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到九六年开春的时候，丁朝阳的好运接踵而来。

    首先是东山县科委向上申报的星火农科的两个项目通过了省政府的正式批文立
项，一个是年产十万吨良种基地项目，一个是板栗生产加工产业化项目。紧接着，
星火农科被省科委认定为高新技术企业，享受按15% 的优惠税率缴纳所得税的优惠
政策，一下子少了18个百分点。

    星火农科还引起了省内新闻媒体的广泛关注，年初，中央和全省农村工作会议
相继召开后，照例都下发了一号文件，强调农村和农业工作不可动摇的基础地位。
省日报为了挖掘帮助农民脱贫致富的领头雁和带路人，将目光瞄准了星火农科，派
出记者乔飞燕到东山实地采访，丁朝阳起初还不以为然，没有打算见她，周国琦劝
他：你别小看这些无冕之王，帮你做做广告提提知名度也好呀。

    丁朝阳初见这乔飞燕，心凉了半截，心想报社怎么派个毛丫头来，是个实习生
或见习记者吧？乔飞燕年轻漂亮，是个典型的美人胚子，身材修长，圆脸短发，一
双活泼好动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和调皮，让人一看还以为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妹。其
实她是省日报社的名腕，人小鬼大，思维敏锐，文笔老辣。

    乔飞燕到东山后，立刻被一路壮观的坡改梯工程和万米绿色长廊深深地吸引住
了，见了几个成片开发的农科基地后，更是啧啧赞叹不止。丁朝阳又不失时机地把
她带到朝阳山庄的工地，讲述了要为东山大打旅游牌的战略构想，演员般做出副深
情的样子侃侃而谈：“你看，我们的朝阳山庄也快竣工了，我们不但要开发东山的
农林资源，还要开发东山的旅游资源，全方位地帮助东山脱贫致富。唉，如今农村
真穷，农民真苦啊！不为他们做点事，怎么对得起企业家的责任？怎么对得起企业
家的良心啊？……”

    乔飞燕眨着美丽的大眼睛，敬佩地望着丁朝阳，但出于职业习惯，又狡黠地问
道：“丁总，据我认为，赚钱趋利是商人的天性，你为什么会到东山接连投资两个
项目呢？是不是觉得山里人的钱好赚、有利可图呀？”

    丁朝阳真诚地对视着她的眼睛，坦然一笑，“哈哈，你把我看成是重利轻义充
满铜臭味的商人了，但我告诉你，一个商人如果只是患得患失，他永远不可能成为
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我们朝阳集团是一个实力雄厚的大集团公司，业务多元化经营，利润增长点多
的是，甚至还涉足了一些暴利行业，如果仅仅为了赚钱，到东山来不是发疯了？作
为一个企业家，我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有自己的正义和良心！
更希望能够和社会共同进步，跟农民携手致富，所以就有了到东山投资的冲动。我
还要告诉你的是，我们朝阳集团和东山县是一种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是星火农科的
共同发起人，利益共享，追求双赢，并不是我一个人来谋求什么利益。“

    采访县委余书记时，一提起丁朝阳对东山的贡献，他更是称赞有加，滔滔不绝
地告诉乔飞燕说：“……十几年前的包产到户是一次制度创新，解决了农民的吃饭
问题，但这仍然要算一种自给自足的小农意识的自然经济，时至今日，到了市场经
济时代，我们要让农民增收奔小康，就又面临着要搞第二次制度创新，怎么创新？
单靠政府的力量行不行？不行！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农村地瘠民贫，人多素
质低，增加农民收入成了我们基层干部魂牵梦绕的世纪难题。这归根到底还是要靠
社会力量，靠丁先生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为农村引进综合开发的经济体制，
做到资源、资金、技术、管理这些生产要素的整合和最优配置，比如象我们星火农
科现在这种‘公司＋基地＋农户’的体制就是一种制度创新嘛！它能有效地提高东
山农产品的附加值，帮助我们走上综合开发的新路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我们现在不仅需要资金扶贫，更需要智力扶贫，管理扶贫，所以，我希望新闻
界要大力宣传丁先生这样的先进典型，他们是带动农村经济发展腾飞的希望之星啊！”

    乔飞燕回报社后，怀着满腔激情，挥笔写下了题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长篇
报告文学，浓墨重彩描写了丁朝阳致力于扶贫开发的感人事迹，省日报还同时配发
了评论员文章。这篇报告文学在全省引起了强烈反响，大量读者来信象雪片般飞往
报社，在纷纷赞叹丁朝阳高风亮节的同时，还要求报社作出连续跟踪报道，大力弘
扬这种新时代的主旋律，一时间，丁朝阳名声大噪，成为全省的风云人物。

