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爱国者
作者:陈均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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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看上去很机灵长相也不愚蠢,他绝对不是傻子,因
为他和常人一样工作生活学习吃喝拉撒睡,但他的思维却不是全部的,而是部分
的记忆紊乱,这个原因可能是先天性的,也可能是后天性。但这个部分迷失的记
忆却使他的成个行为变得荒诞。俗话称呼这样的人为:缺心眼,或者少根弦儿。
程宾十一岁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一件事:他自己独自走在一个山坳中,他看
到几丘坟,有一个还培着新土,挂着飘乎不定的白幡。有一只狐狸从跟前跑过,
火红色的狐狸,他打了一个冷战,瑟瑟发抖地往家跑。
这次遭遇从此长久地存储在了程宾的脑海里。
我暂且把程宾长大以后的不规则行为归结为这次遭遇,因为我找不出更好的
答案了。
而且,我忘记了程宾是我的一个朋友或者是我的一个同事,要不就是我身边
随便的一个人。
他告诉他从前曾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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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宾今年三十五岁,在面粉厂工作的十年中,从车间到收发室各种工作都干
过。
程宾有个习惯,总是把国家大事挂咀边。台海危机,中日关系,美国的蛮横,
俄罗斯的没落,无不是他的重要话题,他纵论天下,指点江山,口吐白沫小三角
眼中闪耀着深沉的光辉,字里行间洋溢着慷慨激昂的热情,对一切国际上危害到
中国利益的事情他都会义愤填膺大加指责,他抱怨现如今社会上的人都一门心思
地为自己奔波而政治热情锐减,遇到有损国家利益的事情大都麻木不仁。讲到投
入的地方,眉宇间颇有几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神采。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他的爱国热情有多么高,所以厂里人都叫他程爱国
而忘记了他真名叫程宾。
厂里有一帮年轻人,喜欢没事儿聚在一堆儿,听程爱国瞎侃,虽然话还是那
些话,但大家喜欢让程爱国翻来覆去地讲,听到高兴时哄的一声笑就散了。
为日本教科书和钓鱼岛的事,程爱国数次在厂里发起成立“抵制日货协会”,
他声称:“我从来不买外国货,尤其是日本货……;我不但现在不买,将来也不
会买;同样,我也反对别人购买外国货。报纸上说,日本的电器是一等货色卖给
欧美,二等货色卖给东欧,三等货色才拿到中国来卖;跟小日本打交道,永远上
当。我们的' 康佳' 、' 长虹' 怎么了?……那才叫价廉物美……!”
程爱国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到过程爱国家中的人曾留心观察过,他
的家中的确没有一件外国货。电视机是“长虹”,冰箱是“容声”,洗衣机是
“小天鹅”,T 恤是“李宁”,牙膏永远是“中华”的,连刮胡刀片都是地地道
道的“飞鹰”牌“……。
他不光仇恨日本人,就连说起和韩国踢足球,他也照样振振有辞:“不就是
高丽棒子吗?唐朝时候还是我们的殖民地,我们十二亿人一亿人里选一个还干不
过他。”有一段时间程爱国的聊天议题是如何解放台湾。
而最近的热点则是科索沃战争。对此,大家在车间里都在发表着各自的意见,
程爱国还是照旧口若悬河,他说:我国信守中立的立场符合中国人中庸之道,坐
山观虎斗,别人打架我们可以在一旁劝解、加油、为弱者向强者提抗议什么的,
总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是坐在制高点看热闹,站着说话不腰疼,进可攻退
可守,这个手段是太高明了!当然,我们和南斯拉夫是朋友,只要有我国在,美
国一伙儿就不敢闹大了,我们是世界强国,我们是五个常任理事国,我们的身份
摆着呢。
经过胡乱地辩论,他这个观点强加在大家的身上,并得到大家口头上认同,
他非常满意。
大家都说程爱国的脑子有问题。只有化验室的一个大学生严肃的给程爱国一
