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殇
作者:沉婴
极目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招魂》
一、招魂
郢都城外,空桑岭下,春草长天。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甩着长尾,焦躁不安的
踱来踱去。
马的主人是一个英武的青年,青衣白裳,气度非凡。此时他正坐在草地上,
一边玩儿着手里的弓矢,一边闲闲的向城门方向眺望,只见一人一骑卷着烟尘,
正向这边飞驰而来。
骑士一落地,屈膝欲跪:“公子——”
“做什么呢,还跟我来这一套!”公子清任一边朗声笑着,一边快速的掠出
长弓,挡住来人屈下的膝盖,“说,有扬歌的消息么?”
持戬侍卫高唐皱了皱眉头:“还没有。”
公子清任叹了一口气:“早该想到不能放这小子走。这一走,只怕他再不回
来了。”
高唐显得忿忿不平:“早已噬臂为盟,发誓要一辈子帮助公子。他倒好,居
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溜得无影无踪。”
公子清任淡淡一笑:“总角之交,你还不了解扬歌这个人?他总是逍遥惯了
的。——我问你,那边情况如何?”
高唐苦笑着摇头。
“呵!”公子清任冷笑一声,“看来扶苏大祭司的无边法术,也无能为力啊。”
高唐道:“王后还在山上。”
公子清任凝了凝神,道:“去通知他们,今日午时以前,务必在丹枫殿前聚
齐,我们的兵马——不必动用,暂时待命。”
高唐上马欲去,忽然又回过头来,忍不住问:“公子啊,我就是不明白,您
派扬歌到云梦泽去,究竟是想察访什么高人?”
公子清任没有回答,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空桑岭的高处,那株“夔州神木”扶桑,在初夏的和风中飘下一片金黄的枯
叶。
在空桑岭那一边,浩荡长江的江岸上,此时正在为夔王武襄举行盛大的招魂
仪式。
夔国最为神圣的色彩和礼仪都集中在了这里,为的是向江之南的土地远远致
意。在清悦宜人的颂乐中,韶歌声起,一排排金翠闪烁的孔雀翚扇从中间向两边
次第撤开,显出正南边最高处,檀木雪松架起的祭台上,一片高缈的紫色纱帷。
祭台四周,蹲踞着四只黄金铸就的麒麟兽,从口中不绝的吐出缕缕香烟。在嫋嫋
烟芬熏袭的紫色纱帷后面,朦胧的映现出大祭司冷俊威仪的身影。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些只——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些只——”
招魂的队伍很浩大。百官和赞仪依次罗列在祭台的两边,纹丝不动,一列绛
色纱帐里面,是宫中侍奉王的妃嫔命妇,坐得端庄整齐,头上衣上的金珠在淡霞
似的红帐上明明暗暗着。四方入贡的白象、骏马、虎、豹也一一序列,驯服的跪
在祭台前。没有一个人敢于流露出半点懈怠来。大家知道,远处僻静的空桑岭上,
有人正在用一双冰凉而洞察的眼睛,俯瞰所有的一切。
“魂兮归来,西方不可以些只——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些只——”
祭台的高处,大祭司扶苏已经很疲劳了,他远远的看着下面五颜六色的仪仗
和供品,觉得这些色彩显得如此虚幻不实,如云烟过眼。他其实毫无作为,只是
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好像自己只是仪式的一件道具,被人牵着绳索舞蹈。
江雾升腾,薄日无光。隔着浩淼烟波的江南那一边,隐隐一片绿色的原野。扶苏
在高处遥望着,看见云层深处透出一泓清泠泠的波光。他有些惊奇,不觉停了下
来。那波光离合变换着,化成了一双注视的眼睛,遥远、深切而哀伤。
祭台下的人群看见主持的大祭司凝立不动,也就趁机停下来休息。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扶苏的形容,勾勒着神明的面谱,浓墨重彩,呆滞而残
暴。他转过脸:“是正午了。”
没有人敢回答,大家只是怔怔的望着大祭司。
“已经整整七天。足够了吧?”
扶苏的话是朝着后面的山坡,远远送过去的。山坡上停着一架青色帷幕的小
车,车障上仅缀饰着一小串铜铃,在江风里微微的低吟。
过了一会儿,铃声中传来一个清淡的女声:“那么就到此为止。”
听见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得略微骚动起来。渐入孟夏,天
气有些热了,人们脸上流下一道道的汗水,油光满面。 丰盛的供品都被倾入
江中。贴着精美的红绿纸条的牛羊尸体,在浊浪中沉沉浮浮。扶苏把指挥收场的
工作扔给了几个副手,匆匆驱车,奔回郢都城。神庙里空无一人,他径直向大殿
后面的密室里奔去。
这时他看见,廊下一个绯衣少年在缓缓的徘徊。已经七天了,他还在等?扶
苏微微心里一动,然则也只作未见。他关上房门,匆匆撕扯下五色绚烂的袍服,
然后把头猛地浸入一只宽大的青铜水盆里。他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牢牢的糊住
面颊的油彩渐渐化开,变成一缕一缕的五色云彩,飘散,氤氲,溶解。
让清冷的水濡湿干涩的脸孔,这是何等惬意的享受。在郢都二十年,浑浑噩
噩的日子里,红尘,硝烟,心灵都变得麻木了。只有密室里的一盆清水,从丈深
的井中汲出,恍然还带着几分山林绿野的清新,可以抚慰漂流的灵魂。
这一回,真是分外的疲惫。他会去招魂,他居然会去为夔王武襄招魂!真是
可笑。这么多年滞留郢都,一次又一次的,他依从了她,做种种心不甘情不愿的
事情,事后都对自己说,就算这是只为了那个人的嘱托,临终的嘱托。他想欺骗
自己到什么时候啊。
暗红色的水面上映出形容,依稀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神失去了力度,线条没
有了张力。
是老了吧?
是老了。
猛然,他用手掠开额前的湿发,看见发际处那道淡蓝色的新月,竟然晦黯萧
索得几如不见。
“不——”胸膛深处发出一声沉痛的低吼。
忽然,窗下飘来一阵轻盈的风铃声。
扶苏迅速放下头发。
铃声消失了,却传来一缕白芷花的香气。
在夔国,祭司们并不拥有太多的权利,却以他们据说是超乎常人的智慧,受
到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的尊崇和迷信。即使是夔王武襄本人,也未必敢于
贸然打扰大祭司独处的时光。但是对于扶苏来说,有一个女人是永远例外的。作
为一个异族人,扶苏能够在夔国做到大祭司,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利、地位,都
是拜夔后湘夫人所赐予。他不无自嘲的想到,正如湘夫人所警告的——谁叫他偏
偏要追到这里来苟且偷生呢!
然而扶苏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青车铜铃那种熟悉的声响。他迟疑了一下,
呼啦一声把窗牖推开。
白芷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竟然是那个绯衣翩然的少年。
“扬——”扶苏惊讶得几乎把这个名字吐出声来。
少年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了:“师父,你总该答应收我做徒弟了吧?”
扶苏的面色立刻变得严厉,冷冷道:“扬歌,你并未获得令尊大学士的许可。”
扬歌笑道:“父亲管不了我。再说跟随大祭司学习占卜术,也算好事一件。
我很想懂得自己的命运呢!”
扶苏厉声道:“占卜?命运无常,又岂是我能知道!”
扬歌仔细瞧着他,神情忽然变得肃穆起来,令扶苏又是一凛。作为退休的大
学士扬泉的独生子,国子监第一才子,这个少年的聪明古怪,在郢都内外鼎鼎有
名。何况他还是公子清任的心腹密友。所以即使高傲威仪如大祭司扶苏,内心里
也不能不对他的纠缠存几分忌惮。
扬歌从袖子里缓缓的抽出来,一束晶莹剔透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白芷花。
“真正的,云梦的……”
扶苏怔怔的望着,仿佛失神一般:“真的是她——季荪?”
每当白芷花在川泽之间盛开,便是云梦的灵魂渐渐复苏的时刻。是该有什么
变化了吧?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清醒了。
丹枫殿前,人头攒动。繁复浩大的招魂仪式,整整折腾了七天,这时总算是
告一段落了,却未见夔王的沉疴有何起色。夔国的元老公卿们披着朱紫袍服,聚
在廊下窃窃私语。他们都是得到公子清任的消息,一起赶到丹枫殿来,要求王后
能够有所表态。
铜铃的叮当声远远的穿了过来。大臣们立刻停止了谈论,必恭必敬的列在道
旁。
青布小车近了,一时肃静无比。
大臣们你望我,我望你,却没有一个人敢于第一个上前去。二十年来,夔王
武襄和夔后湘夫人被视作一对人中龙凤。武襄,原本是夔国先王招拒手下的一员
大将,骁勇善战,一柄长枪在十几年间征服了二十一个国度和部族,使得夔国的
领土空前强大,夔州亦成为中土最为富庶繁华的地方。而湘夫人,拥有武襄王的
原配妻子和先王长公主的双重身份,又有着过人的才能和权谋,因此在夔国的朝
政中亦享有无上的权威。英勇决断如夔王本人,也要尊重湘夫人的意见。此时夔
王武襄病入膏肓不省人事,湘夫人的话就是国中的最高意见。
忽然,人群后面冲过来一个英武的侍卫,大声嚷嚷:“王后!——请王后下
车,与众位大人共议国事。”
车中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有几个大臣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高唐咬了咬牙,又大声说了一遍:“请王后下车!”
车中依然毫无声息。
太傅司徒垂山忍不住了,终于出列,朝青车雍然一拜:“老臣有一句话请奏。”
没有回答。
司徒垂山涨红了脸,有些搁不住了。他是三朝老臣,即使夔王武襄也对他恭
敬三分。垂山大声道:“王后陛下这样拖下去,想拖到哪一步呢!自从今年春天
王上到云梦狩猎,回来就一病不起,至今已有两月余。两个月来,朝政荒疏,民
心惶惶。臣等窃以为王后陛下应速速立公子清任为王储,并任命其为太子监国,
处理朝政,好让臣民们放心。”
等了许久,仍是没有回答。夔后湘夫人,一向很矜持而又坚决,当她不置可
否之时,往往是说话人要大祸临头了。
垂山索性豁了出去了:“公子清任早已成年,文武兼修,深孚众望。王后一
再拖延立储之事,究竟何居心也!臣等已有两个月没见国王,王上的生死安危,
老臣担心得紧!”
“闭嘴!”
