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

                            作者：chilly

    机场是一个微缩的城市。出发—到达，首先面对代表国家机器的海关官员和
安检人员，你准备好身份证明——护照或者身份证，自动站好队——本国公民- 
外国人，欧盟国家成员- 非欧盟国家成员，等待一次简短的审查和登记；通过关
口，你松了一口气，进入资本和消费的世界，商店，餐厅，咖啡店，小酒吧；还
有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的设施：厕所和侯机厅的长椅。然后，你全神贯注寻找标识：
出租车- 汽车- 地铁，被导向下一站。

    最近看了两部电影，一是得了2001年恺撒电影奖最佳女主角奖的《待机》
（standby ），一是电视上放的不知名美国片，因为是娜塔丽波特曼主演才看了
下去。《待机》里，海伦在机场的咖啡座里等待丈夫，丈夫却一人登机去了阿根
廷。从此她也不归家，流连在机场。厕所里洗澡，候机椅上睡觉，餐厅里兜搭客
人。从软弱的妻子变成厚颜的妓女。娜塔丽波特曼的却是一个典型美国故事，怀
孕少女被男友抛弃在超市。她无家可归，夜间的超市里有被褥、台灯，食品，孕
妇指南，健身器材，其他生活必需品、提高生活质量的产品。直到她在超市里生
下孩子，因此得到超市赞助及一份收银员的工作，和一个男友，和家。比较起来，
美国版本虚假得没有意义。

    人略经裁剪，就可以在机场里一路存活下去，而且不见得比之前的婚姻生活、
家庭生活更无意义。

    海伦做妓女之前，问机场里的旅客讨钱，一个男人给了她一根烟。做妓女之
后，她学会操纵男人的欲望，从中赢取一些剩余价值，这是无师自通的。怎么说
都是进步。

    机场是个松散的空间。任何人之间都没有义务和权利关系，不必理会旁人眼
光，社会规范缺席，道德评价缺席。所以海伦会感到空前的自由。当然，也有警
察，有黑社会。这是自由的代价。然而，最关键的，机场是个敞开的空间，任何
故事都可能发生，任何故事都有许多可能，在这个空间里，个人真正面对自己的
选择，也真正对这个选择负责。

    据说古往今来只有八个故事：一、灰姑娘：隐没的美德终于被发现了，灰姑
娘不一定是个女孩，这也不一定是爱情故事；二、阿柯琉斯：致命的缺陷，这是
所有传统悲剧的根源；三、浮士德：债总是要偿还的，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四、特里斯坦：永恒的三角关系；五、塞丝（或者海妖）：蜘蛛和苍蝇的故事，
比如奥塞罗；六、罗密欧和朱丽叶：男孩遇到女孩，男孩爱上女孩，男孩失去女
孩或者得到女孩——都没有关系；七、奥菲斯：天赐之物被夺去；八、永不被降
伏的英雄——这个主题可以被用于喜剧、悲剧、滑稽剧、推理剧，等等。在古典
的故事线索里，意义只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宫殿、战场、海岛；人物总是某个
关系链上的一环，人物只能够选择是推进，还是拒绝这个关系；个人的选择，无
论多么微小、偶然，总是会改变整个故事的格局，非如此不会有故事产生。可是
在现代的人物- 时空关系里，比如这个机场，结构隐没，个人凸现了。

    最重要的改变也许是生活出现了多个出口。正如海伦在机场，推着她的行李
车，从机场的一个门口走向另一个门口，也许没有哪个出口是她真正的目的地，
但是她也不急于寻求一个归宿。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直在这种流动和不确定中
存活——在她发现自己真实的目的之前。

    现代性就在于改写生活脚本的无限可能。机场是一个隐喻，各种出路、机会、
资源在这里交叉。你或许只是与它擦肩而过，从中经过，又回到自己已经被定义
好的轨道中；或许你利用了这一刹那，选择了另一种人生。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