个中性的称谓:民族主义者。
不管别人怎样,程爱国自己的心里是颇为得意的,他经常顾盼左右暗自揣摩,
别看我只是个面粉厂的工人,可我的见识却非比寻常。
但他屈身于车间整日一身面粉末,心情失落,渐渐的有了怀才不遇的感觉。
他参加竞选车间主任,以为凭借自己的爱国热情和演讲时在工人中间的感召力,
必将胜利无疑,谁知道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票数悬殊地输了,往日喜欢
听他侃的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却把票投给了别人。爱国纳闷儿,为什么呢?可能
是我的做的还不够吧。正好赶上单位里号召给地震灾区捐款,程爱国一下子捐出
一个月工资,高居全单位之首。人们顿时刮目相看,他在厂里出足了风头,邓厂
长在大会上狠狠表扬了一番,说程爱国就是程爱国。爱国带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家
里,却被老婆一顿臭骂。
程爱国的老婆孙瑞,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比程爱国大一岁,在市棉纺厂工
作。因为婚后一直未生育,生活里无形中矮了半头,心情很是失落和郁闷。两人
少不得因此拌嘴,一个说地不好一个说种子不好,相互推卸责任。孙瑞受电视上
《半边天》节目的影响,脑袋里有些女权运动倾向,每次拌嘴都毫不示弱,一声
比一声高,吵的轰轰烈烈。
即使在家里,程爱国关心国事的热情也从未改变,他以为,关心一下儿中美
关系远比计划油盐酱醋柴重要,至于后者,女人去办好了。
平时,孙瑞最难把握的是上街买东西,纯粹的洋货还好办,干脆不闻不问;
可遇到中外合资的孙瑞便拿不准了。
孙瑞在街上给丈夫买回一条裤子。
“这裤子可是中日合资的……”
“凑合着穿吧。”
孙瑞弄懂了,原来程爱国的爱国并不很严格。
反正孙瑞自己也弄不明白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她经常躲在背后咬牙切齿:
“神经病……王八蛋…”
这年春末,一场大风过后,天气渐渐暖起来,户外绿树红花,一派欣欣向荣
的景象。
程爱国他们的面粉厂却经营不善,江河日下,终于到了要裁员的这一天,爱
国万分没有想到,单位岂但没有因为他的爱国热情而对他特殊照顾,而且贴出一
纸榜文,程宾的名字上了下岗人员的名单。程爱国想不通,心里堵的慌,躺在床
上几天几夜不睡觉,孙瑞看着既生气又害怕还心疼,又不敢去招惹他。就千方百
计安慰丈夫。一天下班路过李家老鸡店给他买了一只卤鸡,又打了半斤白酒。爱
国也不吭声,一口酒一口鸡的吃,半斤酒一转眼就进了肚,三分钟后,酒劲往上
一反,爱国象个孩子一样扁着嘴抽泣起来,孙瑞吓的半死,结婚后吵架归吵架生
气归生气,就没见过丈夫哭,她顿时慌了手脚,摸着丈夫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劝说,
爱国止住了悲声。可到了半夜,爱国发起高烧来,额头象火炭一样烫的吓人,连
夜进了医院。
孙瑞看到丈夫病的可怜,请了假悉心在家照顾的丈夫,半月后,爱国才渐渐
痊愈,病后的爱国有些形销骨瘦,每日里懒洋洋的,丝毫不再挂念工作的事;有
时坐着坐着就想到自己的际遇,便长叹不已,一个精明干炼的人竟有些痴呆相了。
他终日在沙发上一坐,对着电视不住地调换频道,看到不顺眼的电视节目就骂街,
若是困了倒头便睡,什么也不管,孙瑞下班后腰酸腿疼还得忙着做饭收拾家务,
时间一长她开始对爱国产生不满。
“你总这样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呀,出去走走,心里会好些。”孙瑞其实是想
让爱国自己能醒悟地找点事情去做,毕竟家里只依靠她那点工资是不够的。她看
好了一家小吃店,人家正准备转让,转让价两万元,她想盘下来,让爱国有点事
做,可钱不够,还差五千,她跟爱国说了几次,爱国不置可否,懒洋洋地说不就
是五千块钱吗?把孙瑞气的够呛。
这一会儿,爱国没精打采地看着孙瑞,喃喃自语:“我看清了,我是英雄无
用武之地呀。”
孙瑞再也忍不住,火了:“我看你是神经病,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你到
底算哪门子英雄?你能干什么?你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安安心心过日子不好吗?