劈空一声断喝,只见一把黑亮的巨大兵刃,重重砸在垂山面前,插入土中一
尺多深。
众人一惊,忽然发现四周的廊下,隐隐晃动着如丛的刀斧。原来御林军早已
埋伏在大殿四周,此时将一伙聚众的大臣团团包围。大臣们有些不安了。
御林军统领,牧流将军闪到了垂山面前,厉声道:“太傅大人,你恶意污蔑
王后陛下,该当何罪!”
垂山抿紧了嘴,冷笑着不置一辞。
作为目下夔州的第一武士,牧流将军并不是夔人。他本来是北方洛国的王族,
亦是河神的后裔,年轻的时候因骁勇善战而闻名北方。然而自从洛国的国王看中
了他的发妻,强抢入宫,他就一直在本族内郁郁不得志。有人说武襄当初能够轻
易的征服洛国,是由于牧流的叛国。因此亡国之后,来到夔国投军,牧流继续遭
受人们的冷眼,直到后来湘夫人亲自过问此事。湘夫人向夔王陈述牧流的清白,
并提拔他作了御林军的统领,牧流在夔国的地位才从此得以改变。
所以,牧流是王后湘夫人收服的最为忠实的下属。御林军一向是王后的心腹
力量,既然他们已经出动,看来王后对今天的事情,是早有预料。垂山想到这些,
觉得有点大势已去,膝盖有点发软。
“牧流!”年轻的武士高唐却不服气,跳了起来,“你不过是王后的走狗而
已!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训斥众位大人们!”
牧流冷冷的不理他,只是沉声道:“请诸位立刻解散,各自回府,御林军可
以护送各位大人。否则,欺君犯上之罪,恐怕你们谁也承担不起。”
已经有人开始慢慢的往外走了,立刻有全副铠甲的武士紧紧跟上,如同押解
一般。
“等一等——”高唐忽然大叫一声,扬起了手中的大戬,在空中轮了一道炫
目的圆弧。然后大戬突然顿住,定定的指向牧流。
牧流也是武士,不能够拒绝这样的挑战。于是他伸手取过了自己的青乙铲。
那黑色的巨刃,传说由大河淘尽的铁砂锻炼而成,是每一个北方武士闻之神往的
奇特兵器。此时它深插在砖石中间,牧流却像是从松土中拔一棵小草一样不费力
气。大臣们虽然早知道牧流的神武,还是不由得惊呼起来。
高唐却毫不动容。这时候大殿前的空气忽然凝固住了,青乙铲浓重的煞气,
大戬冲天的寒冷,在丹枫殿上空隐隐交战。
“王后有旨——”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丹枫殿里面传了出来,忽然间打破了阴
霾的气氛。
大臣们一阵愕然,只见大殿一侧的角门缓缓开了一扇,走出来一个宫里的侍
从官。
“王后口谕,请诸位大人们离开王宫。大人们如即刻回府呢,今天的事情便
概不追究。”
高唐看看青布小车,又看看那个侍从官,不解道:“王后究竟在哪里?”
牧流冷笑道:“王后早就从北门走,回到宫里头了。”
那青布小车里,不知何时变成空空如也。再坚持下去,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高唐和大臣们知道,这一回他们又彻底败给了湘夫人。
公子清任很小心。高唐和牧流准备拼杀的时候,他并不在丹枫殿现场,甚至
根本不在夔宫里。对于这一天的计划,他没有很大的把握,只是想试探一下王后
而已。所以,他躲在幕后,好不让王后抓住把柄。不久后传来的消息,证明他的
谨慎是十分英明的。他掩饰住内心的遗憾和焦急,披着便装,在郢都的大街上悠
然闲逛。忽然看见一大堆人围在墙角,便过去瞧一瞧。
原来是一个市井少年在殴打一个衣不蔽体的老年乞丐。
清任默不则声,他觉得有点奇怪。郢都并不是一个风习恶劣的地方。自从武
襄继位夔王以来,疆土四扩,河清海晏,国中风俗日见得清平。少年打一个乞丐,
周围却没有人阻止,多少有点不合情理。然而不一会儿,他就看明白了。那个老
丐身材纤小,额头很高,看来来自遥远的南方,不是郢都本地的夔人。
“你们住手罢。”清任的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打人的少年回头一看,发
现是个英气勃勃的青年贵族,不由得停了下来。
“九嶷的遗民也是人,是王上疆土上的臣民。你们怎可随便欺侮?”清任淡
淡道。
少年捏了捏拳头,好像意犹未尽,然而又不敢冒犯清任,只得悻悻去了。围
观的人见状,也就散去,忽然有人叫了起来。
却是那个打人的少年,还没走到拐角,一头栽在地上断了气。
人群哗然。连清任也深感奇异。
“妖法——九嶷人的妖法——”
有人开始叫嚷。
“不是妖法,”一个沉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是什么?”清任饶有兴趣的问道。
“是灵力。这个九嶷人,恐怕是有一点点灵力的根基,平时里不会使用。但
当他的悲愤蓄积到极点,就有可能在临终时爆发出来,杀死他的仇人。”
公子清任愕然。
是九嶷。
很多夔人都听说过,在夔王武襄一通中土以前,莽莽大江的那一边,云梦深
处,九嶷山间,曾经居住着一个部落叫九嶷。那里的居民性情温和,视他们所居
住的山川绿野为神灵,虔诚的守护和膜拜。他们与世无争,亦不大和外界往来,
很多人以在江离山上种植香草为生。江离山在九嶷山群的深处,是族人的圣地。
九嶷人大多身材纤小,步履轻盈,据说他们会一些神秘的法术,有些人可以在水
面上行走自如,其中的佼佼者甚至会飞行,他们自己把这种法术称为灵力。
不过二十年前,九嶷族被夔王武襄征服之后,云梦成为夔国的领土,那些绿
野、法术的传奇都成为了谣传的谬论。作为被征服的部落,他们被理所当然的视
作落后的蛮族。大量的族人死于战争和战后的饥荒。绿野失去了,香草荒芜了,
剩下的族人每每背井离乡。像很多边荒地区来到城市的“蛮夷”一样,在夔人的
冷眼和恶意之中惨淡死去。
“难道说,所谓九嶷人的灵力,是真是存在的?”公子清任紧追不舍的问道。
“那是真实的。”
清任回过头去找寻说话的人,冷不防和他对了一个正脸,顿时尴尬无比。
那不是别人,正是路过的大祭司扶苏。
清任只得搭讪着笑了笑,旋即走开。然而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
个九嶷人死了。公子清任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惆怅。
扶苏没有注意到清任的离去。他俯下身查看尸身,老乞丐的前额,有着九嶷
的标记。
很多九嶷人都会有一点点灵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则会更多,他们当中的最
优秀的,成为九嶷祭坛的守护者。守护者,就要肩负着维系族人命脉的使命。那
就叫做司命。扶苏看见老丐发际处那道淡蓝色的新月,颜色很浅很暗,或者因为
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力量,或者因为被二十年来乱世的风尘所掩去,和扶苏自己一
样…… 等大祭司扶苏匆匆的赶到王宫里的时候,风波已经平息过去了。他想
了想,决定不再去见湘夫人。但是长久以来,每逢出了紧急事情,湘夫人必然预
知他的到来而等着他。想来想去,他记起王宫的后花园里有一条秘密的水渠,与
神殿后的水池是相通的。于是他遣走随从,独自向那边过去。
然而他看见湘夫人捧着一只水罐,静静的矗立在水渠边的芦苇丛中。
扶苏望着她纯白素净的衣裙,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幽叹。湘夫人回过头来看见
了他,伸出手指,示意跟她过去。
在夔后的居所——苍梧苑的后面,有一处小小的亭台。台上生长着从遥远的
九嶷山移至过来的纤弱植物。
“只有用澧泉的水灌溉,江南的白芷才能在郢都的土地上生长。”湘夫人把
水罐中的甘泉缓缓注入紫色的土壤之中,“然而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开出最美丽
的花朵。”
几粒青白色的惨淡的白芷花,垂挂在细瘦的草叶尖儿上,摇摇欲坠。
“苟延残喘的花朵,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
扶苏木然不语,悄悄的窥视着湘夫人的脸。连日的疲劳使得她也憔悴了几分,
绝美的容颜掩映在白芷丛中,平添出一分凄厉来。
“跟我去见夔王吧。”湘夫人道。
二、乱离
由于夔王久病,往昔热闹非凡的寝宫丹枫殿里面,已经很久都没有欢声笑语
传出来。只有那个傻孩子濂宁,一看见大祭司那张生冷的面容,就呵呵的笑了起
来。扶苏习惯性的抚了抚濂宁圆圆的脑门,濂宁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伸手去扯
扶苏手里的白芷花。
湘夫人唤过嬷嬷,把濂宁抱了出去。濂宁一生下来就像一个怪物。头颅圆滚
滚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已经十岁了,还像婴孩一般人事不知。濂宁是个傻孩
子,对此他的母亲湘夫人早就心知肚明,习以为常。
金壁辉煌九重帷薄之后,夔王武襄像一座山一样沉睡着。这个曾经血洗中原,
叱诧风云的英雄人物,如今悄无生气的躲在寝宫深处。谁都可以致他死命。
扶苏对武襄毫无兴趣。他转过身来,看见湘夫人倚在窗下调弄鹦鹉,眼睛却
瞟向远处的晴岚阁。晴岚阁是夔王寝宫丹枫殿的配殿,一向是武襄寻欢作乐的地
方,如今也寂寞得厉害。阁顶上那个秀美的妇人,穿着华贵无伦的绣金衣袍,懒
懒的晒着太阳,依然是那种面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样子。
湘夫人冷冷道:“说起来,贞节也是一个女人用来引诱的资本呢。”
扶苏知道她说的是息夫人妫。息妫原来是息王的爱妻。息国被夔国吞并之后,
息妫就被抢过来,作了武襄的侍妾。武襄很喜欢息妫,息妫也为武襄生下了公子
清任。但是二十多年来,息夫人竟然哑了似的从不肯讲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微笑
也没有流露过。人们暗地里都说,息夫人被迫失节,心里是很苦的。她并不关心
自己的孩子清任。公子清任长到四岁,还像自己母亲一样,一句话也不会说。直
到湘夫人嫁给了武襄王,亲自管教公子清任,才慢慢的把他从孤独自闭中引导出
来。
但奇怪的是,不开口的息夫人却一直是武襄最宠爱的妃子,连大权在握的王
后湘夫人也不可比拟。扶苏心里暗暗叹息,都是一样的命运,却不肯彼此相容。
难道明慧如湘夫人,也不能摆脱世俗女子的嫉妒心?