    由于省报大肆宣传的轰动效应，也由于东山县政府和南水市政府的鼎力推荐，
朝阳集团在本省的成就和贡献一时间成为令人瞩目的焦点，丁朝阳荣获全省“十佳
优秀民营企业家”、“全省扶贫开发状元”“民营企业排头兵”等多种荣誉称号，
在三月份的“两会”上当选为省政协常委。从此，省内的报刊电视上经常出现丁朝
阳谈笑风生的形象。

    朝阳社在省城的异地揽存工作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王延利亲自在省城督办，
调动了集团员工所有的社会关系，整个春季增存五千万元，极大缓解了丁朝阳的资
金压力。他特别加快了朝阳山庄的工程进度，瞩托周国琦一定要在五一节前竣工。

    丁朝阳紧张筹备着一场“庆典公关”，这也正是夏鹤鸣为他出的主意，夏秘书
长已经在这个月初荣升为副省长了。夏副省长没有食言，对丁朝阳改制募股的事一
直很关心，多次在不同场合巧妙地暗施援手，把应该接洽的关系都帮丁朝阳作了疏
通，使申报工作有了显著的进展。

    夏鹤鸣对丁朝阳成为了热点新闻人物感到很高兴，说就是要调动新闻媒体为你
抬轿子呢，舆论影响越大，对你的申报工作就越有利，马太效应嘛！现在的人可都
是愿意锦上添花而不愿意雪中送炭的。

    在一次大型的经济工作会议上，夏鹤鸣极力表扬了朝阳集团，他说：“同志们，
我看了省报上一篇叫作《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报道，很感人呐！我很高兴我们涌现
出了丁朝阳这样致力于扶贫开发痴心不改的民营企业家，这是我们时代的骄傲！我
们要大力倡导这种精神，弘扬这种典型，并且要大力关心爱护他们，扶持帮助他们
……”

    夏鹤鸣点拨丁朝阳把朝阳山庄的竣工庆典搞得声势浩大一些，把有关的关键人
物请来，顺便参观一下东山的农科基地，给人真抓实干的印象，再把自己想说的话
通过东山县委书记余海龙的嘴说出来，由县政府迫切要求改制募股，公事公办的味
道就浓一些，政府部门关起门来是一家，不仅有放宽政策的可能，各方面打招呼也
名正言顺，山区贫困县嘛，倾斜倾斜也是应该的。

    “五一”那天，丁朝阳请来了各路诸侯前来参加庆典，省市领导高朋满座。夏
副省长、省体改委魏主任、计委孙主任、证管办李主任等领导也被他请来了，严格
来说，这几位才是他丁朝阳的主客。

    朝阳山庄面积相当大，不仅包括伸入水库中的葫芦形半岛，水库外岸上还圈了
一大片。

    整个风格完全是仿古园林建筑，外岸上黄色的围墙上盖着精致的琉璃瓦，临水
的部分围着细铁栅栏，造型独特的高大门楼气派非凡，檐顶的二龙戏珠动感十足。
进入庄内，亭台楼阁、喷泉花池应有尽有，为了不影响风景，所有的建筑都不超过
两层，但全都精致玲珑古色古香，宾馆区、会议区、园林区、娱乐区、运动区错落
有致，在这里，除了一流的吃住外，你可以唱歌跳舞、游泳钓鱼、桑拿按摩、打球
游艺、甚至赌博胡来，比起三星级宾馆的条件来只好不差。

    省日报的记者乔飞燕也被丁朝阳请来了，她到处拍照，无比的兴奋和惊讶，还
对周国琦说，过些时，她还要到东山来，希望到时候周国琦能陪她游览东山所有的
景点，她将要再写一篇报道。

    热闹的剪彩庆典结束后，丁朝阳把宾客们带进了宴会厅，门前两队漂亮少女夹
道迎接，手执柳枝和香露，一边向客人们问好，一边向客人身上轻拂几滴香露。

    午宴很丰盛，只要东山出产的，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爬的，山珍野味一
应俱全，有些竟然还是国家保护动物，什么果子狸、狗獾、穿山甲、刺猬、猫头鹰，
金针、木耳、珍珠花、银杏仁，尽显山野特色，一些在大城市吃不到的菜，这儿却
能尝到鲜，山野风味令人食指大动，主厨师据说还是到什么扎伊尔援过外的呢。

    餐厅内设有很多雅间和包箱，并取了些很好听的名字，象逍遥宫、仙人洞、水
云居、松竹苑、听雨轩之类的等等。但这天所有的宾客都在大厅用餐，主要是为了
欣赏大厅中央灯饰舞台的歌舞，一群靓女亮仔不伦不类的身着少数民族服装，挟着
腰鼓，扛着背篓，吹着笙箫短笛在舞台上蹦来跳去。

