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鬼
在乡村,让孩子们又恐惧又兴奋的是鬼故事。我的家乡有一句俗话:“远怕水,
近怕鬼。”
说的是到了异地他乡,千万别随便下河洗澡,因为看似风平浪静的小河滩,谨
防一下去就要了你的命;而在本乡本土,则要提防各种各样的鬼了,——看起来毫
不起眼的地方,比如路的拐角,山洼中间,房屋背后,老树底下,岩石堆里,正是
容易遇见鬼的地方。所以,随便来到一个村子,只要你愿意听,当地人就可以讲上
几天几夜发生在当地的鬼故事,而且说得活灵活现,当场可以指出证人来。
我小时候生活在乡村。我的父亲是在部队当过几年兵的人,总爱说:哪有什么
鬼,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夏夜纳凉,每逢有人讲起鬼故事,总要跳出来反驳、挑刺。
后来他遇上了一件事,就改变了立场,加入了讲鬼故事的行业。因为是他亲身经历,
讲得特别生动,很能吸引人。我在家乡生活时,起码听他讲了不止百遍。
有一年9 月的一天,父亲一大早担了一担菜到镇上去赶集。集还没散,遇上一
个老战友,硬拉去喝酒。这一喝就喝到黄昏时候。镇上离我们家很远,父亲挑着没
卖完的菜,急匆匆地往家里赶。那天也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天快黑的时候,来
到一个山洼里,没有人家,用父亲的话说,静得有些怕人。转过一道弯,发现路边
一棵油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穿着旧蓝布衣服。父亲心里一喜,心想总算见
到一个人了,正要招呼,那人却向前走。父亲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熟,又想不起是
谁,就紧走几步想近点看清楚些,谁知那人就象背上长了眼睛,也加快了脚步。就
象所有鬼故事讲的那样,父亲快,他就快,父亲慢,他就放缓脚步,父亲站住,他
就停下来不走。始终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父亲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夜路也走了无数次,所以他还没想到鬼身上去,以为有
人跟他开玩笑。他喊了句:谁呀,别装神弄鬼了!那人毫不理会,继续向前走。要
说故意吓人,一般跟在后面,或者冷不丁从旁边跳出来,撒点沙子,发点怪声,没
听说在前面一声不吭走的。
父亲这样一想才觉得害怕,他装着镇定,放慢了脚步,一只手悄悄从挑着的框
里把秤砣拿到手里,万一有个不测,也有个防身的东西。
天越来越模糊,那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父亲暗自松了口气,他最害怕天完
全黑下来,看不见那个人,心中就没底,但现在离村子只有两里地,再过不远就看
得到人家了,他想是人是鬼,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见分晓。正这样想着,猛然发现那
人停了下来,父亲心里一紧,也站住了,右手紧攥着秤砣,预备随时砸过去。
父亲看见那人站在路边的一块孤零零的大岩石头前,慢慢地把双手向头顶举起
来。他想起鬼故事里的情节:那人会慢慢地转过头来,或者青面獠牙、舌头三尺,
或者脸上什么也没有。父亲在恐惧中期待着,甚至还有点兴奋。可是这一切并没有
发生,他分明看见,那人就那样举着手,慢慢地走进岩石里去了。他甚至看清楚了
那人在岩石外只留下后脑勺、后背和一只脚的情形。
这情形让父亲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后来他说,他每经过那块岩石,就不由想
起他不由想起这情形来,身上直发麻。
当时父亲大叫一声,撂下担子,拨腿就跑,经过那岩石的时候,将手里的秤砣
向那人进去的地方狠狠地砸过去。他一口气跑回家里,面无血色,嘴唇直哆嗦,把
全家人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早晨,父亲带着几个大人,一起到那块岩石处,去找他的担子和秤。我
也跟去了,果然发现岩石被秤砣砸出了一个坑。后来听说,公社的李公安带了几个
人,拿了一杆枪,对着那石头打了几枪,结果从石头里面流出血来。但我们在过路
的时候,经常看那岩石,除了父亲砸出的那个坑,从来没有发现弹孔之类的痕迹。
我小时候对父亲讲的故事深信不疑,弄得好长时间大白天都不敢一个人经过那
块岩石。
即使跟着人一起过那里,眼睛也忍不住朝那石头看,总觉得从那里面会走出一
个穿旧蓝布衣服的人来。有时遇上穿旧蓝布衣服的陌生人,就疑心他是从石头里面
走出来的。长大以后,才觉得父亲的故事颇有值得挑剔处:他那天喝那么多酒,天
又将黑未黑、模模糊糊,这都是产生幻觉的客观条件;从心理学上说,父亲虽然声
称不信鬼,但这鬼实际上一直潜伏在他的心中,一到时机成熟,就会出来迷他的魂。
他见到的是他心中的鬼而已。说实话,现在让我感兴趣的只是一个细节:为什么父
亲心里的鬼会走进一块孤独的岩石里?