廊下,濂宁正在和婢女们嬉闹,荷荷的叫嚷着。扶苏看了一眼他满身的泥水,
默默摇头。
“身为九嶷的大司命,你居然不能为我找回王的灵魂!”
尖利刺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扶苏缓缓的抬起头,看见湘夫人的脸上,骤然换上了那种铁一般冰冷严厉的
表情,一如她在朝堂上,夔王身后的珠帘里面,出言训斥那些王公大臣一样。
扶苏淡淡道:“你也知道,我这个大司命,早就是徒有其名了。以我现在的
灵力,根本不足以和九嶷阴灵们的力量对抗。”
湘夫人冷笑道:“你终于肯向我承认,作祟者的确是那些九嶷族的遗民了。”
扶苏道:“你我都可以感知他们的存在与怨望。”
湘夫人顿了顿,缓声道:“我想,作为大司命,至少你可以劝服他们。不错,
武襄是九嶷的仇敌,但目下就是杀死了武襄,对他们已没有半点好处。”
扶苏道:“有没有好处,我不清楚。但我绝不会试图说服他们。对于我来说,
这件事情的意义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说着这些话,冷静的扶苏渐渐显出少有
的激动来,“这是家国之恨。”
在夔王寝宫的深处,扶苏的语调并不高亢,传到湘夫人耳朵里,却显得十分
尖锐。
“虽然已经二十年了——”
湘夫人猛然颤了一下。
扶苏察觉出她的变化,轻呼道:“湘灵——”
“不要这样叫我!”湘夫人轻声的呵斥道。手指一抖,掐断了一枝白芷花的
嫩茎,渗出淡淡的汁液来,把掌心染成青绿色。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扶苏哑着嗓子道:“难道说,救回武襄的灵魂,对你来说就那
样的重要?”
湘夫人犹豫了一回,字斟句酌道:“现在武襄是我的另一半命运。”
扶苏紧紧咬着自己的髭须。
湘夫人续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扶苏盯着湘夫人身后的那面青铜镜,镜光中夫人的衣袂影影绰绰,奇幻而动
人。扶苏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么,重华呢?——重华对你来说又意味着
什么?”
湘夫人淡淡一笑:“重华?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她撇了一
眼窗外,濂宁在嬷嬷怀里睡着了,花萼一样娇嫩红润的脸上,露出纯洁无瑕的笑
容。她摇头道:“我管不了许多啊。但总得为濂宁这孩子着想。你不知道相乔的
儿子,是一种什么命运?”
武襄只是女婿的身份。当年夔王招拒病重,他率兵逼宫,迫使招拒传位于他。
那时他曾答应过招拒,会善待王子相乔和以及相乔的后人。但是武襄继位之后不
久,相乔就因为谋反的罪名而被赐死。他的儿子被封为“相庶人”,幽闭在郢都
城外某个阴暗的离宫里。十几年后,还是湘夫人念及姑侄之情,以一件事情为要
挟,使得武襄把他释放出来。但那时,这个孩子已经变得如同白痴一般,见不得
郢都的阳光,不久就病死了。
“清任和他的父亲不同,他不会这样对待濂宁的。”扶苏叹道,“清任是你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你还不了解他么?”
湘夫人微微的笑了笑。清任,清任的确是与他的父亲不同。但是夔国的政治,
是轮回的而且代代相同的。为什么一说起这些,扶苏就不理解她的意思。难道九
嶷的后人,真是如此一窍不通?
扶苏犹豫着续道:“再说,以濂宁的情况,是不可能成为夔王的。”
湘夫人的手指缓缓的掐入掌心:“不止为濂宁。我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必须
延缓武襄的死亡……”
“什么理由?”
湘夫人不应。
夔王武襄庞大的躯体在锦绣之间横呈,发出迟缓的喘息。
扶苏看着尸居余气的夔王,忽然一阵阵恶心与恼怒涌上心间。
权利,权利!他想他明白了。这些年来她停留在这个雄有天下的男人身边,
怕是耳濡目染了不少。她所想的,所谈论的,始终是权利!和公子清任,一模一
样。“你关心的不是武襄,而是你自己的位置吧?然则时机尚未成熟,武襄倘若
这就死了,必然被公子清任夺了先机。是不是拖延时间,把濂宁推上王位,你就
可以控制夔国的一切?是不是作为先王的公主,你觉得你才是夔国理所当然的继
承者?这就是你,湘灵,现在所想要的一切么!”
湘夫人听罢,不由得浑身一震。二十年来,矜持而冷淡的扶苏,还是第一次
在她面流露这样强烈的情绪。她的手指松开,露出五个鲜红的指痕。然则她终于
道:“说的不错,大概就是这样了……”
“哈!”扶苏怆然大笑一声。
湘夫人紧紧盯住了他。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扶苏似带着几分怨怼,快速的说道,“你还是死了
这份心罢!其实在为夔王招魂之前,我就想告诉你,这是徒劳。武襄这一回,是
死定了!”
湘夫人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
扶苏大声道:“血咒!是九嶷神圣的血咒!”
湘夫人茫然道:“难道说,我们小时候听老司命讲的那些青兕的传说,竟然
是真实的?”
扶苏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黄黄的册子。“当年武襄的一把大火,烧毁
了九嶷多少珍贵的典籍。所幸这本司命的历书,还算被我抢了出来。”
册子翻过一页,赫然一行血字:“杀青兕者,不出三月。”
湘夫人合上历书,默默的沉吟着。
青兕,传说中守护江南九嶷族人神兽。它出没在云梦泽深处,水草丰美的高
树密林之间。每逢圆月初升,它会在江离山深处的幽潭里沐浴,月光下浑身披着
炫目的青色麟羽。在九嶷代代相传的神话里,青兕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但凡敢
于令它流血的人,必将遭到血咒的惩罚。
湘夫人抬起头,看见了挂在墙上,夔王的箭筒。
夔王武襄,以战神而闻名。他自恃膂力过人,所用的羽箭皆是用青铜打制而
成,杀伤力极大。
已经一个多月了,那支一尺三寸长的锋利羽箭上,似乎尚滴淌着青色的血液。
湘夫人恍恍然的低声念道:“血咒,是神兽青兕的愤怒,也是九嶷最可怕的
诅咒。血流一日未干,创伤一日不平,青兕的愤怒也就一日不可平息。如果三月
之内杀伤青兕的凶手不能偿命,那么青兕将会死去。而血咒之灾将会祸及整个九
嶷大地。”
扶苏淡淡道:“原来你还记得师父的话。”
湘夫人道:“那么这一回,又是谁法力无边,扣留了武襄的灵魂?”
扶苏咬着髭须不说话。
“我记得师父还说,当青兕受伤的时候,九嶷的大司命,有责任扣住伤害青
兕者的灵魂。我们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外地来的夔人,因为听说了青兕的美丽
而去偷看。他只是远远的向青兕扔了一块小石子儿,就被师父把灵魂押在芦苇里
面,九九八十一天。这一回,没想到,虽然九嶷的大司命已经作了夔人的祭司,
夔王居然还是被扣留了灵魂!是谁干的!”湘夫人盯着扶苏的眼睛,似乎想把他
看穿了过去。
扶苏迅速的躲过她的眼光。
湘夫人忽然掀开了扶苏的额发,于是那道晦黯的蓝月亮露了出来。
“不是你,”湘夫人冷笑道,“大司命扶苏,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
扶苏沉声道:“你忘了,师父还说过,青兕的血咒虽然针对它的仇敌,其实
也是九嶷,也是整个人世间的灾难。所以,必须——”
“算了罢,扶苏!”湘夫人打断了他,把册子掷到桌上,“我并不相信这些!
你们这些司命,就只会编造一些装神弄鬼的故事,青兕怎么能够能够保护九嶷!
但是你们却想让武襄去死,难道为了一头青兕就让夔王去死?”
扶苏强忍住心中的怒气,冷笑道:“是武襄本人让青兕受了重伤。扣留他的
灵魂是为了让青兕康复得更快,血咒得以解除——”
湘夫人焦急的打断了他:“你们不能这样。”
“什么不能!”扶苏道,“我记得武襄他,还没有为九嶷付出过代价。青兕
也是为九嶷报仇。”
“这是胡说!”湘夫人厉声叫道,本来美丽绝伦的脸,因为苍白而现出诡异
来。“这是胡说。是你们复仇的借口。难道不是么?扶苏,你们不能这样!”
扶苏也终于激动起来:“就算真的如此又怎样?难道我们不该杀了他,不该
为重华,为死去的多少九嶷族人复仇么?湘灵,你竟然在袒护他。你竟然袒护他!”
湘夫人瞧着他,眼神渐渐变淡。
扶苏的眼神,却透着蓝莹莹的光芒。他嘶声道:“这一回我绝不再听你的。
无论你说什么,我决不放过武襄!”
湘夫人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没有你的帮助,我就不能把夔王救会来么?”
扶苏霍然立起,看见湘夫人站在青铜镜巨大的镜光之中,掩映着逼人的眼神。
“湘灵,你怎么可以——”
湘夫人转过身,看着镜子中央,自己白色的影子,冷然不语。
扶苏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花白。接着,他从怒气中清醒了过来。原来他忘了,
湘夫人是夔人,真正血统的夔人。
“你是这样决定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无力的问道。
湘夫人低着头,慢慢的用手指摩挲自己的戒指。那枚戒指是用纯金打制的,
雕刻着代表夔国直系王族高贵血统的文饰。最后,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扶苏把斗篷罩在身上,退了出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
湘夫人听见他的脚步渐渐的远了,才转向窗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
头。
“被抛弃的,可怜的夔人。”她看着戒指,轻声叹息道。
扶苏和湘夫人都没有觉察到,他们在丹枫殿里的会面,被一个人完完全全的
看在了眼里。
那个人就是躲在晴岚阁的竹帘后面的公子清任。
公子清任始终猜不透湘夫人和大祭司的关系。自从几年前,他长大成人搬出
苍梧苑以来,就渐渐的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闲来无事,就独自躲入晴岚阁的竹
帘后面,窥视丹枫殿下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他早已发现,大祭司扶苏对于湘夫
人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重要意义,但两人又不是暧昧的关系。其实不管是不是
暧昧的,只要他向朝中众人揭发两人有所勾结,就足以扳倒他的死敌湘夫人,而
不必像现在这样煞费苦心的布置政变。
但是清任毕竟不肯这样做,他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的发现。
清任默默地凝望着,丹枫殿下,缟衣翩翩,那熟悉却遥远的容颜。于是他就
想起最近时时做的一个梦,也是不肯向任何人说起的,包括自幼情同手足的扬歌
和高唐。白天,他是阳光一样的矫健少年,弯弓射雁,风流倜傥。一到夜里,他
却开始坐起梦来,梦见一个美丽的荷衣蕙带的女子,在遥远的九嶷的山林绿野间
游荡,轻柔飘洒得像自由的灵魂一样。他正在心驰神荡之间,那女子却蓦然回过
头来。于是他从梦中一惊而醒,女子的那张脸,竟和夔后湘夫人完全相同!就这
样夜复一夜的不能成寐,他几乎再也忍受不了,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却决定把得
力助手扬歌,派到九嶷山去调查。隐隐的听人听说,湘夫人的童年时代,是在那
里度过的……
扬歌很聪明,会不会猜出他的心事?但是扬歌自从去了云梦,竟然杳无音信!