    一曲终了，“少数民族”少女们小鸟般飞到餐桌旁，在每位佳宾的手腕上系上
一道红丝绦，然后以金鸡独立的形式，胸前双手合拾，施以不知到底是傣族还是苗
族的礼仪，嘴里乱嚷嚷着你根本听不清音节的鸟语般的问候，作为最尊贵的客人，
两位小姐还分别把一个精致的小红香包挂在了夏鹤鸣和省体改委魏主任的颈上，弄
得他们在大家的掌声中取下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其实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些姑娘压根
儿不是所说的来自云南贵州的，这种蒙人的把戏在省城已经过时，搬到东山来却是
最时新的风景。

    舞台那边的几桌客人正被歌舞看得眉开眼笑，停杯举箸不能食，他们疯狂击节
鼓掌，“呵－喔－呵－喔－”，“呵呵呵－喔喔－”，鸡鸣猿啼般地长啸哄闹。

    午餐过后，大部分客人都打道回府了。省里的四位主客留了下来，南水市马市
长和东山余书记专门作陪。稍事休息后，丁朝阳和周国琦跟各位领导一起，陪同他
们视察了星火农科的五大开发基地，也视察了东山县政府搞的万米绿色长廊和坡改
梯工程。虽然是在车上走马观花，“隔着玻璃看庄稼”，那恢宏的气势也让省领导
们翘起了大姆指，纷纷称赞星火农科确实是在扎根农业，名不虚传。

    回山庄后，余书记详细汇报了有关情况：东山县几年前就专门成立了农科公司，
业绩不错，后来招商引资，跟丁朝阳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共同发起了星火农
科，通过丁朝阳的大额资金投入，东山县的农业综合进程空前加快，目前的年产十
万吨良种工程和板栗产业化项目被省政府正式立项，星火农科被省科委认定为高新
技术企业，要确保这两大项目顺利实施，就必须对星火农科进一步实行股份制改造，
向社会公开募股筹资，希望省领导给予支持。

    听完情况汇报，夏副省长深有感触地说：“唉，我都真有些被你们的创业精神
所感动了，你们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没有向上级伸手要一分钱，而是自强自力，
硬是闯出了些名堂，这种精神难能可贵呀！不过，要改制招股的话，我可没有发言
权喽，这得靠魏主任他们按政策来。是不是呀？魏主任，李主任，你们是专家，是
总管，说说看。”

    胖墩墩的魏主任扶了扶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按条件呢，你们是还差一
点，我的确感到两难哟！办吧，不完全符合条条框框，说不吧，对你们这些实干家
们又是个太残酷的打击，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也于心不忍呐。李主任，孙主任，你
们认为该怎么办呢？”他说的等于没说，把皮球又踢给了别人。

    马市长这时连忙插话道：“不足之处，我们可以迎头赶上嘛。我们整个南水市
还没有一家真正的股份制企业，东山已经干到了这个份上，也确实是经历了千辛万
苦，如果各位领导扶持他们一把，对于推动我市的整个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将会起到
不可估量的促进作用，可以说是功在当代，泽及子孙啊！”

    东山的余书记心里捏着一把汗，有些失态地站起来说：“对，对，我敢向各位
领导打包票，如果能批准我们星火农科进一步搞股份制改造，我们一定能在两年之
内把东山建设成全省山区经济强县，我们一定会用实际行动来报答上级领导的关怀。
请领导们一定酌情照顾，就当是给我们一个二次创业的机会吧！”

    省证管办李主任倒是有些倾向于东山，一直都在传言设在人总行的证监会和国
务院证监委要合并，组成新的中国证监会，独立监管证券业务，地方的审批权可能
要上收了，他说：“我认为呀，余书记和丁先生都是有事业心有责任感的人，反正
搞的是正事，他们从事的是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又是高新技术企业，破一次格也
未尝不可，我们证管办可能在这一两年就要权力上收了，证券以后可能就不由地方
主管了，现在为地方争取一些利益打一点底子也是好事。”

    夏副省长连连点头，“嗯，你说得对，这事我也有些担心，地方利益我们也不
能不考虑哟！”

    魏主任见夏副省长好象也有支持的意思，语气就又肯定了些地说：“马市长，
余书记，这样吧，这事我回去后尽力，只要有利于发展经济，我们一般还是支持的
嘛！”

    夏副省长掩口打了个响亮的呵欠，站起来一挥手，“好啦好啦，现在先不谈这
个了，活动活动，既来之则安之嘛！走，朝阳，看看你们有什么活动的地方。”

    丁朝阳说：“那就请各位领导去打两局保龄球吧。我们这儿在娱乐设施上勉强
能上档次的也只有这个保龄球馆了，也不知能不能让领导们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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