你把没边儿的事儿挂在嘴上,自己还当真,这不是傻吗。你要有本事,挣五千块
钱来我看看。”
程爱国呆呆地看着夫人发火,也不争辩,孙瑞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闭门
不出。一会儿,孙瑞从门缝里张望,见爱国已经睡着了。
2
程爱国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独自走在一个山坳中,他看到几丘坟,有一
个还培着新土,挂着飘乎不定的白幡。有一只狐狸从跟前跑过,火红色的狐狸,
他打了一个冷战,瑟瑟发抖地往家跑,背后,是风响,还是水流,许多声音在追
赶他。
程爱国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睁大了眼睛打量四周,呐喊声象是从窗外传来,
他象弹簧一样跳起来,凑到窗子跟前向外张望,程爱国家的楼房临街,下面便是
市里有名的中山路。只见从左至右,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和往常一样。他这
才分辨出是电视发出的声响。
“怎么这么大声?”他抗议道。没人。
“瑞!”爱国向客厅里喊:“瑞,外面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程爱国光脚跑到客厅里阳台上查看,没人,孙瑞不知何时出去了。
他这才注意到电视上一群人在慷慨激昂地举着标语游行,全是戴眼镜的,他
第一印象就是:大学生又在闹事。在程爱国的印象中,现在的大学生没几个不戴
眼镜的,尤其是电视上在校园里开演唱会,镜头一给到台下,亮晶晶的都是镜片
在反光。
但马上爱国就知道自己判断失误了,电视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美国袭击我驻南斯拉夫大使馆!
“反了!反了!……”爱国在心里面默默地念叨,他忍住没有跳起来。
门一响,孙瑞回来了。
“美国把我们的大使馆炸掉了!”爱国对着孙瑞几乎是高喊起来。
“啊,知道了。”孙瑞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不敢。再说,叫醒你又能怎么样?”
“你……”爱国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看你那个样子,美国要干啥是不是都要先通知你?你以为你是联合国秘书
长?”
“闭嘴!麻木不仁的娘们儿!你懂屁。”
“我不懂你懂,我看你能怎么样?你赶紧吃包子吧。”孙瑞把刚刚从楼下买
回来的包子扔到了桌子上。
“我到对门找小崔去。”爱国套上鞋子就要出去。
“你去干吗?”孙瑞警觉起来。
“我找他聊聊。你忘了玛丽是美国人了。”
“你有病,碍着玛丽什么事了?你敢去。”孙瑞气的直跺脚。
爱国还是义无返顾地走了出去。
他弄不懂美国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这么胆大包天,居然敢招惹中国,因为
从巴尔干一打起来他就预言,美国姥只会欺负弱小国家,谁知道美国居然,他居
然TNND……
对门住着小崔夫妇。
小崔是朝鲜族,在广告公司工作,小崔的夫人玛丽是个美国人,和小崔是大
学的同学,后来嫁给小崔留在了中国。
中国姑娘嫁到美国屡见不鲜,美国姑娘嫁到中国到底是个新鲜事。
小崔家搬来后不久,程爱国便主动上门拜访。小崔人很忠厚随和,对邻居的
访问他表现出来恰如其分的友好。程爱国很实在地坐在小崔家的沙发上,打量着
墙上的照片,问这问那,不知不觉又谈起了国事,小崔只好随声附和,爱国高兴
的发现,小崔在很多重大国际问题上与自己看法一致,他喜出望外,能得到这样
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做邻居,真乃天幸也。出门时,顺便斜眼饱看了一回象洋娃
娃一样的玛丽。以后爱国便名正言顺地时常登门,有时还大大咧咧地向玛丽讨一
回西餐吃,他对干酪的味道不大喜欢,他觉得那就是放酸了的豆腐,但为了讨玛
丽高兴,他仍然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咀嚼;爱国把小崔一家的客气当成了好客的
表示,丝毫没注意到玛丽隐含的不快。
他的心思是在玛丽身上,玛丽的红头发和白脸蛋,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知
道是什么类型的怪怪的香味,着实让他心里痒痒。时间一长,孙瑞看出了苗头,
她警告爱国,美国人开放,要是他和她胆敢有什么龌龊的举动,就和他拼了。在
孙瑞的反复抗议下,爱国只好减少了登门次数。
眼下,他仿佛得到了尚方宝剑又抓住了小崔家的把柄,还似乎玛丽欠了他的
债而他是债主,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登门讨还了。
还没敲门,玛丽却开门出来了,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裙子登白色高跟鞋,看样
子准备出门去。玛丽的中国话很流利,她见到程爱国,习惯的微微一笑。
“程大哥你好。”
爱国见到玛丽就有些心猿意马,原先想好的,如何质问玛丽声讨美国的话象
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了肚子里,怎么酝酿也挥发不出来了,不但这些话说不出来,
连要说的客气话都忘记了。只是笑容不自觉地涌上来,他居然象日本人一样欠一
欠身体,憋了半晌,轻声问道:“你好玛丽,嗯,……小崔在吗?”