云梦,九嶷,真是那种十分神秘的地方罢?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命运,并不是别人可以安排得了。他有些伤感的想
到,他的朋友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扶苏终于回到了神殿后面的小屋里,默默的除下了自己的面具,禁不住又向
镜中瞥了一眼。晦黯无光的蓝色月亮,这——就是他的一生了?
绯衣少年扬歌,还在灯下兴致勃勃的翻阅卷册。铜盆里飘浮着他从云梦的江
离山上采回的白芷花。扶苏看着他的身影,稍稍感到一点安慰。
“扬歌,今天晚上,你就离开这里。”
扬歌盯着扶苏,目光炯炯。
扶苏淡然道:“王后和我谈过了,她……她不会罢手的。还是赶快回到九嶷
去,告诉季荪。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师父你呢?”扬歌问。
扶苏微笑。扬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又无从劝起。
神殿后院,旧马棚里最深处,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靠在柱子上,迟缓的添着
马槽里的露水。扶苏抚了抚老马黯淡无光的毛皮,轻声道:“回风,回风,要回
家了。”
“就是它啊?”扬歌看着老马,忍不住苦笑。
扶苏把回风牵了出来。今晚的月色很好,回风仰起头来看看月亮,鼻子里喷
着一股股白气。
“和我一样,它也老了啊!”扶苏叹道,“蛰居二十年,谁知道还有没有最
后一口气,可以飞回家乡呢!照理说,九嶷的神驹,每逢子夜时分,月光之下可
以生出双翼来在空中飞翔。天亮之前,你就回到云梦去了。”
回风注视着年老的主人,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谈话,眼光溶溶。扶苏拍着它的
背脊笑道:“回风,你就要见到季荪了。她已经长大成人了啊!”
扬歌沉思着,终于道:“师父,有一些事情,你还没有告诉过季荪。”
扶苏抬头看了看月亮,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凉风吹拂着院中的杨柳,木
叶萧萧,已是秋天了。
“我也许再不能回去了……答应过季荪,却没有了机会,只能请你转告了。
其实季荪的父亲,就是九嶷的最后一个族长重华。”
“就是重华,那个赫赫有名的九嶷族首领?”扬歌瞪大了眼睛。
“是九嶷的英雄,真正的英雄……,扬歌,我和重华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像亲兄弟一样,我们一起拜九嶷的老司命为师。不过,我只会念念经文算算卦,
做神明的仆人,所以老司命临终时就把位子传给了我,让我永远守护九嶷的祭坛。
重华不一样,他神勇英武,又仁慈慷慨,根本非同常人。十八岁的时候,他就带
领着族人治理云梦的洪水,尽心竭力,三过家门而不入。洪水退后,他赢得了族
人一致的尊敬,成为九嶷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那时候武襄作为夔国的大将
军,已经灭亡了息国、权国和品国,大军压境,重华带领族人浴血抵抗。你知道
武襄有战神之称,当时他手下的军队掠城夺地,如风卷残云,势不可挡。但是我
们九嶷族人,却跟他足足僵持了一年之久……”
但那是多么悲惨而壮烈的一年啊!一批又一批的年轻骁勇九嶷战士,变成了
云梦湖底沉睡的无名尸体。敌人的军队却是源源不断的增加过来。老人孩子们哭
喊着亲人的名字,向深山老林里逃往,躲避入侵者的血腥屠戮。美丽而宁静的云
梦,变成了白骨遍野,千里荒烟。九嶷的九部十三寨,打到最后只剩下了葛天、
无忧两部,退守江离山一个山头。江离山是九嶷人命脉的所在,如果再次失败,
就一切都完了。
扬歌看见扶苏哽咽着说不出话,便转过了话题:“那么湘夫人呢?那时候她
在做什么?”
“湘夫人,本来是一直守在她的丈夫身边的。湘灵有着离奇的身世,在夔国,
知道她底细的人,恐怕只剩下我扶苏一个了。”扶苏微微的笑着。
“你知道,湘夫人本是夔国先王招拒的长女,但却是云梦泽的水养大了她。
招拒在作太子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十分恩爱的王妃。后来夔国内发生了一场很大
的政变,太子妃的家族被指为叛党之一,满门抄斩。招拒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位,
竟然狠心把王妃送到刑部,让刑部把她流放到云梦泽去。王妃不久就死在了发配
的路上。后来招拒另娶了大司徒的女儿,成功的继承了帝位。但是王妃的惨死,
一直令他良心不安,郁郁寡欢,以至于最后的早逝。
“更加令他难过的是,他不知道那时候王妃已然怀有身孕。王妃是生湘灵的
时候难产而死的。等招拒得到消息,秘密派人追过去,王妃的尸体已被扔入了长
江之中,产下的女婴也下落不明,据说是被押送的士兵们随便送给了一个过路的
游方僧人。那时候太子招拒并不敢明目张胆的找女儿,只有暗暗难过。等他继位
后,诏告天下寻找湘灵,发誓重酬线人,总是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其实那个游方僧,就是我和重华的师父,九嶷的老司命。湘灵是被老司命
抚养长大的。小时候,我们常常在一起念书,游玩。她很聪明很有灵气,懂得的
东西比我还多。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要和重华结为夫妻,也许老司命会让她继
承自己的。”
扬歌忽然道:“做司命的不能结婚?”
“不是的,”扶苏瞧着少年古怪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只是因为身为司命
的人,必须永远守护九嶷的祭坛。可是湘灵却选择了守护她的丈夫重华,跟随在
他的身边”老司命没有向湘灵隐瞒她的身世。但是湘灵说,她是在九嶷长大的,
她要永远的作一个真正的九嶷族人,永远不去夔国。“”那为什么——“扬歌不
解。
“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扶苏道。也许,湘灵当日的誓言只是出于
一时的激愤。由于生母惨遭遗弃,使得她不愿回到夔国去和父亲相认。但是后来
事情起了变化。
“我们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谁知武襄和九嶷的最后一战,并没有在预料
中发生。因为那个时候,武襄受到了来自夔国朝廷的弹劾,说他损兵折将,毫无
进益。你知道,武襄一向有野心,这种关键时刻他不得不放弃九嶷的战事,回朝
打理。那一天早上,夔国的军队从江离山下撤退了。我兴冲冲的跑到重华那里去,
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想不到重华病倒了,而他的妻子湘灵却不知去向。只有他们
刚出生的女儿在摇篮里哭泣。”
“后来我才知道,夔国的长公主自己找到武襄,然后跟随夔国的军队,回到
了她父亲的身边。
“重华是积劳成疾。那一病再也没有起来。临终他前把没有了母亲的小季荪,
托付给我,叫我收她做徒弟。不过,重华死后不久,就传来了湘灵与武襄结婚的
消息,后来她又成了夔后。我,我想到重华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叫我尽力照顾他
的妻子,所以等季荪年满十岁,我就来到郢都寻找湘灵。”
扬歌轻轻的长叹。
“凡是饮过云梦之水的人,最终会回到那片浩荡绿野之中。”这句在九嶷人
中代代相传的古老歌谣,是真实的么?老司命郑重其事的念出来,曾经令他们三
个人都激动不已。然而如今,重华死了,湘灵嫁了,连他扶苏,也渐渐的起了怀
疑。
“我觉得这是真实的。我就喝过那里的水。”扬歌很有信心的说。
到底是少年气盛啊!
这时候,老马回风长嘶了一声——两人回过头来,只见两道雪白晶莹的羽翼,
渐渐的举向皎洁的月光。
“它还能飞,他要飞了——”扶苏一时激动,紧紧握住了扬歌的手。
老马踢踏着黄尘,举翅欲飞,霎时间英姿勃发。扬歌兴冲冲的跃上马背,老
马奋起双蹄,飞到了空中。
“扬歌,”扶苏在下面叫道,“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成为九嶷的族人,永
远守在江离山上?”
扬歌远远的点了点头。
扶苏近乎感激的说道:“那么就拜托你,照顾季荪。”
少年驾着银色的神驹,消失在天尽头。扶苏注视着南方的天空,喃喃道:
“其实我是一个负疚的人。”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少年心存感激,是为了季荪,更
是为了自己。
扶苏回到了房中,将这些年来的一些文稿卷到一起,投入了火炉中,然后静
静的看着它们烧化,飞灰。
天色微明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扶苏推开窗户,漠然问道:“是牧流将军?”
牧流怔了怔,冷笑道:“原来你已经料到。”
三、血咒
那一夜湘夫人没有睡着,守着惨淡的白芷花,悠然出神。
“扶苏,最近我时常做一个梦。”她对着荒台边的古井低声道。
井中的水面,在月色中分外清晰。水中显出扶苏的影子,蜷在地牢的角落里,
睡着了,面无表情,似是在等着她往下说。
然而湘夫人停住了,并未再讲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悠悠道:“郢都是一个
充满了悖谬的地方。有时我都不知道,夔和九嶷,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境界。”
爱一个人,有时竟是无能为力……
拈起了一片细小的花瓣,揉碎,再揉碎,也没有多少汁液渗出来。干涸而枯
寂的,失去了灵魂的花朵。忽然间,一滴泪水落到了花瓣上,盈盈滑落。
天明的时候,牧流会来向她复命。然后,他就应该上路去云梦了。
事不宜迟,要立刻找回武襄的灵魂。
曾经幻想扶苏可以帮助她,身为九嶷的大司命,扶苏总会有办法。但是扶苏
居然如此急躁,而她自己,也动了脾气,本来应该好好对他说,劝他们不要向武
襄报复。可能,是她对扶苏的要求太高了吧?既不曾向他说明,徒然增添误会而
已。而且,倘若九嶷青兕的传说是真实的,如扶苏所言的话……那么,武襄岂非
注定灭亡?那又该怎样。她不能去想。
还是用牧流吧!来自北方洛国的勇敢剑士。她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启用了牧流。
至少在对待夔王武襄的问题上,牧流是应该忠于她的。
要救回武襄,一定要救回武襄,只要她还有片刻的气息,也不能让武襄的灵
魂消散在在九嶷的荒山里。扶苏,九嶷的大司命扶苏,恐怕永远不能体会她的想
法吧?然而,她的选择是正确的么?就如同当年,大兵压境,重华病重……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就决定了的,并没有太多的余地让她思考和
选择。
从来都是如此,承担了太多太多的悲哀,那有什么时间让她去犹豫去等待。
只是回首相看,她也不曾后悔过。她低头看着黄金的戒指,脸上浮出一个忧伤的
微笑。扶苏,他埋怨也罢,憎恨也罢,都是宿命里躲不开的。
但是,为什么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呢?