大学毕业后,有段时间我对民间文学感兴趣,专门到乡村搜集各种鬼故事,自
然这些故事远没有蒲松龄的聊斋那么有趣。我发现乡村鬼故事分成三类,一种是破
绽百出,胡编乱造来吓人的;二种是胆小的蠢汉愚妇捕风捉影,自己吓自己的;第
三类就是象我父亲这种,声称亲眼所见、信不信都是真的,但实际上只是幻觉而已。
只有我小时候亲身经历的一件事,让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我还没有找到一种理论
对它进行确切地解释。
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见过鬼,准备再给读者讲个鬼故事。我讲的这个故事虽
然在我的家乡跟鬼扯上了关系,但我坚持认为这是一个人的故事。
这事发生在我父亲遇上他的鬼后不久。我们村的村头有一棵大黄桷树,长得枝
密叶茂,是孩子们的好去处。夏天的时候,一些大孩子最热衷找来竹杆木棍之类,
在树枝间搭成床呀,椅子呀什么的,在上面睡觉。黄桷树下是江狗子的家。
江狗子大名叫江小泉,父亲早死了,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很远的地方,就剩下他
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穷,人又老实,三十几了还找不到老婆。母子俩人好心善,
过路人总爱在他家门口歇息,渴了饿了,凉水冷馍总是有的。
有一天江婆婆去赶场,带回来一个女子,二十来岁,要好漂亮有好漂亮。真的,
在我小时候,就没见过比她漂亮的。原来江婆婆独自一人赶场回来,这个女子突然
从路边出来,跪在她的面前,哭着抱住她的腿,说是父母早死了,哥哥要把她卖到
河南去,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听说江氏母子是好人,愿意嫁给江小泉为妻。江婆
婆心软,再看这么漂亮的女子,觉得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就高高兴兴地带回来了。
村里的老人都说,老天爷开眼了,好人必有好报。
过了两天,择了个好日子,就给江小泉和这个女子完了婚。乡下人没那么多讲
究,结婚登记就免了,收拾了一间屋子,村里各家凑了些份子,买了几串鞭炮,摆
了几桌酒席,就办起喜事来。全村的人都来了,年轻人看得眼红,少不了说些憨人
有憨福,鲜花插在牛粪上之类的话。当然更少不了闹房,特别是有那么多的年轻人
心理不大平衡的时候。闹房是粗俗的,甚至有点下流。当时我和一些孩子扒在后窗
上看,至今还有这种印象。江小泉不知所措,但这女子却大方得跟她的年龄很不相
称,弄得那群年轻人觉得自己无趣,只好早早收场。
后来发生的事是江小泉在清醒的时候讲的,谁也没有见过,所以不能保证完全
真实。
闹房的人走了之后,江小泉想帮母亲里里外外收拾一下,但被江婆婆推进房门,
要他俩口儿早点歇息。就我现在的推测,当时江小泉陡然得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老
婆,心里发虚,有点不敢进前的意思。他站在屋子里,连手脚都不知怎样放。
还是那女子大方,她拍了拍右边的床沿,说:你站在那里干啥?过来坐着吧。
江小泉走过去在女子身边小心地坐下,僵硬着脖子,规规矩矩把两手放在两只大腿
上,心里怦怦的跳,一时也想不起该说句什么话。
那女子主动挨过来,把江小泉抱住,悄悄地流泪。弄得江小泉有些紧张,有些
惶惑,又有些温暖,总之心里迷迷乱乱的。他就迷迷乱乱中伸出左手去,搂住了女
子的腰。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说:我要走了,让我亲一下你的脸。江小泉感到那
女子的手把自己的脖子扳低了些,两片温暖湿润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左脸颊上。江小
泉每讲到这里,就会情不自禁地用手在自己的左脸擦来擦去,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
女子的口印。
那个时候,迷乱中的江小泉根本没有明白过来女子说“我要走了”的含义。等
到那女子开了房门,走到黄桷树下,才猛然回过神来,追出去问:你要到哪里去?
那女子不答,也不回头看他,径直向村外走去。
那晚月亮正圆,把我家乡的山山岭岭照得一片银白。江小泉清清楚楚地看到自
己的新娘在月光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可是自己无论怎样赶,就是追不上。他不知道
转了多少道弯,过了多少道岭,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嘴里还是
心里喊着:“你回来!你回来!”他的最后记忆是跟着女子来到一道山梁上,那山
梁上骇然是一轮巨大的月亮。那女子停下了脚步,他以为是女子回心转意了,心中
一喜,想奔过去,脚下却无法动弹。他眼睁睁地看到那女子站在那里,两只手慢慢
地举过头顶,慢慢地走进月亮里面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没亮,村里的人就听到了江婆婆呼天抢地的哭声。起早的人们纷
纷赶过去,才知道新娘子跑了,江小泉变得疯疯颠颠,竟然爬到黄桷树上不肯下来。
我从梦里被吵醒,也跑到黄桷树下看热闹时,江婆婆已经哭得声嘶力竭,嘴里反反
复复就几个字:冤孽呀,害人精哪……江小泉则爬到了树的最高处,象只动物一样,
四肢紧抱着树枝,身体随树枝微微晃荡着,眼睛又明又亮。
从此以后,江小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和江婆婆象过去一样老老
实实地过日子,依然乐善好施;一犯糊涂就爬到树上去,几天几夜不下来,忘了自
己的母亲,忘了自己的家,也忘了村里所有的人和事。村里的大人都说,他们是遇
上鬼了,那女子是个迷魂鬼,迷上了谁就会经常来叫他的魂。迷魂鬼是一种进不了
阴曹地府、也无法转世投胎的鬼,只好没日没夜在荒野里游荡,因为太孤单太寂寞,
总要找一个人的魂来陪自己。
迷魂鬼的说法,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但我见过江小泉上树时的一番举动,回
想起来还感到骇异:他慢慢地走到树下,站定,慢慢地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上树。
所有动作都做得缓慢、但一丝不苟。
我想起父亲描述的他见过的鬼,也是双手慢慢举过头顶。父亲的故事在前,江
小泉的遭遇在后,也许江小泉受了父亲故事的心理暗示。但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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