玛丽摇摇头。
爱国无聊地慢慢转身往回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玛丽,你要出门?”
“是”
“千万别出门!”爱国恐吓道。
“怎么?”玛丽吃惊地看着他。
“出去会有危险的!”
“为什么?”玛丽有些惊讶。
“因为你们把我们炸了!”
“什么?”
“你们美国把我们的南斯拉夫大使馆炸了!”程爱国的声音仿佛在表明大使
馆就是你玛丽炸的。
“啊。”玛丽松了一口气:“我非常抱歉。”
说完她微笑着走下楼去。
“抱歉!?”程爱国莫名其妙地想。
3
“街上居然没有人抗议游行,城市小,觉悟也低。”
程爱国气愤地想。他从阳台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厕所,再从厕所到阳台,
连续往返了十几趟。他决定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自己搞一次轰轰烈烈的爱国运动,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五四那沸腾的场面,他自己的血也在沸腾。
“做一面醒目的标语,打到街上去,让人们看到,而且最好能让邓厂长之流
看一看,我程爱国是什么样的人!”
马上就做!
制作标语牌使用什么材料呢?木板最好,但在家中实在很难找到一块合适的
木板,只好作罢。就用纸壳子好了,做工简单些重量也轻,只要意思表达清楚就
行了,江姐她们在监狱中不是还用被面子做红旗吗?阳台上堆着许多杂货,爱国
七手八脚在里面上乱翻,他要把底下一个纸箱子取出来裁开了用。一不留神把半
口袋绿豆弄翻了一地,蒙蒙的灰尘蒸腾起在阳光里飞舞,爱国有些冒火,二杆子
劲儿上来,索性不管绿豆,用力把纸箱子拽了出来,扔在一旁喘气。然后嗷嗷地
大叫起来:“干吗把绿豆放在这里?!”
“那放在那儿?”孙瑞的声音一点也不小。
“不能放在别人知道的地方吗?……都弄撒了……!”
“你不做饭,当然不知道放在那里。”
激烈的交火后,俩人都不吭气了。半晌,孙瑞问:“你到底要干啥?”
“你别管!”
孙瑞气得转身走了。
程爱国小的时候,曾经和爷爷练过几天毛笔字,虽然细论起来也说不上有什
么功底,但在今天的普通人里面,能够写几笔端正的国粹毛笔的人,算的上是凤
毛麟角了。
“现在的年轻人呀,对所谓的国粹都不屑一顾。”
他仔细地比量着裁好的纸板,揣摩写一条什么的口号。
孙瑞终于明白程爱国要做什么了,她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是不是有病呀?你要有劲儿,出去挣钱去!”孙瑞气哼哼地说。
“你一边儿去,老娘们儿……”爱国坚决地、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你要去我就和你拼了。”
爱国专心地创意着他的口号。他知道孙瑞永远不会和他拼了的,她只会用这
个来威胁。
“强烈抗议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轰炸我使馆的野蛮行径!”爱国构思了这样一
句,挠挠头,觉得不妥,字太多,而且象电视上说的话;并且他对“抗议”这样
的措辞颇有意见,别人打碎了你家的玻璃,你抗议几声,玻璃还能重新安装好也
就罢了;但如果别人点火烧了你的房,杀了你的人,你再苍白的叫喊着抗议,那
就太没劲了。
必须要措辞有力!
