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眼泪

                              作者：扬之水

    和他第一次对坐，是在一条繁忙的街边，一个两层的咖啡馆，临窗的座位，从
下午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夜深。

    在此之前，和他见面的时间，总共也不超过两个小时。初冬的风，吹到脸上冷
冷的。隔了一层窗，咖啡馆里的红茶，象是总在冒着热气。

    说了很多，又好象什么也没说。对面的他，眼睛里有固执，也有忧郁。他似乎
洞察一切，了解自己无法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令人无所遁形；又似乎毫不设防，赤
裸着心房，让人生怕一不小心会在上面留下一道新鲜的伤口。

    茶续了又续，茶的味道已经记不清楚了。窗外的大树，光秃秃的枝枝桠桠，在
渐黑的黄昏里沉重起来。而心情，也如同这拦也拦不住的黑夜的脚步，迟滞而沉重。

    终于在下了几次决心之后，起身要走了。他不肯放我走，坚持地坐在原地，双
眼固执地凝视前方，象是还暗暗地咬着嘴唇。俯身去看他，觉得象在哄一个孩子。
而他，居然就听从了。

    走进黑夜的他，又恢复了成年男子的坚强。和他告别的时候，心里生出一种绝
望的情绪，象是也在和自己告别。骤然间，他抓住我的衣带，把我拽到他的面前。
近的能觉出他的呼吸。

    “爱我吧。”他低声而有力地说，象是在喃喃自语，但却异常清晰。夜奇异的
象个梦境，路边偶尔驶过的车，把灯光拽成长长的影子。风冷得象刀。发觉自己在
不住地摇头；而忽然，他的脸便凑下来，他的唇吻着了我的面颊。只有一秒。

    一秒钟，可以发生多少事情？！

    自己象只受惊的小动物，慌张地跳开，想要逃走。他伫立在我的身后，我知道，
却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既然是逃跑，又何苦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让我想哭。

    逃是怎么也逃不掉了。这个人，掉进了我的心里。那一年冬天的风，吹得人心
湿漉漉的。

    两年之后。

    另一个喝咖啡的地方，同一个日子。不同的是两人手指上都多了对方给戴上的
戒指。

    和他玩当年的游戏，低头搅拌杯里的白糖，幽幽地说话。

    他突然紧张起来，拒绝再玩下去，说是害怕失去我的感觉逼真得让他痛苦。手
被他紧紧地握住，越过跳跃的烛火，这一次，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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