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
作者:紫式部女
命书里,桃花煞是凶神恶煞之一煞,书上说:“命中桃花若现,酒色猖狂,
多为桃花带煞之故,又此命者,多为男女淫姿之征”桃花又分墙里桃花和墙外桃
花,如果煞的位置好的话,主夫妻恩爱,可不为害,但如果不好,就叫墙外桃花,
女人逢上,人人可采,最为不吉。孤宿是凶神恶煞中主孤寡伶仃的神煞,如果命
时逢上,大多孤栖独宿,伶仃清苦。命书上如此说:“犯人命犯孤宿,主形孤骨
露,面无和气,不利六亲,生旺稍可,死绝犹甚”。
一
我是文姜,文姜公主。
我是个不祥的女子,命犯桃花,孤宿一生。
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细雨连绵的秋夜。
历代史料传记都将我归于淫娃荡妇的行列,于是,我命运多舛的一生以多姿
多彩的形式在千百年来延绵不断的野史轶闻中得以复活和永生。
我生于春秋,这是个以割据和混乱著称的时代 .
我是我父亲齐僖公的次女,在父亲年过半百之时降临人世,父亲老来得女,
喜不自胜,各国前来道贺趁机邀宠的政要往来不绝,我的临世为他们带来了亲近
父亲的绝妙良机,我的诞生庆典举办的近乎奢华,我在一片绫罗绸缎笑语喧哗中,
用响亮的哭声宣示公主的威仪,年迈的父王和绝色的母亲注视我年纪轻轻便已昭
示未来绝世风华的小脸,亲昵宠爱之色溢满面容,冲淡了一国之君的威仪和母仪
的雍容。
奶奶说,我生出来的时候,大睁着眼睛,似乎带着一种鬼气和讪笑的色彩,
凝视着在屋内为妈妈接生的每一个人,,尽管我全身浴血,可是我毫不在意,甚
至没有发出一声啼哭,手足安静的蜷缩。奶奶倒提着我,在我的小屁股上,狠狠
的拍了几下,我才彷佛应景似的,含糊不清的从嘴里发出一些声响。
我被抱到爷爷面前,包裹着严严实实的小花棉被,只露出个干干巴巴的左手,
爷爷皱皱眉头,问:“没哭?”,随后取来一根银针,放在火上燎烤片刻之后,
抓起我的左手,在食指指尖上刺了一下,鲜血活生生的出来了,爷爷把我手指上
的雪,一滴滴的挤出来,涂到我的嘴唇上,在脑门上点了个红印,随后取来一张
冥纸,将剩余的鲜血,全部滴到上面,投入烛火,深深一拜。
据说爷爷这么做,是为了代替鬼神惩罚我的不敬,如果我刚生出来就像正常
孩子那样大声啼哭,便不会再弄伤我的左手食指,向鬼神请罪。
我的一生的开端,就伴着迷人的血腥色彩,脑门上的红印,昭示着神明的狡
黠护爱,左手食指的尖刺,在我幼年时代至今的每次战栗中,都以最清醒的预言
式的姿态,提醒着命运给我带来的种种让我悲喜的安排。
而大我8 岁的哥哥,在我出生的当晚,就已经抑制不住了狂喜,用生命中最
真挚的虔诚,感谢神明赐给他一个可以庇护疼爱的妹妹。
二
我的父亲是齐国国君齐僖公,时值春秋初期,父亲治下的齐国已经十分强大,
是不少小国们争相投靠拉拢的对象。
我还有一个姐姐,她的名字叫齐宣姜,她生得如碧湖璞玉,但是命运似乎纯
心捉弄我们姐妹俩,她在新婚的当天被迫同公公同眠共宿,我则爱上了我父异母
的哥哥诸儿,也就是后来的齐襄公。听母亲说姐姐齐宣姜在嫁到卫国之前盯着尚
在襁褓的我说了一句:命由我不由?
我的姐姐宣姜在出嫁那天对着襁褓中的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很不幸的是多
年之后当我在我的贬谪地禚寂寞的回顾一生心酸的时候,居然清晰的听见了命由
我不由这句话清晰但暗哑的回声,这回声足以大到我穷其一生都听不见,凄清寂
寞的晚年捕捉到一丝回响,我瞬间看到了姐姐花容月貌含娇带露盛装步入花车,
我则用响亮的哭声和她告别,花容月貌,清脆哭声,构成了我忆及早年的序幕。
齐宣姜我的姐姐,后人们习惯于称呼她为卫文姜,因为她嫁给了卫国宣公作
了夫人,嫁给了她的公公。姐姐宣姜原本为卫国世子急所聘,可后来公公在与未
来的儿媳有了一面之缘以后,在喜日之前遣走新郎世子急,代替自己的亲生儿子,
娶了自己的儿媳宣姜。宣姜在新婚誓死与卫宣公争夺贞操,虽老朽但好色的卫宣
公面对娇小的宣姜忽然焕发生机,轻而易举的将她置于身下蹂躏玩弄,听宫女们
讲当晚的寝宫哀嚎连连,凄惨不似人声,本应成为我姐夫的世子急匆匆从出使地
宋国赶回卫国,猛然发现本应属于自己的娇妻美眷居然成了自己名义上的母后,
悲愤不已,险些与父亲决裂,姐姐随后归国省亲时候对父亲哭诉不幸,父王一言
不发,于数次叹息过后只说了一句,红颜女子本多薄命,更何况生于帝王家 .齐
宣姜,卫国夫人,我的姐姐,听到这一宿命般的论断霎时止住号啕转为啜泣,
父王,你怎么能和那该死的老头子说一样的话呢?她说。
我可怜的姐姐宣姜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不再哭泣,而是一门心思的策划未
来,既然输掉了青春和幸福,她不会再允许自己输掉权利和荣耀。她大张旗鼓的
臣服于卫宣公的胯下和座下,每日每晚把可以做她爷爷的老头子服侍的销魂荡魄,
她用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手段俘获控制了一个年老的一国之君,她见到世子急得时
候不再羞涩悔恨,因为除了她的老丈夫,她母仪卫国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
本来可以娶她为妻的世子急。
婚后不久,我的姐姐宣姜生下了公子寿,时隔一年,公子朔出世。
三
我的奶奶是土财主家的女儿,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姐姐,偏生奶奶生的貌
美如花,含娇带嗔,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我奶奶的父亲,是专门做赤脚医生起
家的,手里有几处田地,租赁给附近的乡亲们耕种,抽五成的田税,家境殷实富
裕,闲时仍给上门来的村民看看病,开开药方子什么的。奶奶8 岁被送到了城里
的女子学校念书,中学毕业后考入了市里医院的附属预备科,毕业后爷爷帮着跟
上面通了关系,就在医院做起了护士。
至于爷爷,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大汉,动荡的那段日子里,有大批的山东人源
源不断的举家迁往东北,意气风发的爷爷从山东的一所名牌大学毕业之后,服从
分配来到了冬天飘着雪花的地方。
爷爷和奶奶就那么自然的遇上了,年轻时的爷爷英俊挺拔,走起路来当当响,
嗓音洪亮,虎虎生气,奶奶正是青春妙龄,含苞带露,少女的娇羞更增加的楚楚
动人的致命诱惑,爷爷热血男儿,哪抵挡得了这般活色生香的勾引牵绊,心心念
念要娶奶奶为妻,上门提亲之时,奶奶的父亲二话没说,就为这平生最宠最疼的
宝贝女儿,定了终身的依靠,
文革时候,爷爷被打成右派,奶奶和爷爷名义上解除了夫妻关系,拖着我的
父亲和叔叔艰难度日,爷爷平反回来的时候,他两个嫡亲的骨肉,都已经不记得
这张脸了。
好容易日子逐渐波澜不惊,父亲和叔叔长大后各自成了家,爷爷命中注定享
受不到长久的幸福和家庭的欢乐,在被诊断出了糖尿病,经历了生不如死的病痛
折磨,选择了用张结在房梁上的床单,了了这一生的辛酸苦命,奶奶从外面买菜
回来,看到悬离地面的一双脚,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就昏死过去了。
爷爷当时的死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长久以来,竟成了我每次恶梦的起
点。我总是梦见一个5 岁大的小女孩,趁着大人都不在的时候,去解开那盖在爷
爷脸上的白色床单,床单要揭开之前,我抖的失去了知觉,我不停的告诉自己,
揭开吧,揭开吧,再不看看那神秘的白色下面掩盖着什么真相,恐怕你自己就要
被折磨死了,我于是捂着眼睛揭开了床单,床单下的爷爷面沉如水,阖着眼睛,
像熟睡的胎儿一般香甜平静,忽的睁开眼睛,盯着我,咧开嘴,朝我慈祥的一笑,
牙龈里却渗出血来,长长的舌头也从口腔里弹出来。我提醒自己,爷爷没死啊,
可是我猛的反应过来,这是做梦,爷爷早就死了,当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时
候,我的恐怖感和解脱感,并行不悖的聚集在体内,化成了湿透一身的汗水。
就在我5 岁那年,我的许多亲人们,似乎发现了生活更多的可能性,父亲和
叔叔迁出了爷爷家,各觅了一处住处,奶奶却不顾儿女劝阻,义无返顾跟着一个
爷爷生前的好友同居了,妈妈神色异常诡谲的告诉我,那个老头从年轻时候就已
经垂涎奶奶的美色,现在终于把奶奶弄到手了,我一言不发,阴沉的诅咒这个老
头子很快就会被车撞死,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他竟敢抢走我爷爷的老婆,我的奶
奶,竟敢于我们家里的任何一个跟奶奶有着直接千丝万缕关系的亲人们分享她。
与此同时,我更加热切的痛恨着我的奶奶,她怎么可以和我爷爷之外的男人在一
起,我爷爷虽死了,可是,她还是应该无条件的属于他,服从他在阴间的一切意
志,我当时一厢情愿的认为,爷爷要是知道他的老婆背叛了他,在阳世和别的男
人苟且偷欢,还是他生前的好友,不气炸了肺才怪呢。
父亲是个怯弱的男人,他幼年时候,目睹了他的亲生父亲,被红卫兵暴打时