“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行,阿Q 味道太浓:“轰炸白宫”,也不行,这
个目标太遥远了,也太不容易实现了;那么这一句呢,“解散北约!”……没有
意义,北约该不该解散他说了也不算。爱国觉得得带点骂街的味道才符合中国人
的习惯,我打不过你,也打不到你,我就骂,中国人骂街的工夫大约也可以抵得
上几颗B2轰炸机扔的炸弹。
蘸饱的墨汁已经瘪了,他的标语也没出来一句合适的。此时爱国才体会到创
作与写字两者之间的截然不同。想一想不能尽快去表示抗议,爱国非常气恼。一
只苍蝇不合时宜地在爱国的身旁盘旋,好奇地盯着这个抓耳挠腮的人;爱国挥手
在半空虚抓一把:“滚开!”,苍蝇嗡地飞走了。
孙瑞正在厨房里生气,忽听爱国恶狠狠地叫滚开,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爱国嗤的笑了:“没说你。哎,你看这标语该咋写?”
“你快歇会儿吧,我跟你说你别犯病,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这打倒美帝国
主义事,让给别人做好了。”
“屁话!……”骂了一半,仿若灵光一现,爱国欣喜地叫起来:“高哇!夫
人,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又一村!对,就是这句!' 打倒美帝国主义!'.高,实
在是高!”
孙瑞被夸奖的不知所措。
这一刹那,爱国已经在纸上端端正正写好了“打倒”两个字。
(下)
4
团结广场位于市中心,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民族团结纪念碑,因此得名。广场
四周垂柳依依,绿草茵茵,是市民闲暇时小憩的好去处,平日里就有不少人来到
这里,到了节假日更是人流如织,人们在这里散步、照相、聊天、锻炼、读书、
约会……
而今,又多了一项:示威。
程爱国选择了团结广场作为自己示威静坐的地点。
广场的左边上有棵孤零零的柳树,爱国在柳树的阴凉里铺了一张报纸,大大
方方地盘膝坐好,四下望望,广场上和草坪间散布着许多人,几个年轻人肆无忌
惮地用手和嘴唇表示着爱情,老太太带着小孩子象蹒跚的鸽子走来走去,一切都
象往常一样悠闲自在。
“麻木不仁!”程爱国蔑视的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人家都骑到脖子
上了,却一点反映也没有,堕落。”爱国理直气壮的把标语牌举过了头顶。
“打倒狗日的美帝国主义!”他天才地加上了“狗日的”三个字。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满身的热血在快速流动,灵魂脱离了躯壳渐渐高大起
来,国歌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有两个字从胸中翻涌着直撞向咽喉:“祖国……”,
爱国激动的直想落泪。
顷刻间,便有两个人围上来,不远不近的观看他,好奇地指指点点。不一会
儿,就围了一撮儿人。
“你们看吧,你们这些愚钝的脑袋。”爱国把头昂的很高,他骄傲又带有三
分矜持。
太阳仿佛要考验程爱国的热情与耐心到底有多大,它调皮地扭动着身体,把
柳树的阴凉缩成一团从爱国的头上挪走了,只留下火样的热气炙烤着他,爱国渐
稀的头顶上慢慢渗出了汗珠,发酸的胳膊已经不能再把标语举起来,干脆放在胸
前;一只喜鹊毫不畏惧地立在树枝上,它在草地上吃饱了虫子,肚子感到很胀,
于是把爱国的头顶当作马桶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下儿,一串粪便准确地落在爱国
的头上。围观的人群中马上发出善意地笑声,喜鹊得意地唱了两句,然后骄傲地
展翅飞走了。
一个穿短袖灰色衬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严肃地站出来摆摆手:“大家不要笑,
