了太阳，又红又大的总是挂在眼
前。
　　我没有和他一样，我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放下了，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为了
太阳而伤害自己。我还知道太阳是怎么一回事，我软弱的本性因为那一刹那就远离
了太阳。
　　不过我对于他很尊重，我觉得他看太阳能那么久就该受到尊重。所以，从那儿
以后，我就很少再到别的小朋友那儿去了，我陪着他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
最后便在一个土墙根儿坐下了。这是一个向阳的墙根儿，土墙不高，三面环着，太
阳便从开着的那一面射进来。我们每一天都坐在那里，他看太阳，我低着头，我们
谁也不说话，象是很老很老的老人，到太阳落下山该回家的时候他才要充满享受又
似带着些遗憾的感叹一句：
　　太阳真好呀！我总是附和说：是呀，真好。那时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晒太阳的情形。那时一个冬天。冬天的太阳很冷，孩子们
已经不大出来了。只有他，他坚持出来走走，我只好也陪着。走了没多长时间，就
到了那个土墙下，我说：这个旮旯不错。他说：我就是要带你来这儿。然后，我们
便坐了下来，地上很脏，可我没在乎。我们坐在很少的几根草上，草已经黄了，他
仰靠在土墙上，依旧看他的太阳。我低着头，就看见太阳伸出两只手在我小而黄的
脸上轻轻拂着。太阳的手很大很大，又很柔很柔，这使我想到了母亲的心窝，母亲
的心窝外面是又宽又厚又温柔的胸膛。很小很小的时候，每一晚我就睡在母亲的怀
里，做了梦，便梦见自己睡在一泓水上，水轻轻地荡着。那天我们晒了很长很长一
段时间，而他只说了一句话：俺娘真好。
　　后来，我已经很大了，考学考到了外地，分配又分配在了外地，就再没见着过
他，听家乡来的人说，他还总是晒太阳，就坐在那面土墙下，一天到晚不声也不响。
别人问他，他说：这是我的家呀，你看，我老婆多好。家乡的人说他有点疯了，可
又不象。那一年，有一家盖房子占用那块地儿，要把那堵墙推了。他听说之后几乎
跟人家动了刀子。后来，他家里就买下了那块地儿，他便安安生生地一直在那儿坐
着，到现在……家乡来的人很平淡地说着，我很平淡地听着。
　　再后来，我爱上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很漂亮，人又好，是名牌大学毕业。有很
多男孩子同时也爱着她，她没有拒绝谁，也没有答应谁，日子便这样平淡又平淡地
过着。我知道，她不会答应我，她随便和谁都会结婚，但她不会跟我。这我知道，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也说不上有什么遗憾，只是有一点我心
里挺不安生，那就是她在我的心里，每天总是看她，看着她，我便不会再看到别的
女孩子了，就象瞎子。前些日子，家里来信，说他死了，只是说他死了，再没有提
及更多，信很短，就那么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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