候的惨状,也看到了那个刚烈的山东大汉,是怎样背后插着牛鬼蛇神的牌子,被
剔成了秃子,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用膝盖走路的全部经过。所以爸爸特别沉默
寡言,看人的眼神畏畏嗦嗦,说话小心翼翼,要斟酌好久才能勉强吐出一段流利
一点的句子,父亲承袭了爷爷相貌方面的全部值得骄傲的优点,一表人材,可是
体内却潜运着一个极其脆弱敏感的灵魂。
妈妈在看到了爸爸忧伤的眼神的一刹那,就爱上了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妈
妈对我说,她喜欢看他沉思时候眉头紧缩,神情紧张的样子,尤其那双眼睛,并
不特意的看向你这边,却发散着让你窒息的悲哀,妈妈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她
是爱上了爸爸的悲哀。
妈妈很快知道了爸爸的病,爸爸自从爷爷被打成右派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
抑郁症,虽事隔多年,却总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魔鬼,疯狂的操纵着他本就极端脆
弱的心智。妈妈想逃离这个危险的男人。爸爸什么也没说,回到家里在阳台不停
转悠,神色呆滞。眼睛总往楼下瞄。后来被爷爷窥出了苗头,才免于不幸。妈妈
死了心,妈妈说,好歹也是条人命,谁让我上辈子欠他的。
妈妈爸爸结婚了,我可以想象妈妈在新婚的当晚,将处女之身完美的呈现在
父亲眼前的时候,这个男人是怎样的如痴如狂,他和妈妈合成一个人的时候,妈
妈完成了从少女向女人的转变的时候,心中会是何等百般酸甜的滋味呢?
父母结婚的第二年,妈妈生下了我的哥哥,又隔了8 年,我临世了。
四
父王为我选择夫婿的那天,是我16岁生日,我在父王为我特意建造的桃花宫
侍弄桃花,我目光所及之处盆中两株娇嫩的桃花摇摇逸逸,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哥
哥诸儿昨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五
我继承了父亲的怯弱和忧郁,同时秉承了母亲的美丽,天真和大胆,这使我
在粲然一笑的时候,总能成功营造出烂漫无邪的假象,而使人忘记去观察在这个
天使般可人儿纯净的笑容下面,隐藏着怎样的龌龊肮脏。
我的哥哥,这个我在世界上唯一与之心意相通的亲人,从我一生下来,我的
血脉就注定同他的一齐律动勃发。
我的襁褓时代,就已经感觉到了有一个少年,每时每刻都在无微不至的,动
用着全部的怜爱和热情,为我充当生命的守护神,晚上我只有找准了他的怀抱,
浸润着他呼出的每寸空气,才能安然入睡,哥哥代替了母亲的职责,因为,我似
乎认定了只有这个翩翩的少年,才够资格呵护我稚嫩新鲜的生命,我们高度和谐
统一的默契,让伟大的母爱黯然失色。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节,就是我的生日,此时我的哥哥诸儿就会把一盆含
苞欲放的桃花亲手捧到我的寝宫来,每次他都在我生日前一天傍晚时候来到我的
梳妆台前,看着我理好晚妆,然后微笑着向我捧来一盆鲜嫩的桃花。我父王的宫
殿外有一片巨大的桃花园,我知道他每年都专门遣人去桃花园最美的一株桃树前
为我守护桃花树,那株桃花树是我小时候和他经常玩耍的地方,他吩咐仆役在那
株树周围围上一圈精致的栅栏,派人看守。我不能让我的姜儿喜欢的东西落到旁
人眼里,他说。
六
听哥哥讲,妈妈在我5 岁的那年,就是爷爷死的那年,请了算命先生为我断
前途吉凶,趋鬼除魔,因为我总是在午夜突然抑制不住的抽泣起来或者着了魔怔
似的打滚,拼命喊叫,算命先生叫妈妈用核桃木做成小棒槌,放在我枕头边上,
还在我床头正上方悬了一把深红乌木剑鞘的宝剑,临走时候告诉母亲,令媛命犯
桃花,孤宿一生,大不吉,如果防备仔细,可避免波及家庭的大祸发生
母亲不十分信,哥哥却极其慌张的一路目送算命先生走远,嘴里不停唾骂,
说算命先生存心咒我,母亲没有任何生动的表情,在窗台边呆坐了好久。后喃喃
一句:该来的,谁也当不住,命中有时终须有。
我一言不发的瞧着哥哥和母亲沉重的面色,先知般的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将会是多么坎坷晦暗。
七
最近几年我总是在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到桃花树附近低矮的灌木中躲起
来,然后看着我的哥哥在午后擎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紫砂花盆专心致志的在满眼花
苞中挑选最为娇嫩的两枝移到盆内。然后我迅速的躲回寝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的样子。傍晚夕阳移到梳妆台前的时候,屋子里一片瑰丽的玫瑰红,当我听见夕
阳破碎的声音的时候,就是我的诸儿哥哥捧着桃花来为我生日道贺的时候。
诸儿捧着桃花来到我的面前,我已经不再象小时那样欢快的扑在他身上抢夺
花盆,而是低首敛眉,静静的向诸儿行礼。
诸儿依旧捧着桃花对我微笑,他说:姜儿,桃花。然后将紫砂花盆捧到我眼
前。我接过来,我能够感觉到我的目光有一丝哀怨。
你已经知道我即将出嫁的消息?
诸儿颔首不语。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变换出另人难以捉摸的颜色,我时常感
叹我上天为何赐给我的哥哥这么精致的五官偏偏又带上挥之不去的阴翳邪妄。
那是父王的命令,我不可违抗,以后相见,难上加难。
诸儿沉默片刻,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大好的桃花,随便叫人折走了岂不可
惜。
然后我感觉到了他注视我的目光,我把身子转过去,可是那双眼睛像长在了
我的脊背上。
当我感觉不到目光的时候,我已经听到了窗格外低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盘
旋片刻,瞬即消失于我的耳畔。
我突然觉得我和紫砂花盆里的桃花很有相似之处。
父王为我筹备的择婿大典如期举行,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地各国世子公子差
点挤破了齐国本不算小的宫殿,父王被迫将择婿地点定在了宫殿外那片硕大的桃
花园中。
我吩咐乳娘齐婴为我化了一个最差的妆,她开始执意不从,随后我以拒不参
加择婿大典相威胁,她才极不情愿的在我的两腮涂上了刺眼的桃红,将头发弄得
怪里怪气,在耳后梳成两个蹦蹦跳跳的长尾巴,将黑色的罗纱附在身上,我满意
的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我成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戏子,我
微笑着想象着父王无可奈何和那些君候将相公子哥儿尴尬不已得场面,兴奋异常。
我听见乳娘在我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作孽。
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我说,乳娘齐婴,我们走吧,看看桃花园里有什么热
闹。
我登上花车,由四个短衣黑衫的仆役将我抬到了距离我寝宫不远的桃花园,
那里盛况空前,可我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虚,我冥冥中企盼的身影没有如我所
愿出现在那些高矮胖瘦的木头中,我吩咐仆役停车。嘈杂喧闹的人群因为我的到
来迅速转为鸦雀无声。
我知道那些淫猥的目光正在我身上来回打转,我没有低头,慢步从自动分开
的人群中间走过,我昂首打量身边每一个世子公子,他们很多人都生得一副雍容
气派华丽景象,可是几乎每个人都给我金玉其外的印象,我听齐国出使各国的使
臣带回的有关各国见闻风情时中提起,这些世子公子荒淫无度,整日狎妓取乐,
饮酒交欢,腹中空空,一无长物。看来谣言并非全部出自杜撰。我专门盯着他们
的眼睛,我读出那些眼睛没有一双不写着空虚和乏味。他们不是把钉在我身上的
目光收回去垂首不语,就是装作浏览桃花园的景致而没有注意到我,我知道我的
嘴角漫起的冷笑已经另很多人慌乱心疑了。让人解颐的是,我居然在那么多的求
婚者中,看到了摇摇欲坠的老迈之徒,对此我早有耳闻,我听父王提醒过我,不
少小国的君主也专程远道而来向我求婚,妄想攀靠齐国的威仪权势,我仅仅答应
父亲不让他们颜面扫地,我很想叫卫兵把这些自不量力年岁可以当我爷爷的老家
伙们扒光衣服弃于闹市。
诸儿曾说过,我的冷笑抵的过千军万马的杀声震天,我生气的叫嚷我就那么
令人害怕?诸儿说不我的傻妹妹,你是天下绝色,美人儿的冷笑通常令人分外心
寒以致不知所措。
于是我冷笑着穿过这些酒囊饭袋庸碌之辈,来到父亲玉座之前,就在我准备
向父王行礼的时候,我感到我的后背忽然触及到了一束目光,我诧异的回身寻找
这束目光的主人,我知道我的后背通常只能感觉到诸儿的注视,难道我的哥哥来
了不成?