嘲笑一个爱国者是不礼貌的。”说着,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爱国。
“赶快擦一擦。你辛苦了。”
爱国差一点没掉下眼泪来,他感激地望望中年人,犹豫地接过了手帕。
中年人微笑着点点头:“没关系的,你用,你用。我们应该向你学习的。”
一个带红袖箍的老太太钻进人群:“都干吗呢围着?算命的?你怎么敢在大
庭广众之下搞封建迷信活动,噢,不是……,大家散了散了,不好看,要不你们
也弄个牌子举着。”
人群稍微散开了。
老太太过一会儿又来了,扛回来一把遮阳伞给程爱国支上了,边支边象念经
一样唠叨着。
“这大热天,你说说。这美国佬也忒可恨了,忒欺负人了,忒该死了。你做
的对孩子,我支持你。”
“谢谢你大娘。”爱国真要哭了。
“谢个啥!我没机会再帮助一回八路军,帮助一下儿你总还可以尽尽我的心
吧。回头伞我自己来收。”
老太太刚走,一个穿紫衣服的小姑娘,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提着两瓶
娃哈哈水跑过来。
“叔叔你喝水,我爸爸给你的。”
爱国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看到广场一侧的售货亭里一个大胡子男人正笑着向
他招手。
“你喝,孩子。”爱国拿着水的手在哆嗦。
“我不渴叔叔。”孩子跑了。
爱国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水喝一口,一个学生模样的俊俏姑娘又走过来,从自
己头上摘下暗蓝色的太阳帽给程爱国扣上。她甜甜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给你扣个帽子,凑合着带吧,虽然有点小。”
“不敢不敢,谢谢姑娘。”
“不用。你真伟大。我们学校马上就要开始游行了,我得赶着去。”
爱国望着姑娘婀娜的背影走远了,摘下帽子闻了闻,一股汗味儿。
“一定是我自己的汗味儿。”他想。
围观的人老是那么多,旧的走了,新的来了。爱国也已经习惯了众目睽睽,
他泰然自若地擦汗喝水时而冷漠地扫视一下儿人群,好象演员注视着台下的观众,
他目光涉及到谁,谁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低下或避开,这使爱国的心里大乐。
又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牵着哈巴狗,男的牵着女的手;女的好象三
级片演员刚演出结束没卸妆,穿的暴露化妆化的象带了面具;男的脸上胳膊上肚
子上鼓着一段段肉,好象德国巴伐利亚香肠,手腕上、脖子上分别套着几指宽的
链子,金光灿灿。两个人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男女两人分开人丛走到跟前,
金灿灿的男人咧嘴一笑,又露出一点金光。
“行呀,哥们儿,有觉悟。就冲你这' 狗日的美帝国主义' ,来……”
说着话,他不知道从哪里一摸,象魔术师一样手里忽然握着一打钞票,他从
里面抽出一半轻轻往爱国跟前一摔,啪!
“拿着,哥们儿,别客气,只当你替我游行示威了。”
人群哇的一阵骚动,男人顿时得意洋洋。
“还有我呢。”女人一把从男人手里把剩下的钱夺了过来,也搁在爱国跟前。
“对!”男人把女人的腰一搂:“忘了你了。”
牵狗的女人象风吹的树叶一样哗啦哗啦笑着,偷偷拧了一把男人的大腿:
“讨厌。”
爱国懵了。他把钱敛起来,捧到两个人跟前:“这、这钱我不能要。”
男人拍拍爱国的肩膀:“一定拿着,一看你就不容易,受过打击,别客气了。”
爱国还再解释,女人噘着嘴拨开人群先走了,男人赶紧跟着走,他回头对爱
国说:“哥们儿,别嫌少,这次是美国,下次要是日本炸了我们,我还给你多捐
……”
爱国真的有点害怕了,他不知道继续坐在这里还会招来什么样的人,手里攥
着一把钱,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看热闹的人眼馋,只能起哄。
“装起来吧,原来是变相蒙钱的。”
“这招儿高。”
“那是两个什么财神爷呀,怎么这事儿我遇不上?”
