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作者:陈均
几乎没有犹豫,我接受了中山大学历史系戴玉印教授的邀请,在未来的一段
时间内作为他的助手进行一项考古工作,说是助手,我以为其实也就做些老年人
不太擅长的体力活儿,比如在野外帮他背一背仪器,还有就是查阅资料、记录数
目字等,总之不需要太动脑子。接受他的邀请有几重原因,第一,对考古我有点
天然的好奇,总想深入其中体验一番;其次是刚刚辞职后心情郁闷,完全没了辞
职前的豪迈,好似背负上了什么负担,这样,能用考古这件是占住身心,也是想
让苦闷的心情得到一点缓冲。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这之前与戴教授只见过
两次面,一是在“海上丝绸之路研讨会”上,在众多政府要人和社科精英中间,
戴教授的发言引起了会场一片哗然,他发言的题目是《论同性恋与广州十三行的
彻底衰落》,扬声器里,戴教授那沙哑的声音充满怪异的亲和力,整个会议厅里
过道都挤满了人,连倒茶的服务人员都驻足倾听。因此,一个月后,我为一篇广
州十三行的文章对他进行了一次专访,那时候他刚从荷兰回来,在克里斯蒂拍卖
行参加了“盖尔森麻尔德”号沉船遗物的拍卖,那艘船两百年前在南中国海沉没,
船上满是瓷器和鞋形黄金。他坐在自家客厅里,时而心情沉重,时而眉飞色舞,
令人印象深刻。话题本来是从拍卖开始的,但后来他谈兴越来越好,一直谈起了
很多年前的十三行故事。戴教授非常有语言天赋,经常使用一些形象语言来渲染
他要表达的事件,而且这种表达丝毫不显得学究气,他说起当年十三行总行商伍
诰官老爷,说伍老爷在自己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庭院里招待美国商人威廉亨特和亨
特的妹妹,“……威廉亨特的吃相是露骨了点儿,吃冷盘不吐骨头,喝凉茶烂嚼
茶叶。丢……,番鬼就是番鬼。老爷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美国乡巴佬儿吃东西,终
于压制不住矜持,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对番鬼,老爷心里既爱又蔑视,爱的是
鬼佬船载而来的货物:西洋参、水獭皮、檀香木……”这段话几乎就是文学式的
描述了。最后,几乎不用我事先拟好的问题,我得到了所有我要的答案。这种采
访用了半个下午,既轻松又累人,采访结束后又说了许多其他的话,教授的眼睛
一直盯着我,直到我有点脸红,我赶紧起身告辞。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文字危
机,躺在租住的房子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眼前净是教授那古怪的眼神,出稿
子的时间已经很紧了,杂志社那边来了几次电话,我脑袋里却仍然一片空白,后
来想起告辞时教授给我一本打印稿,是他的《论同性恋与广州十三行的彻底衰落》
全文,原先在公众面前他只是朗读了一小节,而全文极其沓长。我花一整夜的时
间把它读完,发现教授的文章竟是如此吸引人。在文章的第四节,教授又在用他
的文学语言如此这般叙述着:“……1784年秋天伍诰官与美国商人威廉亨特的妹
妹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礼开始时,大约有两百艘花船沿珠江行进,从沙面直达
黄埔,参加游行的还有美国英国法国等外国快艇,沿岸烟花四起,乐声震耳,新
娘子站在最高的楼船上,眺望琶洲美景,心旷神怡。这既是中国人和美国人之间
的一次跨国婚姻,也是中美贸易史上的一次成功合作。事后,美国新娘安居在广
州西关的大宅门里,吃河粉,喝老火汤,然后穿着木屐,叼着牙签,在趟拢门和
木棉花影子里散步……。”自然这样的语言相对于论文来说是非常耐读的,对我
组织稿子也大有裨益,很快,我给杂志交了稿子,这期间,已经非常认同教授考
证的观点,即广州十三行的毁灭确是因为一场人祸。在其文章的后面这样记载着:
“……《诰银库录》本是伍诰官家记录白银库存的帐本,一式两份,原件由伍诰
官保存,已经遗失,而备份的一本是由库官——也就是伍诰官家的大管家阮仪山
保管,2002年十三行文物展展出了阮仪山备份的那本《诰银库录》,该书第76页
左下角注着一个醒目的”火“字,那一天的日期,正是伍诰官与美国女人成亲的
日子。第135 页相同位置也注着一个”火“字,就在标注这个”火“字的那一天
夜里,十三行失火……”历史上十三行的确毁于大火,在戴教授看来,十三行的
失火是由于他的库官阮仪山而起,而阮仪山与伍诰官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系,
在文章的最后他明确指出,这种关系就是同性之间的情感问题。教授的结论是:
阮仪山因伍诰官娶妻而心生嫉恨,所以放火烧毁了十三行。难怪当初他的演讲会
引起那么大的轰动,即使教授那些终日板着脸的同行对这个考证嗤之以鼻,可起
码我是相信了。戴教授的文章好象还没写完,其中倒数第二节是空着的,只有标
题,《同性恋爱心理范畴内的合理性》。在我沉溺在十三行考证中的时候,杂志
社那边来的坏消息,上级指示,我的关于戴教授的文章不能发,他们认为我的文
章加入了过多的个人观点,尤其是关于十三行失火的结论简直就是谬论。文章被
否定我感到很沮丧,沮丧之余变成了恼火,我立即给杂志社回了电话,要求辞职,
那边立刻答应了,世态炎凉如此,我倒也不怎么在意,此刻我满脑子都是阮仪山
与伍诰官的影子,历史变成了诡异的深山,这两人成了深山中的灵怪。最初收到
戴教授的考古邀请我有些疑问,为什么选择我而不是别人,教授在电话里说这和
我对十三行的兴趣有关。他请我到他那里讨论即将开始的工作,顺便一起吃晚饭,
我自然难以推辞,且主人的态度听起来极其真诚,到达时天色已晚,进门后,戴
教授举着一支蜡烛迎接我,他微笑着解释说:“有月亮的晚上在蜡烛下谈话思维
会敏锐些。”我说我不介意,但烛光却让我有点心事重重。蜡烛刚点上一会儿,
月亮在就从窗户里出现了,屋子里洋溢着黎明前的那种清冷,晚饭是外卖送来的,
两份菜两份饭两份汤,吃饭的时候我感到一直被教授的目光包围着。为了打破我
内心的窘迫,我把话题转到了阮仪山与伍诰官方面,有什么样的证据可以论证两
个男人之间的不正当感情问题呢?教授笑而不答,吃过饭,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
一本很厚的册子给我看,原来是伍诰官所做的《伍宅内史》,里面都是竖排倒开
的毛笔文,不加标点,即便我不大懂考古,也知道我手里的这本定是原书的摹本,
教授站在我身后,一边帮我翻着书页一边给我解说,某页记载了阮仪山与伍诰官
在内室的亲密行为,某页是阮仪山写给伍诰官的书信,言辞狎艳宛如一个女子在
诉说自己的内心苦闷,随着戴教授古怪的解说声音,这种苦闷渐渐穿过烛光真实
起来,教授变成了阮仪山,以那样的语气跟我讲述着他内心的孤独,他请求看在
他年老的份儿上能可怜他,他请求我相信同性之间的感情也可以是真挚的。说到
最后,他半跪着,把头埋在我的两腿之间,悄无声息地饮泣起来。我清楚听到一
架飞机从外面飞过,但却似乎是站在一间清朝的屋子里,准备好了推开前面那扇
不可预知的门,整个气氛极具诱惑而让我有点无法拒绝,当然,这只是幻觉,我
不是伍诰官,当我感到戴教授已经在解开我的衣服时,我像弹簧那样忽然跳起来,
跃过点着蜡烛的桌子,逃走了,一直逃到自己的屋子里,戴玉印、阮仪山,伍诰
官纷纷从黑夜中走出来,又消失,我整夜失眠。第二天我不由自主地跑去图书馆
去翻看有关十三行的史料,想为自己的幻觉找些理由,在一个尘封的角落里找到
当时南海知县华延杰所著《触藩始末》一书,其中记载了那场十三行大火:“夜
间遥望火光,五颜六色,光芒闪耀,据说是珠宝烧烈所至。”另一本书里则叙述
了十三行商行中储蓄的银元来不及被转移,被大火熔化成了液体流入附近的水沟,
蜿蜒流淌出一二里远,大火熄灭后水沟里的银子凝结成结成一条银色的带子,牢
不可破,蔚为壮观,伍诰官的家宅也灰飞烟灭,广州十三行也结束了它的使命。
一切似乎都是真的。可无论如何,我不想再纠缠在这件事情上,离开广州也好,
尽快找工作也好,总之前面的事到此为止,正准备出门,却有人敲门,来人是一
个黑衣女子,自称是戴教授的女儿,我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打量她,原来戴教授
还有个女儿,看来我是不怎么了解戴教授。戴小姐约莫有三十岁的年纪,眉宇间
有股冷飕飕的气势,因为光线的缘故,看不大清楚她脸上的细节,有点“朦胧产
生美”的意思,她很少见地给我鞠了一躬,用轻飘飘的声音跟我说话,我本来不
大听得懂粤语,可她说的这段我全听明白了,她请求我去见她父亲一面,七天以
来戴教授一直躺着,只是想见我一面,戴小姐的诚恳的态度让我去除了心理障碍,
把事情其中的每个细节都告诉了她,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她告诉我,我看过的那
本《伍宅内史》根本就是戴教授自己杜撰的,而历史上根本就没有阮仪山这个人,
从一开始我就被戴教授制造的幻觉抓住了。事已至此,我决定再去见教授。乘上
出租车,戴小姐一路对我说着无所谓的对不起和谢谢,从荔湾到黄埔,景色没有
什么变化,十三行的旧址上也只有一个标着“十三行路”的路牌,车子紧紧慢慢
走了一个多小时,将近戴教授的住所时,却看到了浓烟,消防队在忙碌,邻居说,
熊熊大火已经烧了半个上午,戴家的那栋楼算是完了,火是戴教授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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