我略显兴奋和慌乱的在人群中搜索,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一定是诸儿,可是
是另一个诸儿。
他和诸儿相貌毫无二致,仪表堂堂,可是他没有哥哥的凛然阴郁之气,他的
目光柔和,态度安详,不慌不忙,迎接我的诧异和锋芒。
我知道我一时失态,于是我迅速平稳烦乱的心绪,跪拜在父亲脚下,父王,
文姜公主向您请安。
我知道父王此刻的脸色已经变换了无数色彩,我知道他正在犹豫是否应该在
众目睽睽之下向在择婿大典打扮成小丑的爱女降下责难,我更知道他马上会无可
奈何的叹口气说,起来吧,你太淘气了。
我的父亲,齐僖公说:起来吧,真不象话。
我无辜的目光化解了父亲脸上最后一丝愠怒,他的慈爱迅速的占了上峰,他
仍然不掩骄傲之色的向众人宣布,这就是本王的掌上明珠,文姜公主。
我也知道无论我打扮成什么样子,依然是风情的一种,依然可以让男人们馋
的流下口水。所以父亲自然没必要责备我别出心裁的美丽。
父王允许每个求婚者亲自到我面前倾诉甜言蜜语,顺带了解一下聘礼的轻薄
贵贱。我在容忍了5 个来自宋,韩,鲁,陈,卫的世子的聒噪之后用目光示意父
亲我已经受够了。父亲知道我连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也知道再继续下去
我的衣襟就会被我绞烂了,他更知道我已经仅我所能他的脸面。齐僖公接纳了我
的哀怨和暗示,他问吾儿何意……?
我指着那个冒牌诸儿的问道,你为何不上前来向我求婚?
他彬彬有礼的向我鞠躬,仍然保持适才的从容镇定成竹在胸,姬忽失礼,姬
忽仰慕公主绝代风华,已无暇酿造闲言碎语。
你是哪国的公子?
郑国世子姬忽恭祝公主华诞安乐。声音清朗愉悦,诸儿的声音是低沉嘶哑的。
我打量他很久,然后对父亲耳语一番。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世子姬忽很聪明的含笑不语,他仿佛已经知晓我咬着齐
僖公耳朵一字一句说道:女儿非姬忽不嫁。
我为自己选择了嫁给诸儿的影子。
《诗经·郑风》< 有女同车> 是有关于我的记述,那是郑国使者在择婿大典
上亲见我的容貌后所作的诗篇,后流传于郑国的大街小巷,田间村镇,他们遗憾
于他们的世子姬忽居然放弃了天作之合,他们认为姬忽拒绝与齐国的公主文姜结
合是莫大的失策,他们在有女同车中将未能成为郑国国母的文姜公主的美貌描绘
的纤毫必陈,他们把我比作了木槿花,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传唱着
有女同车,颜如舜花,将翱将翔,佩玉琼踞;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聪敏温文的郑国世子姬忽在与我定下婚约的第二天便再度入宫请求父亲解除
两国联姻的盟誓,据臣子们说他天真的听信了求婚受挫的各国世子国君们有关齐
国齐大非偶的传言。可笑的是他在斟酌再三之后居然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在
言辞恳切委婉内疚的向父王提出解除婚约的同时,也费尽心思的暗示了父王齐国
国势显赫,郑国区区蛮夷,人狭地偏,高攀不起,他对父亲说:“人各有偶,齐
大,非吾偶也”。父亲居然毫不迁怒的恩准了姬忽的请辞,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
遍布齐国的每处角落,齐国骄傲美丽的文姜公主被人退订婚约,这不啻为对齐国
的奇耻大辱。
一向慈爱的父王在万众瞩目之下出人意料的对宠爱的女儿选择了沉默和不予
解释,我在诧异的同时抵挡不住震怒和羞愤,一病不起。
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疾病,早晨身子会变得冰冷无比,到了晚上则如同火烧,
整天神智不清,沉溺于奇怪的梦魇中不能自拔,我后来听乳娘齐婴说我经常在半
梦半醒恍恍忽忽之间大叫:姬忽,我早晚杀了你喂狗!
我身体复原后经常逼迫乳娘齐婴向我描述我癫狂时候的惨状,我满足于从中
窥见另一个我。
公主长发蓬乱,衣衫不整,时常含含糊糊的嘟囔什么,然后又说要杀了……
乳娘齐婴欲言又止。
我还说了什么?
公主稍好一些时候经常盯着窗台那个紫砂花盆出神,好像是在念叨世子诸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是,奴婢胡言乱语,公主不要当真。
我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我的窘色。
你的仆人永远不会对你说实话的。
这是世子诸儿的声音,依旧低沉嘶哑。
世子诸儿从门外大步入内,我慌忙掩住床前帷幔。
哥哥暂避一刻,我还没有上妆。
不用上妆了,姜儿不染胭脂,锦绣天成。
世子诸儿挑开锦绣帷幔,面无表情,可是目光泄漏了他的全部心思,我从他
的眼睛里捕捉到了异样的神采。
乳娘齐婴知趣的退下。
你清醒了,但是变得不可爱了,我还是喜欢你疯疯癫癫的样子,姜儿。
我恢复神智后的一连数日,世子诸儿都于每日夕阳移到梳妆台前准时步入我
的桃花宫,他用凛然的目光吓退了欲言又止的仆役们,围在桃花宫外战战兢兢的
宫女和仆役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我则卧于牙床之上凝视端坐我床前的世子诸儿,
他经常身着缟素来到我的面前,我不介意那是死人衷爱的颜色,我可以一直盯着
他胸前的白色直到夜色泛滥整个桃花宫,然后于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那片白
色时常扩大成一片空明,经常让我觉得生死之间没有界限。
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将那片让人心静如水的空明描述万一,也不可以描述出来,
无思无绪是最可憎恶的魔魇,将这恶魔公之于众是自取其辱。诸儿说。
你又失了神智,姜儿,这时有人取你性命你都会无动于衷,是吗?
然后我觉出我是文姜公主,春秋齐国齐僖公的女儿,现在是掌灯时分,我盯
着灯光,忆起我因被郑国世子姬忽弃如蔽履而愤想不平以致神智迷乱,我突然觉
得那是别人的事情,仿佛不曾跟我有一点关系,从那刻起,我都用这样的心念以
及那段往事。
“文姜公主被郑国世子姬忽拒婚,隧心神俱伤。”那是我吗?
那是我吗?哥哥?
那是另一个人了,过去的姜儿了。
我感到一个陌生的温度,我的肩头变凉了,有什么在那上面游移,我沉迷于
这种无智无识中。
然后我睁眼开口问:你在卸去了我的披肩,露出了我的肩头,你用手在摸我
的肩头是吗?
有什么东西搅动了空气,那一定是那个人在颔首。
我逐渐赋予眼前一切以意义,我是文姜公主,眼前抚摸我裸露肩膀的人是我
同父异母大我两岁的哥哥世子诸儿,等等,抚摸我的是我的哥哥,通常男人如此
亲昵的触摸女人的身体是什么意思?等等,这个男人是哥哥,这个女人是妹妹,
这里是齐国公主的桃花宫,躺在床上的是齐国公主齐文姜,端坐在床畔用手触及
那裸露肩头的是世子世子诸儿,未来的齐国君主,那肩头是我的,我是文姜。
我觉得通体发凉。
他们会这样说的,哥哥:“世子诸儿以侯病为名,时时闯入闺中,挨座床头,
遍体抚摸,指问疾苦,但耳目之际,仅不及乱”。
他们会这样说的。
让他们说去,姜儿,我们活在他们的口舌之间,那说不定是我们想做却做不
成的我们。
我们是谁?