……
爱国的脸臊的通红,幸亏他的脸还会红。他愤怒地寻找是谁在喊叫,却看到
好多脸在笑,他气恼又无奈,犹豫了片刻,一咬牙把钱塞进了口袋。心里便有打
退堂鼓的念头,忽然觉得湿,低头一看,喝剩的半瓶水洒了,把标语殷湿了一片,
“义”字的一点象眼泪一样被涂抹成了一条黑。
他决定起身回去。
5
在广场边,程爱国又被一个背挎包的年轻女子拦住了。
“你好同志,我是《消息报》记者邹文,你是事件后我在市内所见到的第一
个公开示威的人,我可以采访你吗?”
爱国张大了嘴巴,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的。”女记者使出惯用的职业伎俩妩媚地一笑,爱国
顿时就晕了。
“好的,你问吧,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请问怎么称呼您?”
“程爱国……不,是程宾,计程车的程,迎宾的宾,程宾。”
爱国险些忘记了自己的真名。
“请问您为什么来示威,是什么原因驱使你来的?”
“不是人家把咱大使馆炸了吗?”
“啊,我的意思是在你之前,广场上还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出来示威,为什么
你想到自己来示威的?”
“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为这件事感到气愤,只不过我比他们先行一步。”
爱国感到自己对回答很得体。他脑海里临摹着外交部的新闻发布会场景。
“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又是什么样的?”程爱国反问邹文。
“我?当然,和所有的中国人一样,愤怒,无奈。”邹文拿笔在本子上划着
一些符号。
爱国好奇地歪头去看。
“当记者厉害呀,问话都理直气壮的,你拦我的时候我还以为遇到警察了。”
邹文笑笑说:“是吗?那太不好意思了。”
“你当记者多少年了?”
“两年。”
“当记者有意思吧?”
“围城。进来就知道了。”
“你觉得我们国家应该派兵去和美国干吗?”
“这要由政府决定。”邹文把划好符号的本子合起来装进挎包里,又重新拿
出来一个。
“那你认为要是真干起来我们能赢吗?”爱国问。
“两只老虎打架,还不是两败俱伤。”
“那你认为既然他们已经打我们了,我们该不该打他们?”爱国的问题一个
接一个。
“该!但是还要考虑许多别的因素吧……这问题太复杂了,你问个简单的。”
“你结婚了没……”爱国的问题还没有说完,邹文就恍然大悟了。
“我说咱俩谁采访谁呀?!”
爱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邹文的问题,他巴不得她多问一会儿,因为他一
直凝视着邹文的单凤眼,觉得左边的比右边的要美丽一些。
他把邹文看的脸都红了。末了,邹文又给爱国拍了几张相片。
“好了,谢谢你接受采访,你把联系方式留下,等稿子发了我会通知你看报
纸的。打搅你不好意思。”邹文收拾包要走。
“把你的电话也留下,有事我找你去。”爱国恬着脸说。
“好的,多联系,要是有了新闻线索可别忘了通知我。”
“你放心吧忘不了,这电话是我家楼下的,你让他喊我一声就行了。”
示完了威,又凭空得了一笔钱,还结识一位记者小姐,程爱国感觉自己不是
在走而是在飘,太阳光也不再象刚才那样燥热而是变成了许多美丽的弧线,几只
白色的黑色的鸽子在他的头顶盘旋飞过,爱国觉得鸽子们也在羡慕着他。
钱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象块金子。爱国忽然认为这钱是天经地义他该得的,
是对他爱国热情的回报,他完全没有必要在人家送给他钱的时候扭扭捏捏的。现
在,走路时,钱在口袋里摩擦着他的身体,每接触一下儿,快乐就会象泉水从地
下冒出来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往外钻。他想象着回家后啪把一摞钱放在孙瑞
面前时的情景,哼,老娘们儿。
马路旁停靠着一辆垃圾车,程爱国左右看看,把夹在掖下的标语牌嗖地撂进
了车厢。
忽然看到前方的人都站住不动。
远远的,游行的队伍走过来了。一色的学生,95% 戴眼镜,领先的一个瘦高
瘦高的男生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后面象海浪一样涌起怒吼,千百只手举着旗帜、
攥着拳头在空中飞舞,一双双镜片后的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象酒精中毒一样瞪
的溜圆,那气势,就是前方有座山,他们也会毫不留情地把它推倒。
程爱国象个白痴一样盯着游行的队伍自远而近,由近而远,他心里感叹,太
过瘾了!国家的希望都在这些人身上,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这时,他见到玛丽在马路对面慌慌张张走着,在她的背后,雄赳赳摇晃着四
个染着黄头发的“虎哥”。这个城市里管街面上的混混儿不叫流氓,叫“虎哥”,
就如同管失业叫下岗一样。现在的“虎哥”
无论从外形上还是从气质上最接近香港的古惑仔。
“玛丽!”爱国不由自主地喊道。
玛丽从对面看到他就象捞着了救命草,大长腿三步两步跨过马路,径直扑到
爱国的身边。
“程大哥,他们从雨树园就跟着我。”
“你家小崔呢?”
