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如一片树叶在黄昏散凉的人流中时起时伏。父亲有些象一个无所事事的流
浪汉,而不象一个行将中年丧妻的不幸的人。他在卖“退字灵”的地摊边看一会儿,
在旧书摊边翻一阵子,又在一堆女人的内衣裤中挑挑拣拣,最后什么也不买,直起
身来东张西望。
我非常小心地不让他看到。我已经这样跟踪了他两个黄昏。在他的意识里我已
经在两天前乘火车回到了那所北方的学校。
我在等待一个机会。
其实我并不喜欢跟踪他,这倒不是出于道德,而是由于无趣。他大多数时候不
过就那样无聊地游荡而已。有时候他会一头钻进录象厅里,去看一部名字充满诱惑,
而内容以现在的标准连三级片都说不上的录象片。
我第一次跟踪他完全出于好奇,因为他总是找一点很小的理由例如买菜买油之
类,半天不回来,他似乎是在有意延长回医院的时间。我对此深表理解。常言道:
“久病无孝子”,何况是夫妻?我引用这句老话并不是说父亲已经对母亲毫无感情,
而是为了说明人们在生活中的一种状态。夫妻关系总是在一方生重病的时候变得异
常具有道德的含义。可是一个健康的人,谁又甘于忍受一连数年呼吸死亡气息呢?
母亲住院的时候,都是父亲丢下工作,带了钢丝床和日常用品,冬睡病房夏睡
走廊,每日用酒精炉给自己煮面条,辛辛苦苦照顾母亲。生机勃勃的现实生活从母
亲生病那一天起离父亲而去。父亲沉默,象一个旁观者。
母亲在日益病重的时候,加深了对父亲的依恋,而这种依恋在父亲不在眼前的
时候会以怨恨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父亲以很小的一点理由,半天不回来的时候,母
亲就会十分不安,怨道:他又到哪里去了,这人,这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再过上一
会儿,母亲就会开骂: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叫汽车撞死在外面才好。一俟父亲回来,
母亲就会变得如一个少女那样地安静,就象刚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有时候
他们会相互依偎在一起,低声细气地说上好一阵话,那场景,传达着相依为命的真
实含义。
我的母亲和父亲是经人介绍而结合的,与他们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夫妻没有什么
两样。那时他们都在北方的一个三线厂工作,母亲去的时候刚满十八岁,那个时代
的幸运儿。他们在那里生了我。
我在那里长到六岁,现在我还记得高高的烟囱、轰鸣的机器、堆积如山的焦炭
和巨大的传送带,还有每天准时开入厂区的火车。那个工厂四周都是山,大人们不
许小孩们随便跑出厂门,说是山里有狼。到了星期天父亲他们一早带了猎枪出去,
天擦黑时会带回野鸡、野兔回来,有时还能打到黄羊。我还记得,每到厂里放电影
的时候,在一块空地的大树上,高高地挂起银幕,方圆十多里的老乡,络绎不绝地
前来,在场地里大呼小叫。我们厂里的人事先把中间的位置全部占据了,嫌老乡们
太吵,为他们无知无识的议论而讥笑——父亲母亲们表现着他们的优越感。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是突然离开那个母亲渡过她自己的黄金岁月的地方的。母
亲那时正怀着妹妹,他们千里迢迢调到现在工作的工厂。先是辗转旅速,然后忙碌
安顿,然后是生妹妹。在我看来,这座四周都是稻田的工厂,既没有山里那座那般
气派,也没有那样有趣。更糟的是,父母突然变得互相不说话,而且似乎有意避免
在一起。父母双双把我拥在怀里的时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父亲变得沉默寡言,老是一个人泡在厂外的小酒馆里。我记得有一天夜里妹妹
突然发高烧,母亲急得不行,要我去把父亲找回来。父亲在小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
我扯着他喊,爸、爸,妈叫你回家。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喉咙里发出类似一
只受伤的狗一般的声音。我不回家,我不回家,回家有什么意思!父亲象一个小孩
那样细声细气地叫。
我突然觉得父亲很滑稽,象我的一个小朋友生气的样子,这与他平时的阴沉和
严厉完全是两回事。我为这一发现而幸灾乐祸。我想我当时一定笑了一声。父亲显
然误会了,他说,你笑了,你也懂了?他象对一个大人一样把手重重拍在我的肩上,
不加控制地笑起来,我也狡猾地跟着笑了。
那时我觉得自己就象故事里说的那些隐身小人,明察秋毫而别人永远看不见。
在我成长的岁月,千百次的事实强化了我对隐身人的信念。因此,在这个人潮如涌
的黄昏,我有理由相信我站在这里心明眼亮而没人看得见我。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