姜儿,你是桃花,我是紫砂花盆。
我是桃花,你是紫砂花盆?
我是桃花,你是紫砂花盆。
我是桃花,你是紫砂花盆……
八
爸爸继续在这个家庭中扮演者沉默者和使空气瞬间凝固窒息的角色,这是他
的性格所致,他的生命涣散着一股陈腐萎靡的气息,将麻木的悲哀,布散到这个
家庭的每个角落,从我懂事时候开始,就没有见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过一次。
他似乎很怕露出一点真心的快乐,那样好像就是他的失败,他用顽强的沉默和悲
哀,对抗着这个使他曾经惨痛受伤的世界。我真想把爸爸搂到我这边,让他像婴
孩一样,躺在我的膝盖上,听他用那一贯低沉沙哑的声音,讲诉令他心酸难过的
阴翳,可是,随着妈妈对他逐渐失去了耐性,放任自流,由他自生自灭,我也渐
渐把这个自幼年起,就在身体里逐渐滋生,蓬勃,又一次次枯萎的小小愿望,打
上了尘封的记号。
我的生命一天天在流失,我感觉我已经快活到了尽头,可是那些道貌岸然的
大人们,总说我是什么什么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不喜欢太阳,我也不喜欢其他一
些绚烂夺目有色彩的东西,我印象里唯一让我感受到歇斯底里的强烈刺激的色彩,
竟是黝暗的灰白色,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唯一的一次带我的远足,我和哥哥,
在春天新鲜刺鼻的空气里,惶恐不安的跟在一个男人身后,来到离家很远的一个
阴暗的小山坡上。那里到处都是混泞的积雪和泥土,一片惨灰和触目的白。我们
在那里呆了片刻,我和哥哥瑟瑟发抖,我们穿的都不多,这个山坡就像个与世隔
绝的世界,连温度都和外面相差很大,我们三个人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悄
无声息的走着,彼此关联,却又彼此漠视,当然,我和哥哥只是一个整体,而缩
短与爸爸的距离,是我们最想做到,却又永难逾越的,障碍。
奇怪的爸爸把我们带到了小山坡,又在片刻之后把我们领了出来,来到山脚
下的一刹那,阳光普照,温暖的我直想打哆嗦,可是自从那刻起,灰白两色,就
成了我最激赏的生命背景色。
九
“汝虽则兄妹,礼宜避嫌。今后但遣官人致候,不必自到”。
这是我的父亲齐僖公对世子诸儿说的,一日我和世子诸儿还似往日一般床前
对坐无语时,父亲未曾传告便大步踏入我的内室,我清楚的知道那些每日候于桃
花宫廊檐下窃窃私语的宫女仆役们起到了什么作用。我也明了父亲衣冠楚楚的臣
子们每日以怎样的满口礼仪廉耻在齐僖公耳边喋喋不休。面对父亲隐忍的暴怒,
诸儿不发一言恭谨退去,父亲对我毫无责难,只是带来了不久之后诸儿将婚配的
消息。
齐国世子齐诸儿奉父命聘娶宋国公主为妻,新婚大典我未去参加,我向父亲
推说身体尚未痊愈,不便出席。新婚那天天气似往常一般不好不坏不阴不晴,可
是,那不是我的新婚,也不是我和诸儿的新婚,而是诸儿和别人的新婚。我从早
到晚滴水粒米未尽枯坐于桃花宫内室的梳妆台前,我反复的噫想诸儿和那位宋国
公主于婚床之上肌肤相亲的旖旎春光。诸儿身材奇伟,神采悒郁苍劲,声音低沉
嘶哑,让人如沐秋风,晃若幽冥,想必宋国公主也是白肤胜雪,娇模俏样,这对
玉人将是怎生珠联璧合郎情妾意。噫!天知晓……
那天晚上,我吩咐仆役把桃花园诸儿专为我画地为牢的桃树砍了。
砍了,如果可以,把整个桃花园都给我毁了。我吩咐手下人。
我犹豫再三,没有砸掉紫砂花盆。
自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齐国世子诸儿新婚那日起,我每晚噩梦连连,宫中纷传
世子诸儿新婚燕尔,一连数日闭门不出,与新婚妻子如胶似漆。
自那日父王闯入我内室诸儿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每晚夕阳移到梳妆
台前时我总要出神片刻。
郑国姬忽,齐国诸儿,我从他们身上找到了令人安全和绝望的颓丧。
十
我突然无法说出我听闻父王要将我许配鲁桓公时刹那间纷至沓来的种种思绪,
那千头万绪堵住我的胸口让我一时忘记应该先让哪种心绪置于上峰,于是照父王
所说他的宝贝女儿文姜在获悉自己不日将成为鲁国夫人时神色出奇平静自然,居
然没有一丝小女儿的娇羞和窘态,我出神片刻之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
我说
父王,你终于把我嫁出去了,你又多了一个盟国。
或许是齐僖公不愿破坏他一贯慈父仁君的形象,他没有对女儿大不敬的悖逆
之言表现出过分的愠怒之意,我推想他可能如同例朝例国君主在女儿婚嫁前夕一
般容忍和娇纵,自小他把我作为掌上明珠般娇宠,我定然享受到了天下各国公主
所能承载的最绚丽深沉的父王之爱,即便这样,凡是作为公主的女子,自然违抗
不了远嫁异乡联姻盟国的天命。我清楚这是父亲的命运,也是作为一国公主的我
的命运,幸好父王爱女之心仍然向我昭示上天最仁慈的厚遇,父王将我许配给了
距离齐国不远的鲁国,这意味着我在成为鲁国夫人后仍然可以享受随时归宁的乐
趣,不过父王依然显示了作为一个父亲脆弱的一面,他唏嘘不已的向即将属于别
的男人的他的女儿文姜唠叨起陈年旧事。
爱女姜儿,你的临世是上天降给齐国的福祗,“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比花
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你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
博得了齐国上下所有人的艳羡了,为父此生得你为女,了无遗憾。
父王对宫中关于我和诸儿的纷纷谣言闭口不谈,他的息事宁人和讳莫如深让
我不知所措。我当然不能寡廉鲜耻的追问父亲对于宫中盛传兄妹宣淫的所思所想,
但可以肯定的是以他大国国君的心机手腕,他绝对不会更不能留给我和诸儿一丝
相拥喘息的机会。家丑不可外扬,我分明从父亲的慈爱但深沉的眼神中读出了这
样一种意思。
齐国世子诸儿自然不会坐视他的宝贝妹妹向别人投怀送抱,在我出嫁前一个
晚上我和诸儿在离我的寝宫不远的桃花园中交欢时他说我当然不会叫人首先享用
你,这是势之所趋,情之所向,他说。
如果你不能永远是我的,那么你必须首先是我的。
十一
妈妈不在家,我独自对付着从下体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红色液体,我镇定的把
全身的衣服褪下去,上面浸着热腾腾的红色,我拧开莲蓬头,有条不紊的冲洗着
身子,血水顺着大腿根,以美妙但决绝的姿态,一路逶迤着滑到了脚下,我潜意
识里,这样轻妙的红色,在温婉的水流中的细腻的红色,从我体内生发出的带有
我生命气息的红色,激发了我降生时候对于血的原始的,图腾性的崇拜。我身不
由己的俯下身躯,仿佛受到了冥冥中的驱使,用我身体的红色,装点着我的唇,
我的额,我对着镜中的自己,一个嗜血妖姬式的灿烂的女孩子,14岁的曼妙身体,
14岁的生命,有着山花般淳朴烂漫的笑容,嘴唇和额头却用身体流出的鲜血,昭
示着对生命的崇拜和疯狂。这是我变成女人的标记,我要为这样伟大的日子,永
远铭刻上难以磨灭的记忆
我洗净了身子,嘴上和额上的血已经结了珈,我发誓我绝对在这一天之内不
擦掉它。我顽固的保留着我女人生命的最初记忆。直到我光着身子要跑屋子取衣
服,却被一脚踏进家门的哥哥,洞见了裸体的一刹那,我的呼吸停止了。
据哥哥后来讲,我的身体白皙,潮湿,泛着糁人的白光,仿佛透明,但乎有
着沉重的底色浸润肌肤内部,已经具备了一个成熟女人的最精致的身体的雏形。
总之,他目睹了他亲生妹妹的胴体之时,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似乎在做梦,他说他知道,在那一刻,他们的生活,必将因
为这电光火石的一睹,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
我迅速跑回房间,关上门,哥哥好像在门边站了许久,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门响了一下,家里重复寂静,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尽是回忆刚才那一
刻,哥哥脸上无与伦比的惊异的表情,他好像是被吓到了,眼睛像不知道应该放
在什么地方,总之,既没有一下子挪开,也没有盯着我看起来没完,倒像是着了
梦魇,空睁大眼睛,泛着恐怖和难以置信的光。值得玩味的是,我居然没有因为
这件事感到丝毫的羞耻和不妥,似乎我的脑子里早就认定,第一次用我身体给予
男人以视觉享受的对象,应该是我早就在感情上,超出了兄妹界限的哥哥。
我和哥哥默契的在一个星期之内,避而不见,在第八天的晚上,爸爸妈妈都
到外地出差的那天晚上,我胆大而又异常坚决的推开了哥哥的房门。
十二
事情本可以一概而过,但是时间决不容许倏忽,正如世子诸儿决不肯把文姜
公主拱手让人,在文姜出嫁前一天晚上我正准备在桃花宫黯然熬过最后一晚绝望
时,诸儿遣宫人送文姜一枝鲜嫩桃花附带竹简一只,文姜忐忑的拆开丝绢封住的
竹简一股芬芳扑鼻而来,用桃花汁书写的粉红色字迹欣然入目,上面工整的托出
诸儿一片心声:
桃有华,灿灿其霞。
当户不折,飘而为直。
吁嗟兮复吁嗟!
