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胆小如鼠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胆子很大，我曾一个人撑着一条25吨的木驳船在洪水泛滥时
从浦阳江上顺流而下，而心态完全是小小竹排江中游的样子。那一回我师傅吓得裤
裆也湿了，因为他的家当都在船上，有一只煤油炉，有一床丝棉被，还有二盐水瓶
的菜油和一本内有35元人民币的活期存折，所以他不得不尿一回裤子，这并不是他
的前列腺不好。后来是一条拖轮奋力将我从误入的支江上拖回来，我现在才可以坐
在电脑前写我的文章。师傅对我的评价是：木卵木夫！（有点像阿拉伯语）还有一
回是我正读师范时，我参加一个活动迟了一点回校，值班管寝室大门的人对我的迟
到大为不满，竟不来开门。我因为是参加政治活动，所以就有点正义在手、仇恨在
胸了，大喝一声：不来开门，就把大门踹了！他们听了就在里面窃窃地笑，以为我
不敢。我就像发射导弹一样给他来了一回倒计时：5 、4 、3 、2 、1 ——一声长
长的拖音之后，那大门就訇然倒下，有点鲁智深闹五台山的味道。这一下里面管门
的没了一点声响，后来一位女同学说：你真是毒气炮！对她的话我想了二个晚上，
以为是有什么深刻含义，然而想不出，只好作罢。

    我回忆这些只是说，我以前至少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这话的深刻含义是：现
在是了。

    我现在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慢慢的走，我不敢快，怕一快了，冷不丁窜出辆黄鱼
摩托车来把我撞得卵泡朝天，开车人肯定是一溜了之，我只好拿公家的钱去医自己
不小心留下的伤，这或多或少是一种损公利私的行为。更要命的是如果一下子被撞
死，不但不能算是见义勇为，无法评个烈士什么的，如果不是在上班的必经之路上
（譬如弯一个远道到一家漂亮老板娘的小吃店买一只面包当早餐）怕是连公伤也算
不上，无法像老电影里那样交上我的最后一笔党费，也无法像新电影里那样在“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的歌声里沉入爱海。

    我骑车很慢，但我也很怕慢，我每天上班骑车而过的那道街是很热闹的街，我
的车在街头骑过，不时和熟悉的人点点头，点头是个很大的学问，我是怕学问的，
学问这东西很烦人，弄不好就让人变得没学问。街上人来人往，一不小心就漏过一
个熟人不点头，漏人不点头一般人是不会介意的，但若是碰到有脸面的人那就不一
定了，可能后患是无穷的。有一会我碰到我爱人单位的一个首长，没跟他打招呼，
他过后就对我大喊一声：“你为啥眼睛盯着那女人，连我也没看见？”我当时正在
看天上的一片云，根本没看什么女人，听他一说我就吓了，我怎么会借骑车看女人
呢，现在都是网络时代了，还用得着上街来看女人，上街的女人总是穿着衣服的，
虽然现在也穿得少了。但我心里别别的跳，谁知他说的是笑话是真话，首长总是很
严肃的，他这一说涉及到我的人品问题  ，再说这话一传到老婆那里就不是玩的了。
后来又有人跟我说，你骑车冬天快夏天慢是怎么回事？我像是一车扎进雾露里，我
从来没有按季节来调节车速，我反问：你说为什么？他答：夏天女人衣服薄哟。我
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么一来我真的有点怕女人了。从此我心里不管怎样的喜欢女人，
只好装作一点不喜欢的样子。

    骑车到了单位我就怕上电梯，我在较高的一层上班，不乘电梯又怕磨破皮鞋。
电梯是最不好的东西了，它常常让人有说不出的尴尬，譬如两个有意见的人一不小
心就会走进同一只罐子，一个气出屁来一放就出去了，另一个只好在里面默默屏气。
所以有电梯的单位肺气肿的人特别多。我进电梯主要是怕见到领导，我一直要求进
步，可进步就是不大，主要职务一直是工会小组长，负责给本小组的同志（因为我
是干部就要称他们为同志）发毛巾、肥皂之类的劳保用品，我自感责任重大，几十
年来都不敢懈慢。在电梯上碰上领导，总让我浑身发冷，我是为难，过于热络被同
志们见了不外乎有拍马之嫌，不利于团结同志；过于冷淡，领导就会觉得我这人没
情谊，给你当了官，还装不认识，弄不好我的工会小组长也会当不成的。

    所以我只好照鲁迅先生教的：说声——今天天气，哈哈哈……不过这样真是十
分的难过。

    我这人又怕领导，又怕女人，又怕丢官，又怕死……这不就是胆小如鼠吗？

    我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会如此胆小如鼠。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原因何在？想来想去，我觉得大概就是我撑船的时候连
一只煤油炉也没有，读书的时候连一本活期存折也没有，更不用说老婆、孩子和家
私了，所以胆子自然就大。

    现在社会上胆子大的人是越来越多，这也是我平时常常怕的。这些胆子大的人
当中有一些是杀人越货的家伙，那是不足以让我们来评说的，自有法律去和他们较
真。而另一些，也就是绝大多数的那一些并不想杀头坐牢的大胆汉们呢，我真是希
望他们的胆子也稍微小一点呢。

    现在报上说“以德治国”，这真是很好的，从我胆小的过程来看，只要让这些
人兜里多几个子儿，家里多一分牵挂，单位里或是村里多一点希望（就像我可以担
任光荣的工会小组长什么的）或许他们的胆也会小下去的。

    嗨，我就是这样变得胆小如鼠的。
    
    --------
    黄金书屋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