那口古井里面,扶苏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看见牧流的军队,行驰在草木莽莽
的原野上。
“跟他们说,只要迎回王的魂魄,一切都可以维持原状。尽量的,不要动用
刀兵。”她曾经郑重的交待过牧流。如果这个他有所谬误,她不能够原谅他。
滔滔孟夏,她看见云梦的水泽了。
那些如同宝石一般镶嵌在平原与山川之间的水泽,似乎还是碧绿而宁谧,不
曾被连年的战火烧灼干涸。水面的波光映出镜面,她忽然觉得一阵辛酸,竟低了
头,不敢再看下去。
不觉又是夜深了。武襄岿然的身躯,在罗帷中独自沉寂。
还是只有轻声的叹息。不想再看了,点一盏孤灯,飘然,回到独居的苍梧苑。
荒台上的白芷花,寂然幽香。
“凡是饮过云梦之水的人,最终会回到那片浩荡绿野之中。”这是真实,抑
或只是一种安慰?
濂宁睡着了,圆圆的脸上浮出花一样的笑容,还不时的伸出红色的小小舌头
添着,仿佛在吸吮糖果一样。睡着了的孩子,看不出是呆是聪明,都一样的幸福。
那一个孩子呢,他又在做什么?只怕,也不曾睡着吧?只怕人已经到了空桑岭北
的大营,和忠于他的军队将领们在一起。
苦笑。
湘夫人没有猜错,那一晚公子清任的确没有睡着。可她也不曾完全猜对,清
任到空桑岭北,是三天以后的事情。那天晚上,他又一次被梦魇惊醒,悄悄的披
衣起床,对着月光想念关于九嶷、关于云梦的一些传奇。
“呵呵……哈哈哈……”
牧流一惊,拉住了马缰,向四周张望。
深山寂寂,鸟鸣幽涧。除了他们一行夔人,哪里来的半个人影?只有碎碎的
阳光从枝梢间露下来,在草地上摇来晃去。
“不要怕,往前走!”牧流沉声命令。
于是大家拖着长矛大戬,缓缓的继续前行“嘻嘻嘻嘻……哦哈哈哈……”
众人不得不又停了下来,围成一圈,刀剑向外,警惕的守候着。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将军,”一个士兵颤声道,“江离
山这个鬼地方,有很多妖精吧……”
“闭嘴!”牧流断然喝道。
他也有一点点紧张,在北方的时候,听说过九嶷的遗民,供奉各种山川水泽
的神灵,具有超自然的能力,不是普通夔人可以想象的。
一阵隐隐约约的水响,上风处了传下来。牧流仰头望去,只见远处南方的山
顶上,流下来一道如银似雪的巨大山涧。山涧上横过一只摇摇欲坠的小竹桥,竹
桥上隐隐有人影,似乎是个幼小的女孩子,穿着薜荔女萝编织的衣裙,山花插了
一头,绚丽非凡。
“过去!”
明明追到了山涧那边,人影却在水汽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牧流冲上桥去,那
人簌乎又不见了。
士兵们在山涧这边,一个也不敢过来。
牧流瞪着他们,正待发怒,忽然一个士兵大声道:“将军快看——”
山涧的上游的浪颠上,小女孩正踩着浪花嬉戏,就像是在花丛草地上蹦蹦跳
跳的,一边还“格格”的大声欢笑。
果然是九嶷的妖孽!牧流暗道。他追过桥去,小女孩忽然哗的一声,沉到了
浪底。牧流怒从心起,正待下水去寻找。忽然看见,女孩又出现在远远的山涧上
游,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晃着两条细细的腿,脚踝上多了一串蚌壳的镯子。
牧流的脚步很快,不管那些没用的卫兵们被甩到后面。他看见山石的后面蹲
着一个青色的人,便不假思索的拔剑刺去。
剑一下子穿透了,却没有看见血。松松软软的,只是一团蒲草而已。
天色渐渐的黑了。牧流心中由淡及浓的漫起一股恐惧和怨怒。
昏黄的月亮斜斜的歪在山崖边上,像是被尖利的岩石刮破了,嘶拉拉的渗着
血色。轰鸣的山涧在月色中射出耀眼的银光。夜空中隐隐的似有清歌飘荡。牧流
回头,发现他的随从都走失了,忿忿的哼了一声,继续朝山顶攀去。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江离山的山顶,居然是一个大湖,平川一片,荻芦成荡,青苇随着粼粼的波
光,柔和的起伏舒展着。一声声的,清朗的捣衣声在湖面上回响。循声望去,一
个玄色的人蹲在水边,正在浣洗一段白布,淡淡的血晕从捣衣砧上漂出来。
牧流正待拔剑,忽然犹豫了。想了想,大声道:“什么人!”
那人站起来望着牧流,形容窈窕,看起来是个年轻女郎,并非日间那个奇怪
的小女孩。女郎带着长长的玄色幕(上四下幕)離(上四下離),看不见面容,
只是静静的不说话。
牧流又道:“你是什么人,这又是什么地方?”
女郎的声音清淡之极:“如果不想被血咒沾染,就立刻离开!”
牧流听见“血咒”二字,心中一惊,顿时腾空而起,向女郎抓过去。然而他
扑了个空,回头一看,玄衣女郎却站在了水面上,似乎连衣襟也没有动过一下。
牧流觉得女郎面纱后面的眼光,冰冷而可怕。他一咬牙,厉声道:“你们把夔王
的魂灵交出来!否则,我会血洗九嶷山。”
“呵呵呵呵……九嶷山已经被你们夔人血洗过一回了,再洗一遍,也没什么
关系么!反正,用的是你们的血。”
牧流回过头,看见说话的正是日间那个穿草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坐在了石
砧上,把女郎浣洗的白麻布捞了起来,打成一只蝴蝶结。
“姗——”女郎柔声呵斥道。
姗嘻嘻一笑,解开结子,把白布浸到水中,绕在一棵青苇的茎上。
女郎朗声道:“夔王武襄,用箭伤了九嶷的神兽,三月之内,必然偿命。这
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她顿了顿续道,“亦是他今生的业报。”
牧流不耐烦道:“什么业报!不过是你们的妖法而已。大王当年,南征北战,
杀人如麻,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你们这些妖人,竟敢为了一只畜生害他性命!
我再说一遍,如果——”
“不用再说。”女郎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警告你,月亮升到紫微宫的时候,
你还不走,必然大祸临头!”
牧流拧紧了眉头,手按剑柄,死死盯着女郎:“不相信!”
女郎微微的叹了一声,没有理他。姗本来乐呵呵的瞧着他们俩,这时仰头看
看天空,不觉叫道:“少司命,你看月亮,已经快到了!”
是快了。
女郎的面纱微微的颤动。
“你还不走哇?叫你走是为你好啦。”姗诡异的笑了笑,朗朗说道,“这片
湛泽的深处,是青兕的巢穴。月亮到紫微宫的时候,青兕会从水里出来看月亮。
它的伤还没好,外乡人见到了它的血光会送命的。”
牧流看着者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冷笑道:“那么说,你们两个是在这里看护
青兕的罗?”
“是呀——”姗晃着脑袋道,“武襄伤了我们的青兕,使青兕的血流到这片
湛泽中,毒害了九嶷的命脉,我们只有天天看护着它。如果三月之内,武襄老头
儿不偿命,江离山上的草木就会全部枯萎,我们九嶷人就活不下去了。”
牧流冷冷道:“那与我们夔人何干!”
少司命淡淡道:“你错了。青兕既是血咒,也是福祉,不可不护卫。如果九
嶷的草木枯黄,接着就是云梦的水泽干涸。有朝一日天地萧杀,难道你们夔人就
可以幸免?”
牧流却不为所动。
“我并非危言耸听。你不见郢都城外空桑岭上的神木,已经开始凋亡?”
牧流道:“我只知今日,不管将来。”
少司命道:“今日如何?”
牧流道:“今日我是夔后的臣子,定要完成她的使命。”
少司命道:“但你也没有能力找到武襄的游魂。”
牧流道:“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
少司命显然有些诧异,停了一会儿,明白了:“你果然聪明。但恐怕这个秘
密,还是夔后告诉你的。”她冷笑了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柄古雅的宝剑。那是九
嶷英雄代代相传的神器——抚彗。抚彗祭起,天马行空,有着遏止星辰的力量。
“青兕到来之前,你会死在我的剑下。而且,如果你要想试图取回夔王的魂
灵,我会在你得到之前,将他一剑斩断!”