文姜心念感动热泪滚滚而下,刺破手指在竹简血书:
桃有英,烨烨其灵。
今兹不折,柜无来春?
叮咛兮复叮呻!
于是文姜亦步亦趋来到桃花园,于是身着缟素的诸儿一把将文姜拽在了纷纷
飘落的桃花尸体上。
你马上就要嫁给鲁桓公了你很高兴是吗你还记着你的诸儿哥哥吗你和你的宋
国公主夜夜寻欢作乐你难道不曾把你自小耳鬓厮磨得妹妹放在心上我可以告诉你
我伏在她身上脑子里都是你的影子我叹她不是我的文姜不是我的文姜你在说谎把
你放在我身上的手挪开那手很脏我一想起它曾经在别的女人身上婆娑我就万分恶
心现在它又不满足了是吗它又想捕捉新的猎物了是吗文姜你是在昧着良心说话要
不是为了你世子诸儿不会滥用世子的权利买通齐国的大臣散布齐大非偶的谣言世
子诸儿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男人可以永远留住文姜公主的心那个人就是
和他长相别无二致的郑国世子姬忽他怕文姜落入他的手中继而疏远冷淡她的哥哥
诸儿于是迫不得已使出最为卑鄙下作的手段除他之外文姜不论落到谁的手中我都
可以把你夺回来你知道吗文姜等父王百年之后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我们分开文
姜除了你的心智可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
等等等等,世子诸儿,拿开你覆在我胸上的脏手,停止你的婆娑,也不要再
吻我的前额,那是给我未来丈夫准备的礼物,回答我,郑国世子姬忽退婚是因为
听信了你散布的谣言?
我只不过让他知道,如果他娶走你,我继位之后将会大兵压他郑国之境。
……
文姜你看你的身体多美我可以指天发誓从没有一个女人让我牵念渴望如此之
久几乎占据我从幼年起每个元神出游的瞬间天不佑我让你这样的绝世尤物有和我
近乎一致的血缘不过上天的安排通常是错误的我们不能听之任之
你知道吗文姜,我们不能听之任之。
所以我的妹妹我要俘虏你的身体夺走你的心魄我不能容忍有别的男人首先摘
走你这朵娇艳的桃花文姜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生日送你一束桃花吗因为我们从小
就在桃花园玩耍你在桃花树下的样子爱煞了我啊你把那棵桃花树砍了是吗文姜你
知道我得知你砍了那棵树后是何等狂喜不已你在嫉妒你在嫉妒你在嫉妒没有成为
我的妻子不是吗这是天意文姜这是天意天爱我们上天怜爱我们所以折磨我们。
世子诸儿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从不知道他悒郁克制的外表下隐藏这如此巨
大的热情,这热情超乎一切荒唐滑稽的想象所能抵达的极限。
十三
世子诸儿把文姜放倒在散落的桃花瓣上,妇人腰下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姜儿,让我生死啊。
我看见世子诸儿不费吹灰之力的剥去了文姜的衣服,文姜寸缕未着躺在桃花
瓣里瑟瑟发抖,她面色有些苍白看不到平日所见的的红润血色,世子诸儿脱掉雪
白缟素露出健硕肌肉,文姜呀异于诸儿文质彬彬的外表之下深沉的雄壮,她第一
次感到男人和女人力气相差如此悬殊,一个女公主肯定也比一个男奴才力气小很
多的。骄傲的文姜公主在初次面对男女之事仍和全天下的女子一般娇羞脆弱,她
闭上眼睛分不清是该逃脱还是留下。文姜的双手被诸儿用一只胳臂固定在她头顶
之上,诸儿告诉他第一次可能有点疼叫她忍住,她浑身发抖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
么,诸儿开始时候疯狂的咬文姜的嘴唇,把她的嘴唇都咬破了,后来又舔文姜的
脸蛋,额头,鼻子,眼睛,文姜觉得脸上湿漉漉热腾腾的,诸儿把唾沫都留在她
脸上了,她开始挣扎,诸儿看出文姜想躲躲不了,气都喘不过来了,眼泪就在眼
眶里打转,于是诸儿哄他说傻妹妹傻妹妹,一会就好了,不要哭,这是好事,女
人都要过这关。
哥哥好像睡着了,但是被开门声微微的震了一下,我打开灯,明显的感觉到
他的呼吸急促,面部紧张,唇边的肌肉在不规则的抽搐。
我不发一言,躺到了他身边,他转过身去,我看到他肩头剧烈的抖动。
我小声说:“哥哥,我爱你。”
他没反应,我望着他肩头,开始不停的嘟囔,哥哥我爱你哥哥我爱你哥哥我
爱……
他再也受不住了,这个血气方刚正值热血沸腾年纪的23岁青年,他猛地翻身
过来扑到我身上,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第一次清晰的浮上我的嗅觉神经。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死命的胡乱扯去我身上的衣服,他有点像发了狂的野兽,
红了眼睛,把我的上衣扯坏了一个口子,胸衣更是被拽的七零八落,他迅速转移
到我的下体,用野蛮的姿式剥去我的裤子,我全身上下,现在只剩下内裤和一般
胸衣勉强遮住那脆弱的部分,哥哥稍微犹豫了一下,复又以比刚才更粗暴百倍的
力度,迅速的把我剥的一丝不挂
床头发出的惨白的灯光,在我身体上勾画出了鬼魅妖异的影子,哥哥似乎不
敢正视我,狠命的把我压在身下,我怀疑他都没有好好看上我一眼,对我女人的
身体来讲,当我知道我成了女人之后,我每晚对镜剥光身上的衣服,经常惊喜的
发现种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变化。我精致的小身体,更加丰润,柔美,曲线玲珑,
姿仪曼妙,我简直自己都要陶醉在这样美妙的肉体之中,我经常幻想着哥哥抚摸
我的身体啧啧称赞的情景,我如果向我的哥哥,奉献了我的身体,并且得到他由
衷的称赞和怜惜,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哥哥用身体将我含在他的身体里,能够感觉得出他是多么的怜爱我,刚才那
顿狠狠的剥开衣服,似乎是对我的惩罚,更多的是对他自己的诅咒,诅咒他本人
没能抵挡得住他亲生妹妹得诱惑,他用四肢将我稳稳得罩在他强壮得身体下面,
他似乎不舍得吻我,他的唇在我面上梭巡了片刻之后,终于义无反顾的压在了上
面,他这蜻蜓点水的一吻,没能激起我什么反应,我只是身体紧绷,紧张的要命。
他见状似乎有些生气,用舌头强行挑开我的唇,侵入我的口内,肆无忌惮的搅动,
我的舌瞬即像有了生命,和他的一道,像两条灵活狡黠的小鱼,相互躲藏,又相
互追随,我全身都在战栗,这是我的初吻,献给我的亲生哥哥。
他强壮的身体,压的我不能呼吸,可我全身每个细胞,似乎都在他的生命之
泉,注入我的一刹那,苏醒。
十四
你是我的哥哥阿,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啊。
