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政治的私生子

                            作者：chilly

    到英国第一天起，就见识了英国人的极度自信。出租车司机是个俨然的白胡
子老头，手持一本伦敦A-Z 地图现找我要去的地方。地图是以街名为索引来查找，
而小一点的社区就不一定标明。我要去WEALDSTOME的 HIGHSTREET ，老头载着我
在那一带的三个HIGH STREET 之间兜了几个来回，最后才找到目的地，一分钱不
少算。

    纠纷就来了。我说你不认路就别拉我，老头说我们伦敦司机都这么看图开车
的；我说兜三个来回才找到地方正常吗？他说：地图上就这么标的，这是最新版
的地图，绝不会错！中国老人大多慈祥软弱，我一时不太习惯这种气焰，退让道：
看你年纪大的份上我照付，可是下次请勿浪费别人的时间和钱。

    隔天在报章上看到撒切尔夫人对时局的评论：“所有的问题都在非英语国家
产生，所有的问题都得靠英语国家解决”，毕竟退休了，不必考虑国际影响，可
是更反映真实心态。

    这种自负，建立英国人对制度理性的信赖上，具体来说，就是对负责运作各
路机构的官僚，委员会和专门人才的信任，因为制度和制度挑选出来的人是不会
错的！

    英国人对精英庸才的界定，和美国的“市场定价”不同，英国对人才的筛选
完全依靠教育体制的权威。课程有严格的内容要求和考核标准，少回答一个知识
点就得不了，少一个A 就进不了好学校，进不了好学校就和上流社会绝缘，象JK
罗林那样中年转运的事只可能发生在娱乐界。一般来说，个人的向上流动必须沿
着体制规定好的道，一路考试搏杀过来，名预备学校，名大学，名机构……做了
人上人后就更彻底认同体制。而一般大众则信赖体制的公平和坚固。

    可是，在9 月相当于中国高考的A-LEVEL 考试放榜时，全英各个学校和学生
忽然怀疑考试成绩被QCA （资历和课程委员会）做了手脚，学生们的成绩被蓄意
调低了。许多其他各门功课都是A 的学生在某一强项上拿了最低的U ，平均成绩
被拉下来。教育大臣MORRIS被迫开展调查，结果是有近2000名学生的成绩被改低。
QCA 则声称因为长官认为现在英国学生的成绩也通货膨胀，反映不出学生的真实
水准，要求他们调整。

    9 月27日，QCA 的长官STUBBS辞职，并对此事保持沉默，可是他的女儿却不
依不饶，要把真正施压，出事就扮无辜的MORRIS拉下台。

    10月23日，在舆论的一片指责下，MORRIS辞职，只有168 名学生的成绩得到
重新评定，可是即能进牛津剑桥，也需等到明年入学。

    这桩丑闻在持续一个月后终告平息。期间报纸不断抨击教育部门，建议重新
评估目前的A-LEVEL 考试制度。可是，我这局外人感触最深的是事件暴露出的可
怕的官僚主义和个体的明显弱势。

    政府部门会进行这样非常容易被察觉、性质非常恶劣的违规操作，冰冻三尺
非一日之寒，足以显示其以往的透明度之低，和一向不被监督的优越地位；这个
违规操作没有导致任何人的得益，其背后的逻辑是：平均成绩的增长不符合合理
的比例，所以必须削足适履，再次反映出制度理性压倒一切的统治地位；学生的
前途被摆到非常次要的位置，到事件告一段落时，90% 的受害学生成绩没有得到
重新审核，也没有能够进入他们本来够资格入学的好学校。赤裸裸的不公平显示
出个人面对制度和权力机构的弱势。

    英国政治哲学的主流是伦理哲学和经验主义，经验主义强调既有知识和实用
理性，伦理哲学反对完全的自由市场，认为完全市场会损害社会福利。既然反对
由自由市场来左右社会选择，就需要一个事无巨细的制度框架，界定何为有效知
识，何为社会福利，何为合理制度的重任就落到既有体制内的精英们的头上，而
这种劳心者与劳力者泾渭分明的社会分工其实在不断加深社会的非民主程度，不
断削弱社会内各机体的活力。

    虽然抵境时间尚短，可是行政效率低下和职员被动怠懒，系统实际运作中漏
洞百出是几乎每天都遇到。尽管人和人之间礼貌周全，可是一旦进入个人和机构
的沟通，无论对方是商业机构、学校、政府部门，都能感到一种不容异议，不可
通融的官僚气。和其他人，无论是本土居民还是外国人，聊起来都会牵扯出一大
堆强烈同感。英国主流社会的死气沉沉，和异端人群的激烈反叛，是精英官僚主
义制度下社会的两面。

    在A-LEVEL 事件后，显然英国人对体制的信心受到了打击，但是似乎被打击
得并不够，因为对考试制度的讨论并没有深入开展下去。我正为此奇怪呢，报纸
上又爆出梅杰前任女同僚自爆与他四年情史的丑闻。各种报纸一方面投入大幅版
面，一面又挪谕这个女人年老色衰。英国报纸，甚至是大报上的政治不正确措辞
远高于美国报章。比如比较中立的TIMES 上会有专栏说：“加入欧盟，英国从此
国将不国了！”

    我逐渐发现英国大报的放肆其实正象一个精英俱乐部酒会上的放肆，媒体精
英与政治精英之间的调侃争吵都在小圈子内部；而普罗大众很难参与这些政治论
辩，他们多是看看小报上的泼口大骂和八卦，而无法参与到“公共领域”中的建
设中去。媒体对政治的监督缺乏前瞻性，而读者也无法对媒体进行有效的监督和
批评，小圈子内的党派之争与缺乏政治理性的普通大众互为表里。所以，尽管丑
闻接二连三，它却永远停留在丑闻上，不会导致任何对体制的实质改变，而大众
的政治细胞已经死去，麻木的神经正欢迎着下一桩更重大丑闻的曝光。我恍然大
悟：丑闻原来正是精英政治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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