牧流也亮出了他的青乙铲。
姗轻轻的叫了一声,躲到旁边。
这时候,月亮悄悄的升到中天。
平静的湖水在月光下震颤起来。粼粼的波光一圈圈扩大,渐渐银浪滚滚,水
声响彻。浪花中一座淡青色的小山丘,慢慢的升了起来,山丘上晶莹剔透的鳞片,
一闪一闪恍若玉石一样。少司命和姗都愣住了,不由得屏住呼吸。九嶷的神兽终
于出现了,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像透明的月亮,流淌着泉水似的冷光。
牧流暗暗激动起来,捏紧了手中的青乙铲。忽然青兕把头拗向这边,霎时间
沉重的喘息起来,在湖面上震起层层觳纹。头顶上,被夔王武襄射伤的伤口迸裂
开,淡青色的血液汩汩涌出,把湖水染成一种诡异的银色。
“青兕——不要——”姗忍不住大声叫。她抓过一把苇草,踏着水面冲了过
去。
“姗回来!”少司命着急道。发怒的青兕是很危险的,姗还小,法力远远不
够。
“你们骗我,”牧流忽然间朗声大笑起来,“并不是我会被青兕的血光伤害,
而是受伤的青兕害怕被外人搅扰!哈哈哈……”
少司命咬紧牙不说话,心里暗暗的吃惊。牧流猜对了。青兕潜伏在江离湖水
的深处修养,月亮升起的时候浮出水面,汲取月华的精髓为自己疗伤。这种时候
它需要专心致志,受不得一点点惊扰。其实少司命和姗最为担心的,就是被牧流
看出青兕此刻的脆弱。
抚彗剑一抖身子,调头飞向了青兕。少司命念起了悠扬如歌的咒语,抚彗剑
在歌声中跳起了舞,如同成千上万个白衣仙子在飞快的旋转,令人眼花缭乱。湖
面上千万道如雪一样的光芒交织成网,封在了青乙铲和青兕之间。
青乙铲见状,顿住了。忽然从半空中坠下,落入湖水里。
突然,青兕像是被灼了一下,发出沉重的呻吟。水边的芦苇纷纷折腰倒伏。
“不好啦——”姗远远的叫道。
“电魔!”青乙铲居然能够通过水中传导力量,伤到了远处青兕。少司命见
状大惊,她发现这个北方洛族人的法术和勇力,远远超出她的预料。抚彗剑立刻
停住了舞蹈,从高处急速俯冲,宛若一道眩目的流星,倏忽没入碧色沉沉的湖水
里。
水深处,青乙铲正在凝神放电,见抚彗剑逼了过来,拔地而起,竟然急速的
向青兕的方向冲过去。少司命暗道不好,指挥抚彗剑急追上。只见一明一暗两道
影子,在水面下闪动,如游龙嬉水一般。青乙铲本来是河神的兵器,最宜水中作
战,此时速度极快,眼看离青兕不远了。抚彗剑善作漫天花雨,入水却力不从心,
被越拉越远。少司命心中焦急,忽然腾空而起,像风一样的掠过湖面,裙裾过处,
卷起了满天雪雾一样的芦花。
她比飞剑还快,转眼已经赶到青乙铲的前面,足尖一点,踏住了那件兵刃。
青乙铲哗的一声沉入水中绕开少司命。少司命跟着沉入了水底,把追赶过来的抚
彗剑引回手心,就要拦截。这时青乙铲忽然顿住了,悬在水中没有半点动静,似
是犹疑不决。少司命忽然大悟,从水中拔身而起,冲向岸边的芦苇荡。
“少司命,别过去,少司命——”
青兕在挣扎,姗伏在它脖子上,一手拼命的抓住犄角,一手用苇草死死按住
流血的伤口。愤怒的青兕正在发了疯似的往芦苇丛中从过去。
少司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大声叫道:“快躲开——”她是冲着牧流说的。
牧流看见她去追青乙铲,就趁机潜入了苇丛,东找西找,毫不理会青兕已经过来。
而青兕的那种愤怒,是任何神明都挡不住的。
“少司命——少司命——”姗的叫声几乎是带着哭泣。少司命咬咬牙,顾不
得芦苇荡里的那些事情。她在空中转了个身,飞到高处,追上青兕。
“抓住我的手!”她招呼姗。
姗松开按着伤口的一只手,去拉少司命垂下的手臂。她的手一离开,青兕的
血液又哗的流了出来,把苇草冲到一边。姗惶惑的看着,神兽发出痛苦的呻吟,
因为失血而猛烈的抽搐起来。
“别管了!”少司命厉声道。
此时青兕如同将崩的雪山,淡青色的血液流了一身。姗一横心,双手抱住了
少司命的手臂,被她带到高空。
两人落到远处的水面,紧紧依偎着。青兕冲进了芦苇荡,发出地动山摇的怒
吼。这时湖面上掀起了丈高的巨浪,此呼彼应,几乎把两个女孩扔到岸边的岩石
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平息了。湖边的芦苇荡几成平地。青兕倒伏在芦苇的残
骸中,奄奄一息。
“不好了!”少司命见状大惊,“一定是武襄跑掉了。否则青兕怎么会平静
下来。”
两人奔了过去。牧流的尸身横在地上,不成人形。虽然明明知道青兕的可怕,
他终究没有跑开,被活活的踩死。
少司命从芦苇荡里拣出那块白色的麻布,一声长叹。麻布看来是被牧流烧去
了一角,只剩下半片,依旧挂在苇杆上。
“只是把符咒烧去了一角,难道武襄就可以跑掉?”姗不死心的问道。
少司命也有点奇怪,低头看见牧流的断臂还举着,手中擎着一截紫色的木头。
是返生香!
符咒是九嶷的司命下在白麻符布里的,用来禁锢罪人的灵魂。一般来说,这
种禁锢也只有九嶷的司命自己能够用灵力解除。但还有一种魔药可以绕开司命,
为符布上的魂灵放行。那就是返生香。不过,知道这个秘密的仅限于少数接触过
九嶷秘法的人。而且返生香产在遥远的西方金祝国,在中土只有王室的成员,能
够有机会从金祝国的礼物中找到少许。
“原来真是湘夫人。”少司命怔怔的想着。
湘夫人把返生香给了牧流。牧流拼着生命,夺回了夔王的灵魂。
“怎么会有这样顽固的人哪?”姗不解的问道,她觉得牧流那个样子,实在
死得很难看,“武襄值得他这么死心塌地呀?”
“他又不是对武襄死心塌地。”少司命淡淡道。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万分的
难受,便不愿再看那尸体一眼,扭过了头去。
青兕倒在地上,发出痛苦不堪的声音姗拾来苇草给它擦拭鲜血。伤口的血似
乎凝住了,但神兽连眨一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姗拍着它的犄角,愁眉苦脸道: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么?那个坏蛋反正活不了几天了,你要撑下去啊。”
“我们麻烦大了,姗。”少司命叹道,“我只好到郢都去一趟了。”
“真的?”姗闪烁着眼睛。“那不会很危险么?再说姐姐你怎么能够离开这
里。”
少司命低头道:“危险不危险,也就说不得了。三月期限快要到了。假如青
兕的伤好不了,那怎么办呢?”
她捏住了自己的抚彗剑。
“所以,我走的时候,这里的事情就只能拜托你,姗。你也大了。”
姗有些忐忑,终于点了点头,忧惧的望着少司命。
四、魂归
昏暗的密室,铺洒一地斑驳的月光。扶苏觉得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实在有点
凉,于是把衣襟拉拉紧,然后继续打坐。月光亮亮的,抹在额头上,深深浅浅的
皱纹。
扬歌到没到九嶷?离夔王武襄魂灵飞散的期限,还有几天?他默默的数着日
子,不禁又为那边的女孩子担心起来。
丹枫殿的深处,白衣翩翩的湘夫人在廊下徘徊。牧流去九嶷的这些日子里,
她前所未有的陷在深切的矛盾之中,不能肯定或否定自己的想法。二十年的王后
生涯,何曾如此迷惑。所以基本上没有睡着过,虽然失眠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多年
的习惯了,但惟其这一回犹为疲累。武襄沉重笨拙的身躯横在金纱帐中,还等着
她挽救。
想着想着,湘夫人有些忍不住了,撇下夔王匆匆的奔回苍梧苑的那口井旁。
她呆住了。荒台上,为什么一朵白芷花都没有,哪怕是最凋萎、最憔悴的一片小
小花瓣都没有剩下!
她撕心裂肺的扑了过去,看见那些惨淡的花朵在淤泥里委顿,洁白无瑕。没
有人敢于闯入王后的禁地,它们是自己死去的。命数已尽,自己死去。
湘夫人愣了愣,缓缓的挪到井边,几乎不敢向里面探望。
很奇怪,井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美丽女子的面容,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她凭直觉知道,那不是她。因为那种眼神很遥远,深切而哀伤。
湘夫人坐在井边,独自想了许久。这时一片树叶落了下来,拂过她的额头。
湘夫人忽然微笑了,井水里映出美丽的脸,澄静如天宇。
金纱帐里,武襄挣开了混沌的眼睛,大声的咳嗽。看那种没有睡醒的神情,
真让人难以想象这就是那个曾经。
“王后呢?”他哑着嗓子问。
宫人们听见动静,晃晃张张都赶了过来,一下子跪了一地,鸦雀无声。沉睡
了三个月之久的大王终于醒了,出人意料,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忐忑不
安。却也没有人说的出王后的去向。湘夫人一向是独来独往,高高在上的。
“哼!”武襄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他想要坐起来,觉得四肢麻木无力。一个胆大的宫女趋步上来扶起了夔王。
他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挥手把宫女赶开。过了一会儿,觉得好一点了,他猛一运
气站起身,踏在了堂前的织锦地毯上。
侍从和宫人们看见沉疴已久的王,竟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如既往,神威凛凛,
不由得齐声的呼起“万岁”。
“去晴岚阁!”武襄厉声道。
湘夫人其实已经赶回来了,默默的倚在宫门边上,没有被侍从们发现。她看
见夔王打起精神走出丹枫殿,那时夔王的余光也瞟到了她身上。但是武襄终于没
有对她说什么。
湘夫人苦笑。忽然,她看见武襄大步走过的地毯上,不知何时落了一角白色
的麻布。麻布上,沾满了鲜血。
牧流死了!
死在那里了。
湘夫人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迅速的拾起麻布,把它扔进缓缓吐着香烟的
铜鼎中焚去。大殿里寂无一人,麻布倏然化成一道青烟,卷着血红的火星子飞入
空中,暗去。湘夫人沉思着,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扶苏被幽闭在他自己的密室里面,已经有十来天。他不知道外界的任何消息。
牧流去了江南,没有音信,他的部下每天在他窗外巡逻,把风铃弄得“笃笃”作
响。扶苏的心情反而渐渐平静。桌子上散摆着十几个筹码,每天拨来拨去。他并
不很相信卜算术,往往今天的结论与昨天的结论就大相径庭。因为世事本来就是
无常,算筹的变化跟不上白云苍狗。所以在很多时候,推演算筹不过是一种形式。
他更信赖自己的直觉,凭着多年的修行和沉思默想所得来的直觉。
但是,总会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吧?