诸儿把一个又粗又大的东西抵在了文姜的小腹,文姜刚要叫,又粗又大瞬即
化入文姜身体,文姜痛得忘了这是她哥哥,随后又兴奋的忘了一切。
十五
就这样,我和我的哥哥,从兄妹,变成了情人。
哥哥看见我的红色,这是我处女的红色,又一个第一次,给了他,我的哥哥,
我说,你是第一个看见我身体的男人,又是第一个进入我身体的男人,还是看着
我从小长大的男人。
哥哥用无限的柔情,吻便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吻,都让我深情激荡,
热泪盈眶。
我强烈的呼唤着这个年轻的生命,和我父亲一样敏感,但又异常坚强的生命,
再次进入我的身体,我从他那里,得到了生命中不曾有过的舒心和极度的安全感,
在这个男人情欲的怀抱里,我彷佛又听到了我婴儿时代,常常在耳边彭湃的那个
少年的心跳。
十六
我知道此时我蜷缩的像一株无助可怜的桃树,我从不愿在众人面前显示我的
较弱无力,我经常迫使自己忘记自己是一个女人的事实,而我突然发觉我重视自
己是个女人尤其是个美丽的女人比其他一切都要坚忍不拔。我无时无刻不对周遭
的男人施用女人的种种手腕,对父王是撒娇,对诸儿是若即若离,而我却总是下
意识无比唾视利用美色得偿所愿的手段。在我的身体里,贞洁和淫荡并行不悖,
我觉得我如果不是一国公主,肯定就是妓女。
我仰卧于在桃花瓣上,虚弱不堪,诸儿大汗淋漓躺在我胸前。
哥哥,你累了?我对头顶黑糊糊的天空说。
我突然有种恶作剧的快感,我知道如果在这种时候称呼诸儿为哥哥,他一定
会较为理智的痛苦起来。
然后我看也没看他,穿起衣服来,我一件件的穿衣服,穿起一件忆起一件事,
和我刚刚媾和交欢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其实这我一直没忘,即使在最痛苦的
时候这个念头也能让我有种罪恶的快感,然后我忆起:
这是在齐国宫殿的桃花园,
我父亲是齐僖公,
我是公主文姜,
我明天就要嫁给鲁桓公做妻子,
等等,
明天我要嫁给鲁桓公做妻子……
我看见我身体下的花瓣都被揉烂了,挤出粉红的汁液,弄得我满身都是粉红
的颜色,都是窒闷的清香。
十七
“命中桃花若现,酒色猖狂,多为桃花带煞之故,又此命者,多为男女淫姿
之征”
十八
父亲亲自送我出嫁,这对一国公主来说是莫大的荣宠,礼法规定诸侯国公主
出嫁只能由士大夫护送,我盛装踏入花车父亲命令我不要郁郁寡欢,我猜想他是
推测我因听闻他驳回了诸儿要送我到鲁国的请求而心有不快,事实上我恰恰又如
同我轻易的把姬忽忘了一样把诸儿忘在了脑后,我在跟他肌肤相亲的时候就已经
一点点的把他忘了,我知道感觉没有回忆可靠,回忆没有遗忘更让人心安。没有
希望永留的就应该断念,而恰恰天地万物于我来说都是根本没有希望永留的,那
我是否应对天地万物断念呢?那我的出嫁,我的生死是不是就没有一切意义了呢?
我的生死如果没有意义我又何必去追寻意义呢?我又一次依傍到了强大的失落后
的心安,我的身体和心智又都是轻飘飘的了,没有一点负累。可当我面对将我文
姜称作文姜的周围的仆役,花车,嫁妆,浩浩荡荡的送亲卫队,我突然感到了无
奈,诸儿在的话一定会笑我元神出窍了,我的心口又沉重如石压了。我强作欢颜
面对父亲以减轻不安和罪孽。我不想让父亲对他珍若供璧的女儿大失所望。我知
道除了我和诸儿之外,我们做下的违反天理伦常的事情都不应妄图得到原宥。
陪嫁的珍宝古玩我一眼也没有看,我只随身带了紫砂花盆。
十九
又是盛装花车,当年嫁出的是我风华绝代的姐姐宣姜,齐宣姜现在已经成了
卫宣姜。我时常佩服姐姐乐天知命的怡然态度,她十分明了自己的顺昌逆亡的处
境,她首先承认了命运赋予她的她将无处可逃,然后她谨慎地承载一切并试图改
造一切,令人欣慰的是我聪明的姐姐已经逐步实现了她依照命运的指示完成的计
划。她在世子急变成了自己名分上的儿子后,奇妙的扭转了令人尴尬的局面,她
为老朽的如一块烂泥巴似的郑宣公生下了寿和朔二子,然后动用一切手段在老眼
昏花风烛残年的郑宣公枕边例数世子急的悖逆不肖,同时尽量委婉的暗示自己的
二儿子公子朔德行兼备可以取代世子急的位置。朔和自己的母亲配合的天衣无缝,
可是无奈宣姜的大儿子公子寿却和仁厚文雅的世子急情同手足,以致昏聩的郑宣
公在积非成是的潜移默化之下终于认可了美艳娇妻卫文姜的一面之词设计在世子
急出使齐国路上杀死他的亲生儿子世子急时,公子寿为保护哥哥世子急一同“被
强盗所害”。于是长达十余年的郑国宫廷内的明争暗斗终于以我的姐姐宣姜除去
多年的眼钉肉刺本可同她郎才女貌的世子急,和牺牲亲子寿,告终。
我是在出嫁的路上风闻远在郑国的宫廷政变的,我试想如果我是我的姐姐卫
宣姜,我将怎样安排战局?我会不会在新婚那晚容许本是我公公的郑宣公如同一
直硕大的蜥蜴般爬上我的婚床?我能否面无愧色的面对本应是自己丈夫后又称我
为母亲的世子急?我又会不会狠下心来怂恿郑宣公杀掉世子急,而我又有没有野
心需要通过控制未来的一国储君来控制整个郑国?我会不会在明知亲子寿和世子
急交往甚笃的情形下下手干掉世子急?我得知我误伤了自己的亲子寿之后我统治
郑国的决心会不会动摇?我看见我的亲子朔因一箭双雕尽管雕中的都是他的兄长
甚至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孪生哥哥而喜形于色时会不会心凉?
我听见自己说既然开始了,如此这般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先一个,后一个。
我感到呼吸困难,我为自己荒唐的假设感到胸口发闷郁郁寡欢,我相信我的
判断,不管任何人换做我姐姐卫宣姜的位置唯一比她高明的地方就将是自尽或者
随遇而安,而随遇而安在倾轧冷酷的宫廷中无异于坐以待毙,自尽显得那么可笑
和可怕,于是我觉得,如果我换做我的姐姐卫文姜,放手一搏是唯一可行现实的
途径。而唯一不同的是轻重缓急,尽管人们不在意轻重缓急,纷纷谣言会将一切
真实重新锻造。尽管这三种选择最终无一不是通向幽冥地府。
姐姐在得知我机遇时候,又会作何感想呢?
二十
世上千般人,万般事,为何上天规定的出路少之又少?我正准备推想和诸儿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的可能,抑或我文姜有没有不是文姜的可能,但这一切颇有韵
致的浮想联翩最终被鲁桓公的满脸沮丧所趋散,因为我在他的身下又唤起了诸儿
的名字。
你把我弄疼了诸儿,轻点。
谁把你弄疼了?文姜?你说什么?这个时候你还不忘了他?你是不是把他当
作我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我下次保证不会这样喊了。
我忘记了这是我第几次跟我的丈夫鲁桓公保证不再在行房事的时候喊出哥哥
诸儿的名字。
我也忘记了这是我来到鲁的第几月?或者第几年?