“还在上班。”
“他们怎么知道你是美国人?”
玛丽扬扬手里的手提包,上面醒目的USA 字母。
“我跟你说啥呢?让你别上街,要是刚才遇到游行的学生,非把你撕成两半
不可。没关系,遇到程大哥就算到家了,我们快走吧。”
爱国对这些初生的牛犊忌惮三分。还没容他拔脚,四个“虎哥”已经来到跟
前。
“洋妞……”一个小个子嘿嘿笑着伸手来摸玛丽的脸。
“你们不要动,不关她的事。”爱国挡在玛丽身前。
“哇塞,想当护花使者还是想当汉奸,这个时候为美国人出头,找废呢。”
“她们刚炸了我们的大使馆,让他赔。”
“扁他。”
爱国还没有从心理上完成从爱国者到汉奸的角色转变,脸上已经挨了狠狠一
拳,又是一拳。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躺倒在地的一刹那,耳朵里充满了玛丽
的尖叫声。
5
程宾黑着灯躺在家里的床上,肿胀的眼睛无神地打量着屋顶。他回想着这一
天乱七八糟的经历,陷入了万花筒一样的虚幻。
他的眼前忽然闪烁出在很早以前的某个地方,是一个山坳里,他一个人独自
走,他看到几丘坟,有一个还培着新土,挂着飘乎不定的白幡。有一只狐狸从跟
前跑过,火红色的狐狸,他打了一个冷战,瑟瑟发抖地跑回家了。
这是个梦?还是经历过的往事?
忽然间一道闪电从眼前划过,他有如醍醐灌顶和尚悟道一样清醒了。
他明白了自己那么认真投入的所有无聊的举动,一直就是这个梦纠缠着他,
从那时起,他的头脑开始混沌不清地指挥着他的行动。现在,在心底纠缠他的东
西已经荡然无存,一点一点的,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反而开始模糊起来了,只感到
身体轻松的如神仙羽化以后一般超脱。
他兴奋地爬起来。
孙瑞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你不躺着起来干吗?”
“瑞,我从前是有病的。”
孙瑞恐惧地看着丈夫,他感觉程宾今天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蔼的令她害怕。
“别怕。我摆脱了那个病,我好了。”他伸手去拉孙瑞,孙瑞吓的尖叫起来。
“程爱国!!”楼下商店老板在喊他接电话。
程宾跑下去。电话里是邹文的声音。
“你好是程宾吗?我是消息报的小邹,邹文。明天我们报社召开抗议轰炸大
使馆座谈会,想请你做嘉宾参加,你看怎么样?”
“邹文?”程宾使劲想着,他想不起这个人来。
“你打错了。”他挂上电话。回头跟商店老板说:“以后别喊我程爱国,叫
我程宾!”
程宾回到家,看着孙瑞疑惑的目光,他微笑着说:“你要的五千块钱大概有
了。遇到一个送钱的。”
他开始翻口袋,翻遍了所有的口袋,也没找到钱。
“你拿我口袋里的钱了吗?”他问孙瑞。
“什么钱?”
“厚厚的一摞钱。”
“没有。”
“那它跑到那里去了呢?”
程宾纳闷地寻找了半天,他忽然意识到再也找不回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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