他觉得永恒的时刻,快要到了。
月光下,古旧的算子反射出类似青铜的光芒。这一副算筹有几百年历史,在
九嶷的司命之间代代相传,当年老司命临终时交付给他。每一次触摸,都似乎能
感到先哲们留下的手泽。然而那种光滑沉厚的感觉却仿佛针刺一样的痛苦,令手
指不住的微微颤抖。忽然,风铃的声音呼啦啦的紧了起来。
“你来了?”扶苏心里很有些讶异,表面上却仍是轻尘不惊的样子。
月光地下,黑色女郎默不作声。
“那么说武襄的魂灵真的被牧流救回来了。你不甘心,是不是?”扶苏叹息
道。
“师父……”女郎扬起头,玄纱幕(上四下幕)離(上四下離)后面一双清
亮的眼睛闪着坚毅的光芒,“你知道,这是我的使命。”
扶苏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的揭开了女郎的面纱。女郎认真的瞧着
他的眼睛,希望他说一点鼓励的话。但是扶苏只是出神的注视着女郎的面庞,半
晌方微笑道:“季荪真的长大了……那么,今晚,你自己要小心。”
季荪低头道:“师父,有些事情……”
扶苏心里一惊,问:“扬歌,我跟他说明白了。——他没有告诉你?”
“这样啊……”女郎释然道,“我尚未遇见他。那我——以后去问他好了。”
她飞快的瞧了一眼扶苏,知道师父此刻并不愿提起。
扶苏却默默转过了身。难道真的不让她事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未必能改
变一切罢,只是徒然增添悲苦而已。虽然作为少司命的季荪,并不是一个柔弱的
女子,这几年的事实证明,季荪甚至比他这个做师父的还要镇定坚强得多,但是
扶苏自己,却不能不对她抱愧。
“季荪,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扶苏苦笑道,“我身为九嶷的大司命,
却违背了老司命的嘱托,躲在夔都作他们的祭司,把千斤的重任都扔给了你。那
时你那么小,独自守护九嶷的祭坛,必然很孤寂。师父对……”
“师父——”季荪打断了扶苏的话,她本想说她跟本不孤寂,守护祭坛是她
与生俱来的责任。但是却又说不出来,末了只是笑笑。
扶苏看看季荪的前额,那一弯淡蓝色的新月,在幽暗中散发出悦目而宁谧的
光辉,心中释然。九嶷初生的最清新的白芷花,她不会失败的。
“外面那些卫兵都睡着了。”季荪道,“师父快离开吧?”
扶苏摇头。
季荪瞪大了眼睛:“难道师父想不回去了!”
扶苏笑道:“季荪,从此以后,你的使命是守护九嶷。而我,我要守在这里。”
“师父,你决定了?”
扶苏点头。
没有人比九嶷的司命更了解自己的命运。聚散,生死,缘起,缘灭。季荪很
知道她不用再说,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一低头,翩然而去。扶苏听见风铃的声音
渐渐停下,回头撇了一眼桌上的算筹,忽然大吃一惊。
为什么是竟是凶相环生!是他的感觉错了,还是推算不可相信?他惊惶的奔
到窗前,可是季荪早已不见了。
夔王武襄步入雾气氤氲的温泉汤池,一池清汤顿时搅得波澜荡漾。息夫人跪
在一旁,默默地为他脱去了紫绸浴袍,然后选了一只紫檀木雕瓠瓢,亲自为他撩
水泼肩。
晴岚阁后面这个温泉,是宫中最为惬意奢侈的地方。武襄闲来无事,常常和
息夫人流连在这里。说起这个温泉,还是当年湘夫人为了采醴泉之水而偶然发现
的。然则湘夫人命人修好了汤池,自己却从未光顾过。汤池用一色莹润光滑的纹
石铺就而成,上面张着凤尾纹罗的幔帐。水池的四周,宫女们缓缓的朝水中洒着
彩色的香囊和花瓣,将一池热水弄得香气扑鼻。几扇素绢屏风后面,宫廷乐师们
小心翼翼的奏着舒缓宜人的乐曲。
武襄从白石凿就的莲花座上取下一只金杯凑到唇边,却停了下来,没有饮里
面的琼浆。息夫人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的望着水面。水面上的波纹牵着
花瓣摇荡,和水底的石纹幻化在一起,有一种游移不定的意味。夔王是在看这个
么?
武襄的这种神情,息夫人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在晴岚阁里歌舞升平的夜晚,
醉酒欢宴的时刻,武襄看着她的眼光时常奇特无比,就好像她是一个透明人一样。
二十年朝夕相伴的宠妃,她其实有点猜到了武襄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她宁愿作
哑巴。一样是背井离乡,在征服者的王朝中承欢侍奉,苟延残喘,在她看来,只
有小心翼翼的谨守自己的位置,等流年慢慢消耗。别的事情,又何必再过问呢?
夔王的恩典不容易得来,——不管这种恩典因何而起。
她只是默默的舀水,让温泉从王的肩头柔顺的滑下来。
息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水纹的变化。不管怎样,武襄这一回,却是显得分外
疲惫。再怎么坚强勇武的人,也有衰老的一天吧?何况这一回失魂三个月,真不
是普通的磨难。息夫人忽然有点感慨起来。
“我死了三个月,那贱人很开心是吧?”武襄冷冷道。
息夫人舀水的勺子停了下来。
武襄盯着这个美丽的女人,他早已习惯息夫人的沉默,却发现木偶一样精致
的面容上,居然有点破天荒的有点花容失色的意思。他禁不住仰天大笑起来,震
得池水猛烈的抖动起来。
“二十年了!难道二十年的时间,你的心还是停留在——”
息夫人忽然觉得她一定要说点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却惊讶的发现自己早已
失语。
“傻瓜!”武襄止住了狂笑,冷冷道,“没有人可以在闭嘴二十年之后,还
记得话是怎样讲的。”
湘夫人从宫女那里听来,夔王在晴岚阁洗浴。她没有说什么,却觉得有点反
常。武襄是那样一个精明的帝王,不会想不到在他离开的三个月里,朝政将发生
怎样的变动。她本来有心封锁夔王复苏的消息,但是武襄一出丹枫殿,一切就来
不及了。
这样的时刻,他却把自己浸泡在香汤里面。难道说他也觉得,快要结束了?
她手里攥着一封密报,清任已经带着人从空桑岭背面出发了。本来她的计划
中,是有所防备的,但是,牧流死在了九嶷。郢都的王公大臣中,并没有足以信
赖又拥有实力的人。
此刻湘夫人的心情反倒十分的平静。并不是山穷水尽,也许她还可以想出别
的办法来。跟在武襄身边二十年,许多危险得多的场面都对付过去了。清任毕竟
只是一个孩子。
湘夫人只想守着她那些死去的花朵,宁静的夜色,等待。
在悠远的,水天一色的江南,丹枫湛湛,草绿烟寒,今夜是否有月光如许?
凡是饮过云梦之水的人,最终会回到那片浩荡绿野中去。古老的歌谣,不息
的吟唱。
不过她终于还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找出了牧流留下的御林军的令牌,交
给一个心腹宫女。
“告诉羽将军的手下,撤回神殿的封锁。”
“夫人?”宫娥不解。
“让扶苏大祭司速速离开郢都。”
那个宫娥很快就从神殿回来了。但是她却发现,她无法向王后复命,说士兵
已经撤走,祭司大人却不肯走一步。那个时候丹枫殿已经陷入了重重的包围,士
兵们的铁甲和刀剑,在丛丛火把的照映下,闪烁着银红色的光芒。在壮士们雄壮
的欢呼声中,一个身背长弓的年轻王子,正骑在一匹纯黑的骏马上,围着宫门徘
徊。
“王后利用九嶷族的妖术,控制了夔王的灵魂,意图篡权。”
很多人都在这样说。
深宫里面,湘夫人把最后一片花瓣埋入泥土,然后决定去找武襄。
武襄隐隐的听见的外面的喧闹,狂乱的笑声渐渐干涸。
“是政变吧?终于,湘灵是不放过我的。”每个人都有他最为无奈的一面,
纵然是武襄。二十年的夫妻,貌合神离。
“扑通——”息夫人手里的水瓢落到了水里。她张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是用手指着水池远远的那一头。
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素白的屏风上,泼洒着桃花一样的鲜血,沿着乌木框子缓缓流淌。
武襄静静的注视着。
又一片红雨洒上屏风,画出一道飘洒的弧线。
烛影烁烁,屏风的后面映着一个纤丽的人影。
“你还在恨我。”武襄的声音本来很洪亮威仪,此时回荡在空荡荡的飘满水
气的浴池上面,一片空寂之中,却又渗着几许苍凉。
莫名的芳香,渐渐弥散开来。
“是白芷,”武襄道,“二十多年来,你一直不肯放弃的白芷。是我错了,
我以为你总算身上流着夔人的血,时间可以改变你的感情。我以为给你足够的权
利和自由,你总会感激我。原来你什么都没有忘记。”
屏风后面的人似乎在犹豫。武襄看见她的影子,手里的似乎是一柄明亮的兵
器。
“你把我的魂魄找回来,是为了什么?”武襄带着一种几乎凄凉的声音说道,
“就是为了亲手给他报仇么?重华,我真恨这个该死的九嶷人!”
屏风后的女子似乎被重重的撞了一下,猛地腾身而起,一道眩目的剑光射过
来,在水面激起了三尺来高的波浪。
——如此深重的仇恨,她踏着浪花冲了过来。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武襄顺手去拉身旁的莲花柱,竟然将石柱生生的扭断了。
女子似乎也被他的神力震惊了一下,手中的剑顿了顿。武襄一声苦笑,把石柱掷
了出去。就在这一刹那,女子的剑毫不迟疑的穿透了他的胸膛。
武襄没有挣扎,任凭身体缓缓的滑进水中。滚烫的血液从胸中不停的流出,
把一池香汤染作殷红。
女子还愣在那里,她没有想到刺杀夔人中最勇武的战士,会是这样容易。武
襄能够拗下石柱,但抛出手时,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他健壮的身躯缓缓下沉,
眼神越来越温和而空洞:“湘灵,难道你真的她懂得了,忽然悲从中来。
“不是你——”武襄突然又惊又喜,哈哈哈大笑起来,“不是你啊……”
因为少司命掠开了额前的头发,露出那一弯淡蓝色的新月,让夔王知道她的
身份。
“不是你。”武襄的声音渐渐的微弱过去,他的血快要流完了。这时他的眼
里看见的全是自己的血,无边无际。透过这满天的血色是那张美丽绝伦的面容,
清澈的山水,遥远的云梦。
“湘灵,你听我说……”
季荪就着温泉水,洗净了抚彗剑上的血。她没有理会躲在柱子后面不出声的
息夫人,径直飘出了晴岚阁的温泉。
湘夫人听见宫墙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了,晴岚阁却似乎一片寂静。
宫女侍卫们都躲了起来,在这样的时刻,愈显出夔宫的清冷与空旷。她只在
游廊的拐角处和一个玄衣女子撞了一下,彼此对面一照,忽然发现对方和自己长
的一模一样。湘夫人愣了愣,长叹一声,就离开了。那女子却心慌意乱,竟然没
有在意,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湘夫人已经走的远了。
原来温泉里飘满了一种奇怪的气息,像是血腥气和白芷花的芳香混杂在一起。
就像很多年前,九嶷山的残酷的战场。
湘夫人俯身去看武襄飘浮的尸体,水中显得宁静而虚无缥缈。她有些伤感的
想到,自从他回来,彼此还没有来得及说过一言半语。不过,就这样结束也好。
原来他也想到了。
“报——已经是子时!”