我只清楚地记得,在我和鲁桓公的新婚之夜当我的丈夫于一尺白绫之上没有
发现元红时他奇怪的眼神,我记得当时他冲动的狠掐我脖子,把我掐的要昏了,
流出了口水,我一点也没有反抗,我甚至隐隐希望他当时能一下子把我掐死,一
种莫名的歉疚让我纵容他足以致我于死的愤怒。他暴怒之中狠狠掐住我脖子,后
来可能我眼珠要凸出来了,他像惊醒似的迅速放开手,把我搂在怀里摇,一个劲
跟我赔不是,我把你弄疼了吧文姜对不起文姜对不起,我看见屈辱在他脸上盘旋
不去,我也看见痛苦和宠爱瞬即在他的脸上取代了屈辱。
他是我兄长诸儿,我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起身把他留在我两腿间的东西用
百绫抹开,我所担心的如期发生。
他颓在床上一动不动,没再问什么,我也没再说什么,我把被褥挪开一些躺
在上面看着高高的屋顶,我说你如果嫌弃我可以把我送入冷宫,或者把我赐死,
我都没有怨言,只是不要打扰我的国家就可以。
我的丈夫鲁桓公没有如我提出的那样将我打入冷宫或者赐我白绫自尽,他用
尽量做一个好丈夫来拷问我的良心,使我在他面前总觉得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尽管我没有故意伤害他,可惜我总是这样认为。鲁桓公宽厚谦和,仁慈善良,他
对我的宠爱明显超过了他对我不贞的恨意,我也清楚我的美艳才情足以抵消我的
小小污点,他舍不得那样对我,我在后来经常回忆我新婚之夜的镇定平静和心如
死灰,我也承认我的视死如归是毫无必要的,他当然不会让我受到一点伤害,他
疼我还来不及。他是一个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好丈夫,他不工于算计,极其厌
恶蝇营狗苟,无可否认这些常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美德在一国之君身上不啻为昏
庸无能的代名词。顺理成章的,对任何事情的宽厚和仁慈以及毫无戒心最终为他
的死于非命埋下祸根。
尽管我在鲁桓公的欢床上总是叫错名字,我还是尽到了做妻子的责任,我曾
试图去像喜欢诸儿一样去喜欢他,无奈我除了和他相敬如宾就再也做不出什么其
他进一步的表示,我知道我没有可能爱上他,但是他还是做丈夫的不二人选。我
为鲁桓公生下了两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姬同,次子姬季友,姬同生于鲁桓公二年,
我的父亲齐僖公于鲁桓公十四年寿终,是年世子诸儿继位,就是历史上以荒淫无
度霍乱宫廷遗臭万年的齐襄公。
二十一
世事如白云苍狗瞬息万变不可捉摸,我在阔别故土齐国18年之后终于又踏上
了这片生养我的土地。鲁齐两国相距不远,往返方便,照理省亲归宁是不值一提
的小是,可父王在世时一再借口国事繁忙无暇接见叫我好自为之,一晃14年我都
和齐国近在咫尺而遥遥向往,四年之前诸儿继位时我曾提出要鲁桓公陪我归宁省
亲,可他假口新君刚立,各国使者往来道贺甚多,恐行路艰难过些时候再议,这
些时候一过,就又是4 年,直到有一天我盯着自从来到鲁国就一刻不离左右的紫
砂花盆出神落泪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鲁桓公我的丈夫叹了口气说算
了,我们打点一下,择吉日启程上路,到齐国去。
两个男人都防着我,我的父亲,我的丈夫,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却心意相通,
他们对我感情迥异手段却如出一辙,他们是要我和诸儿尽量少见,最好永不相见。
我的哥哥诸儿从齐都临淄连夜赶到鲁国边境迎接我,他对我的到来大喜过望,
他用夸张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任是瞎子都能看出那目光已
经明目张胆的蕴籍儿女之情在其中,我们深知齐鲁上下对我和诸儿以及鲁桓公三
人的关系都心照不宣,诸儿说我妹妹丰姿绰约如盛开桃花,我微微一拜说哥哥见
笑,一别多年,您越发魁伟俊逸,我看见鲁桓公把头扭到一边,我说哥哥这是鲁
桓公,诸儿和鲁桓公行了国君之间的对拜之礼,我看见诸儿嘴角边的冷笑,那冷
笑只有我能看见,他还是浑身缟素,而我的丈夫则穿了一套神色大桃红的宽袍,
他知道我喜欢桃花于是总穿桃红,可是他不知道我更喜欢诸儿的缟素。
我假口和诸儿多年不见入宫叙旧把鲁桓公抛在行馆,我则和诸儿在他特地在
桃花园内搭建的华丽小屋缠绵三日不着寸缕。他把多年积郁的感情一遍遍向我发
泄,我迅速迷失自己如同出嫁前一天晚上,他不分昼夜的把桃花撒在床上和我欢
爱,也时常在我的洗桃花浴时从屋外冲入雾气氤氲的房间跳入浴盆将我湿淋淋的
拎出来放在桃花铺底的地面上折磨我,我被他弄得神智不清欲仙欲死,我时而觉
得自己是十八年前初尝云雨的文姜,时而觉得自己是在看着一对陌生的男女在厚
厚的桃花瓣纵情生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诸儿,也比任何时候都感到恐惧。他
的爱霸道沉郁到足以毁灭一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再是昔日任情纵性的文姜,
而他依然是为了独占我不惜毁掉我可能拥有幸福的诸儿。他对你好吗?他没有欺
负你吗?我知道你一直是属于我的姜儿,你没有背叛我,你的身体说明了一切,
一股莫名的厌烦油然而生,我说桓公。你说什么?我感到了诸儿的身体瞬间僵硬,
我说没什么,我只是喊错了名字。他说好啊文姜,很好。然后我听到了鲁桓公于
归国途中被刺客暗杀的消息。我发疯般奔向驿站看到的是桓公我的丈夫死不瞑目
的惊恐面容,我想都没想就扇了随后而至的诸儿一个大大的嘴巴我说齐诸儿你记
住我会恨你一辈子,诸儿喝退左右后跪在我面前说是我干的随你把我怎么办,我
说他怎么死的,诸儿没抬头声音异常平和说我告诉他我和你的关系,我还跟他描
绘你身体的样子,他要求归国,我没告诉你他归国的消息,他归国途上借酒浇愁
时候跌下车子保毙身亡。我说是谁干的?诸儿说是我吩咐心腹姜彭生在他醉酒时
敲碎他的脊背,然后他就死了。诸儿随后抬头目光紧盯着我说,他没感到一丝一
毫痛苦,真的。我说你这个畜生,你真是个畜生。随后我就晕在原地不省人事。
等我转醒诸儿立于我床头说你的儿子姬同继位,要求你回国主持朝政,我替你回
绝他们说你身体不适留在齐国静养,你的鲁国臣子要求我对鲁桓公有个交代我便
将彭生处死以谢鲁人,不过文姜他在临死前说要化作厉鬼向你我索命,你说他会
吗?诸儿用食指在我脸上绕啊绕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食指绕啊绕然后我说他呢?
谁?桓公?他已经被鲁国使者接回去了,我一下子泪如泉涌我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他毕竟是我丈夫,我们十八年,他都死了你还不让我看一眼?我瞪他的眼神像要
把他生吞活剥,他一言不发最后替我掖好被角说我的姜儿你很虚弱你该休息了。
谁是你的姜儿,畜生。我说。
二十二
爸爸死了,死于癫狂,他终于走完了这悲切委顿的一生,他和他的父亲一样,
选择用一张白色床单掩盖住了那个苍白的生命,他生命的晚期,极度严重的抑郁
症,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对家里每个人下跪,又用刀子疯狂的戳自己的手腕,
他仅有的一点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伤害出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他
抽搐的时候,妈妈和哥哥两个人在一旁,耗尽了我所见到过的人类能发挥出的体
力的极限,才抑制住了像在砧板上因为要被宰杀而疯狂挣扎的鱼一样的父亲。所
以,那天在他相对清醒的时候,我们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他利用我们的麻痹,胜
利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爸爸死后的几个星期之内,妈妈几度寻死,我和哥哥抱
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一次又一次的和这个绝望的女人做殊死搏斗,我不停的掴她
的耳光,教她清醒一些,我们不停的向她阐述一个事实,那就是爸爸已经永远离
开了我们,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开始时候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我们
怕她憋坏了,我跟她说妈妈你哭吧,我求你了。后来,妈妈捧着爸爸的遗像,狰
狞的狂笑,撕心裂肺的哀嚎。
二十三
等我身体痊愈之后诸儿问我你原谅我了吗?我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诸
儿提议出去游山玩水我顺从了他的安排,他大张旗鼓的安排车马仪仗和我同车出
游引得齐国百姓议论纷纷。在《诗经·齐风》中有一首《南山》诗:
南山崔嵬,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既回归止,曷又怀止,万覆五雨,寇绥双止。
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田庸止,曷又从止。
获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既曰告止,曷怀之。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另外还有一首《载驱》诗:
载驱薄薄,蕈弗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四骊济济,垂辔弥弥,鲁道有
荡,
齐子其弟。文水滔滔,行人儷儷,鲁道有荡,齐子遨游。
这两首诗将齐国百姓的所见所闻恰如其分的描述了出来,他们亲眼目睹了他
们的公主国公兄妹放荡不羁,朝夕相处招摇过市不顾天理伦常,毋庸讳言那些日
子我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尽管我刚刚成为了寡妇。我深深明白我和诸儿
都是穷凶极恶的对待生命和一切,诸儿是一国之君,由于权利的关系他的穷凶极
恶显得尤为扎眼可怕。他用放纵妄图逃脱,我用欢乐庆祝悲痛。
二十四
我在一个个绝望的,地狱般夜晚里,用和哥哥做爱的极端的肉体方式,来麻
痹自己的神经,我想通过折磨自己的肉体,使精神达到极端萎靡的目的,如果我
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知觉器官和理智全部死亡,那么,我会有多么快乐,我不
用整天对着几近崩溃的母亲,和父亲惨然的遗像。我和哥哥极端苦闷,他甚至比
我更加疯狂,他一次次的要我,一次次把我推向肉体所能承担的极限,在那神仙
般转瞬即使的快乐中,我真想马上在这极乐中死去,唯恐快乐烟消云散,从天堂
再度跌入地狱。我的身体被他弄出了累累伤口,我笑得泪眼模糊,我们都不敢发
出一点声响,哪怕是哭,我们彼此和本能做着残酷斗争,我们互相吞噬的时候,
从喉咙里发出悲重的声音,却只有我们能听见,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我的
哥哥能感受到我们,怕惊了我们的妈妈。
二十五
我的儿子姬同再次遣大臣迎接我回国主理朝政,我从鲁国大臣的眼中读出了
对我的不屑和怨毒,我义无返顾离开诸儿启程回鲁,我是想在鲁国民众面前自裁
谢罪,可当车队行至禚地时我放弃了这种打算,我遣人告诉我的儿子新任鲁国君
主说我要定居于禚永不回鲁,姬同随即派人在祝丘为我建造行宫,诸儿听说我要
滞留禚地,也派人在禚地附近的阜建造离宫,时常借打猎之机与我幽会,一连五
年。在此期间我与我的贴身宫女发生了超越主仆和友情的关系,我们两个女人惺
惺相惜彼此依靠,我们都不避讳世人之口,我们知道悠悠之口是怎么塞也塞不住
的。随着年岁的增长我的诸儿哥哥越来越力不从心,他仿佛在桓公死后我们纵情
欢愉的几个月里耗尽了对我的热情,于是他看我的目光不再热切,我面对他时也
不再爱恨交织。最后我们居然又如同兄妹般互敬互爱,床第之欢甚至成了我们之
间永远难以启齿的隐秘之事。当哥哥告诉我他要聘娶周王室公主为妻时我衷心祝
愿他幸福。我的儿子姬同由于和周王室同宗因而被指派为诸儿举行婚礼庆典,他
由于早已知晓舅舅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因而心怀芥蒂,他的舅舅诸儿略施手腕将齐
鲁联合伐卫的战利品和金银珠宝全部送给侄儿姬同,姬同同他父亲一般容易被融
化,何况诸儿还许诺要把新婚夫人刚刚生下的千金许给姬同为妻,诸儿说亲上加
亲,亲近母族即使年龄悬殊,等他二十年又何妨。我的儿子对他舅舅的敌意顿消。
二十六
在那段不忍回首的日子里,我能撑下来的主要支柱,就是我的哥哥,和我的
可怜的妈妈,可当我终有一天,发现我赖以生存的两个生命的源泉,残酷的扼杀
了我一切对于生命的微弱的想象和希望的时候,我彻底的诅咒起了我的命运。我
怀孕了,这是我独自院做尿检的结果,那个医生用看见鬼一一样的目光在我身上
探询,然后告诉我三个月了。我踌躇着是否把这个事情告诉我的哥哥,因为这也
是他的孩子,在如此纷乱的背景下,我竟然一点没有感觉到做母亲应有的快乐与
欣喜,而只是盘算着同哥哥商量,潜意识里,我是希望逃脱自己良心的责罚,由
哥哥宣判将自己的孩子扼杀于萌芽。我提前从学校回到了家,推开门的一刹那,
眼前的情景震得我再也睁不开眼睛,哥哥和母亲在厅里的地板上,赤身裸体,大
汗淋漓,扭抱成团,彼此撕扯。我在呼吸中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我不知道我是
怎么逃出这个家的,我也不知道我出了家门后都做了些什么,到哪里去,想了些
什么,我努力搜寻脑海里种种在窥见亲生哥哥和母亲做爱场景之后的场面,可惜
这努力似乎是极其苍白和徒劳的,我一样也想不起来。以后的事情,似乎为了印
证我命运的需要,故意将一个个结果宣判的掷地有声:我的哥哥和母亲,在家里
双双自杀,他们为了给我一个体面,甚至写好遗书说是因为承受不了我爸爸的亡
故而自杀的,只有我能从这最为普通的逻辑中嗅出一点离谱的味道,一个女人,
抢走了我唯一的情人,而且就在我准备把我有了他的孩子这个消息向他坦白的关
键时刻,可笑的是,这个情人是我的亲生哥哥,而这个女人,恰恰是我的母亲。
二十七
随后一桩突如其来的事情使我彻底产生了断绝尘世的念头,据传已尽天命之
年的诸儿我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在巡视边境归程途中被满身血污化为厉猪的公子彭
生活活吓死,可我不用想就知道那完全是杜撰,至于真相,我已无心理会,我彻
底和尘世断绝了往来,陷入回忆不能自拔。回忆使遥远的回忆变得清晰,又使刚
刚发生和正在发生的变得黯淡,我对尽在咫尺刚刚过去的五年的印象已经变得模
糊不堪,而仅仅对我少女时代和十年之前的日子记忆犹新。直到有一天我打碎了
紫砂花盆我才知道恍然如梦,一生的全部影像纷至沓来,我参悟生死,心无旁蒂,
一切都是幻影,包括命运,甚至包括我自认为的参悟。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不
早不晚,刚刚好。
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
命中桃花若现
巧趋跄兮,射则藏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
酒色猖狂
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正出兮,展我甥兮。
多为桃花带煞之故
猗嗟变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
又此命者,多为男女淫姿之征
四矢反兮,以御乱
犯人命犯孤宿,主形孤骨露,面无和气,不利六亲,生旺稍可,死绝犹甚兮。
二十八
而实际上,我不是文姜,也不是桃花,我的出生很平常,我生在北方一个很
普通的城市,我刚出生时不是没有哭,我哭的声音很大,我手指也没有被针刺,
我更不是比花花解语比喻玉生香,我长相普通,五官齐全,身体没有毛病,总之
我的一切都不是那两个我,除了我被亲生哥哥弄大了肚子,那时我还小,16岁,
什么都不懂,我哥成天看在外面打群架在家里看黄片,我爸我妈成天闹离婚再不
然就打麻将,没麻将打就打架。反正我们家成天很热闹,没有人打架才希奇。有
一天我哥哥看黄片时候我在他后面觉得奇怪,他看我半天然后跟我说
“你过来”
“干吗呀?”
“叫你过来就过来那么多废话?”
我哥一把把我扯沙发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我觉得他要欺负我,我吓得要哭
了,我使劲在他身子底下又踢又卷,后来他一拳把我打昏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
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衣服被扒光了。身子底下全是血,我浑身疼的不能动弹,
客厅里没开灯黑糊糊的,我又哭了,我哥我妈我爸都不在家,我当时知道我被强
暴了,被谁不行啊偏被我哥,我一个劲哭,没什么其他原因,就是觉得全完了,
具体都什么完了我也说不清。我把血擦干把沙发收拾好,然后躲回自己屋子哭着
哭着就睡着了。等我醒了是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吃了点剩饭,就去学校上学。我
哥从那天再没理我,我也没敢和他说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3 个月我天天
都要吐,胡乱吃点过期的治肚子疼的药,我妈我爸长年累月不着家,后来我身体
越来越沉里面好像有什么活物踢踢卷卷的,我蒙了一下子想到那次哥哥把我强奸
了我是不是怀孕了!我没敢去医院,谁也没告诉,整天晚上在屋子里蹦,后来有
天晚上我蹦出了一地血,就昏过去了。醒过来之后我妈我在医院,我好不容易看
见我妈我爸,还有我哥,我瞪我哥,瞪一瞪就哭了,我哥没敢正眼看我,我妈我
爸没说我什么,我觉得肚子轻了,我妈说你怀孩子不知道啊?我说知道,那你怎
么不说?我怕人家笑话我。我妈摇摇头,像麻将打输了一样。后来我回家休息几
天接着上学,这事家里人谁都没再提,我妈我爸也不打架了,每天还回家给我做
饭,我乐坏了。再后来我考上外地的大学,就走了,我离家的前几天我妈告诉我,
你那孩子我送乡下了,我说什么孩子?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几年前在医院生下个孩
子。我妈说那是早产儿,疑心活不成,后来活过来了,我花钱送乡下给别人养了,
你见我就领你去看,我说没孩子,然后我就回屋了。等我大学毕业回城工作时我
哥因为强奸罪被判8 年有期徒刑,我没去看他,这事我跟谁也没再提,虽然我什
么都明白了,也明白了所有亲戚家属朋友整个城市都跟我一样明白了,现在我还
没结婚,我每天靠着编故事安眠,我常被我故事里的人物感动,哪怕我的哥哥像
诸儿和桃花他哥哪怕一个也好呀!
二十九
事实的事实上,我谁也不是,不是文姜,不是桃花,也不是我。面对这么离
谱龌龊的情节,稍微有点大脑的,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
三十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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