高唐侧目望了一眼公子清任,清任取下长弓,拉作满月。
这时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年轻的王子身上。只见一枝银色的长矢割破沉沉
夜色,宛如一道流星滑过长空。星辰落处,宫门的铁索戛然而断。
“好呀——”将士们欢呼。
高唐挥起大戬,招呼道:“跟我冲进宫去——”
火光一卷,如龙行一般的狂流,汹涌而去。
季荪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就看见武襄的宫殿中乱了起来,到处都是披着铠甲
的武士,匆匆踏过花园草坪。她停了下来,看见为首的黑马上的年轻公子。
清任也看见了她,拖着银色的长剑,身上散发着寒冷的煞气。
“站住!”清任不由得厉声喝道。
季荪飘然而起,踩着空中的气流逃开,远远的飞到了高处。清任拉开长弓,
一箭射落了她的幕(上四下幕)離(上四下離)。季荪惊恐的回首一望,只得更
快的逸去。清任看见她的脸,一时惊呆了。
“不能让她走——”清任又射出了第二箭,指向她的脚踝。
公子清任的神箭追了上来。少司命轻盈如风的脚步竟似躲不过,不觉暗暗叫
苦。
就在这时,忽然头顶一阵罡风刮过。她就被一双手托了起来,然后跟着风一
下子飞出很远很远,把战乱的宫廷扔在下面。清任停住了手中的箭,因为他在那
阵风里面,看见了久违的朋友扬歌的脸。
回风马展开轻灵的羽翼,在郢都上空飞翔。季荪倚在扬歌身后,一时百感交
集,忽然落下泪来。
“等一等。”她说。
扬歌拉住了回风。落下的地方,已是郢都城外,荒芜而寂静的驿道。一个小
小的孩子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泣。
“濂宁?”扬歌认出了这个傻乎乎的小王子。
“母后叫我出来,”濂宁哭道,“找不到路。”
季荪伸出双臂,抱起了濂宁。
清任和高唐闯入温泉,看见湘夫人、息夫人,还有死去的夔王,一池的血水。
高唐断喝道:“王后弑君,论罪当诛!”
湘夫人站了起来,静静的瞧着清任。
公子清任也紧盯着她,沉声道:“真的是夫人你,杀死了父王?”
湘夫人抬起头,看见远处如水的夜空,有几丝浅浅的流云漂了过去。然后,
是永远的空寂。
“是我杀了他。”
士兵们冲了上来,用刀剑逼住了弑君的女子。
“不,不是你——”沉默多年的息夫人,忽然喊了一声。她觉得那声音不像
是从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然而她毕竟喊了出来。她觉得还有话要说。武襄没
有说完,湘夫人也没有说完,不能就这样算了。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躲在廊柱后面的息夫人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甚至连同公子清任,也不曾看他的生母一眼。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湘夫人,在士兵
们的簇拥下,从容的走出了晴岚阁,薄薄的白色裙裾拖在殷红的地毯上。
天色微明的时候,公子清任从苍梧苑的后门出来,脸上还带残留着的泪痕。
他想起湘夫人是那样的决绝。无论他怎样哀求,怎样哭泣,她始终一口咬定杀死
夔王的凶手是她自己。其实公子清任当然知道,真正的刺客已经离开,甚至他也
不关心父王的死。在湘夫人走出晴岚阁的那一刻,他忽然强烈的感到,他是那么
的需要湘夫人活下去。
但是湘夫人很坚决,一如她二十年来在在夔国朝中参政的一贯作风。甚至当
清任狠下心来,痛斥自己,湘夫人也只是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说自己的使命已
然完成,并祝福他成为一个好的国君。那种慈爱的态度,一如清任小的时候,在
她身边念书识字一样。
“如果将来你真的惦记我,就请遵守我和你父王的约定。”
她用这样的了局,令他终身不敢忘记。
公子清任立在晨风里面,努力的呼吸着,想让清凉的空气让自己平定下来。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悄然走入了苍梧苑。
一个时辰以后,朝阳的光辉撒满了清冷荒凉的院落,零落的花瓣上衔着几粒
露水。清任踌躇一回,悄然推开紧闭的屋门。
悠长的白练在风中斜斜飘过。雕梁画栋的下面,她的身体也像轻盈飘逸的精
灵一样,缓缓摇动。那绝美的容颜上,散发着纯净的宁谧的光辉。
白芷花的芳香,在晨光中渐渐飞散。
夔历三百八十一年,王朝历史上最为杰出的征服者武襄王驾崩。鉴于武襄王
的赫赫战功,庙号“东皇太一”。当时朝中流传一种说法,说武襄王是被他野心
勃勃的妻子湘夫人谋害致死。然则继位的国君清任,在几年之后公开禁止了这种
说法的流传。湘夫人在王死后不久即投缳殉夫,两人合葬在空桑岭下的王陵之中,
遥对浩瀚的大江。
关于武襄王的妻子湘夫人的传说,在夔州流传了很多很多个年代。史书的记
载是零散的,于是有人说在武襄王征服中土的战乱中,她是无辜的受害者,最后
以生命的代价完成了复仇,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一个野心家,二十年来凭借自己
的谄媚和手腕,妄图控制夔国的政治,最后被英武的东君清任击败,不得不上吊
了事。这个传奇女子的面目在青史中越来越模糊和空灵。人们看见宗庙的遗留的
她的画像,温婉而美丽,觉得很诧异。
东君清任之后,夔国由武襄王朝战争武治的时期,进入了升平的年代。空桑
岭上的神木扶桑,在绚烂的阳光底下郁郁葱葱。
扶苏终于回到了江离山。他本来以为自己一生,是注定了无所归依,客死他
乡。然而那一首歌谣中吟唱的诗句,毕竟还是实现了。
他看见九嶷的山川碧色千里,云梦的流水清澈如旧。水流中映出风尘苍老的
面容,玄色斗篷下面,鬓如霜雪。
“师父的头发,难道是在那天早上变白的?”季荪悄然来到他身后。
扶苏淡淡一笑。
“那一天,”季荪缓缓道,“是师父见了她最后一面吧。”
扶苏道:“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原来有些事情,我一直都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季荪道,“不明白为什么当年,她会跟武襄离开九嶷,作
了夔国的王后。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救武襄的性命,——是这样么?”
扶苏微微讶异。
季荪认真的看着扶苏,道:“其实我从来就知道。”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腕,让扶苏看见了上面的一道印记,是用利器印下的。
“小时候看见这个印记,我就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其实九嶷人都知道,这
是父亲那个家族的表记,刻在一只代代相传的黄金戒指上。于是那时候,我就知
道自己负有什么样的责任。所以师父,当你把司命的职责交给我的时候,我没有
犹豫过呢。这是父亲从血液里,留给我的职责。”
她低下头,续道:“而我的母亲,当然只能是那个戴着戒指的夔国公主。父
亲把戒指赠给了公主。而公主戴着戒指,嫁给了九嶷的敌人,一去就是二十年。”
扶苏道:“不是这样的,季荪。”
季荪微笑道:“让我来说,好么?也许我想的和师父要说的一样呢。公主这
样做,是因为她决定用自己拯救族人的命运和九嶷的绿野。她和武襄约定,她用
她的身份帮助武襄登上王位,而武襄在位期间,不能够伤害九嶷的遗民。所以她
不能够让武襄死去,武襄是她保护九嶷的棋子。而清任继位后,也还将继续维护
这个约定。”
扶苏点了点头。那天早晨,在苍梧苑的深处,湘灵与他,缓缓的回忆起过去。
其实他本来早该懂得,却被感情遮住了眼睛。他不如他的徒弟,一直都不是一个
好的司命。湘灵很平静,很恬淡。她也说起了那个失散的女儿,如今是否长大了。
她记得武襄被刺杀的那天晚上,她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那一刻她想到,也许这件
事情原本是她自己应该去做的——她从未忘记过九嶷的仇恨,但是她终究没有那
样,反而宁愿武襄活下去。毕竟她做武襄的妻子也有了二十年,二十年间他一直
恪守那个约定。
季荪是如何猜到这一切?
“我听到武襄临终的只言片语。”季荪淡淡道,“这些日子我想了许久,不
难体会母亲的心情。”
但是他扶苏却从不明白,就像武襄最终也不明白湘灵的想法。
“师父你,”季荪轻声道,“也是爱着母亲的吧?”
扶苏唯有叹息。
溪流边传来格格的笑声,姗带着濂宁一起嬉水,把浪花溅到老马回风的身上。
老马有些不满的甩着尾巴。
“不过这一切都已结束,”扶苏道,“而且,你的母亲也终于回来了。”
季荪瞪大了眼睛。
扶苏从袖中抽出了一角白色麻布。“她给我最后的指令。”
季荪的眼中满溢泪水。她把十指合在胸前,念起了咒语。
符咒燃烧了起来,淡蓝色的火苗中一缕青烟升起,在两人的头顶徘徊良久,
终于乘着一阵和风,飘然化去,沿着云梦的河流山水远远的去了。
扶苏满头的华发,在盈盈泪光中飞起。
开满鲜美的白芷花的山峦上,永远有悠长的歌声,绵绵不绝——凡是饮过云
梦之水的人,最终会回到那片浩荡绿野中。
关于《九歌》:东皇太一:抚长剑兮玉珥,璆王锵鸣兮琳琅。
云中君: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湘君: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湘夫人: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大司命: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少司命: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驾灵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
相知。
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河伯: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望归,惟极浦兮寤怀。
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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