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王一男去找大姐夫南北了。虽然是走过场,但这个形式还得做。坐了这么年的
机关,搞形式主义已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这一回,他真正感觉到了
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在南北的住处,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南北显然对于小舅子的到来没有任何准备,女人没有来得及回避,王一男一进
屋就看到了她。南北很尴尬地介绍那个女人是他的远房侄女儿。王一男瞧了那女的
一眼,很快判断出这女人是这座城市的外来者,层次也不会高到哪儿去,那气质比
大姐差远了。没想到,大姐会败在这种女人的手下。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受到了极
度的伤害,大姐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他那颗平静而散淡的心,此刻再也不能平静
了。
他脸上毫无表情地说:“我知道她是谁!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打什么马虎眼了。”
南北在女人耳边嘀咕了几句,女人很听话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南北
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最好。”
“但我不知道好在哪里?”
南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我装什么?你们王家人就会装!这也是你们
王家的优良传统吧!”
“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有了外遇,还理直气壮!我们王家可没有一样对不起你
的。你也不想想,你的工作是谁帮着找的?你现在的副处级又是怎么来的?你住的
房子又是……”
“不错,都是你们王家给的!”南北打断了王一男,“可这是我给你们王家做
孙子换来的!”
“什么孙子、儿子的,多难听。”
“难听吗?我忍了10年了。10年是个什么概念?就是青年变成中年,就是一口
气窜到七楼变成爬一层憩一层,就是笔直的腰杆慢慢地变弯,就是性生活一天一次
变成一月一次。看看,你家的那些事,是谁在做?是你还是你姐?你们,只会在家
里做少爷、小姐!你妈说,房间该打扫了,我二话不说,拿起拖把和抹布,一干就
是大半天,腰酸背疼,连口水还得自己倒;你爸说,抽水马桶堵了,我放下工作跟
了就来,还被人说成做事太慢。我是人呀,不是你们家的仆人,凭什么要对你们低
声下气,不就因为我父母都是农民,娶了你姐,是往高枝上飞,是你们对我的恩赐。”
此时,王一男的心境反倒平静下来。仔细想想,南北说的倒没有一句假话,但
今天是第一次从南北嘴里说出来。当初,父母之所以撮合南北跟大姐,就是看上南
北老实、勤快,可以照顾老人。要说大姐,其实心里并不乐意,在大学里,她有一
个男朋友的,硬是父母从中作梗,把他们给拆散了。大姐虽然从来不在嘴上表示不
满,只是说父母总不会拿自己的子女吃亏,但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委屈的。在南北
声泪俱下的诉说中,王一男反倒佩服起面前这个男人的韧劲来。如果换了自己,还
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哩,不要说10年,恐怕一年也熬不了。但转而一想,无欲则刚。
南北之所以具有这样强的忍受力,那是因为他心里有欲望,这个欲望就是通过
王家还有的那些权势,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目标爬去。而现在,王家所能给予他的
目标已经到顶了,所以他的心态一下变得不平衡起来。刚刚对南北涌起的那种佩服
之感很快就被鄙视所取代。他说:“说下去,把想说的都说出来。问题也好有个彻
底的解决!”
“解决?”南北的嘴角荡起一丝嘲弄,“要说‘解决’,只有华山一条道,那
就是离婚。这10年,你父母那里也就算了。我最受不了的是王倩。我怀疑,她从来
没把我当成丈夫。我在单位好歹也是个小头目,手下管着20多个人,可她呢,居然
会当着我们单位同事的面把香烟从我嘴里抽出来,好多次弄得我在下属面前好没面
子。还有,家务事,她失手不动,连月经带都要我替她洗。还有,最最让人气不过
的,不管大事小事,动不动就往娘家告状,你们父母一掺和进来,简单的事情也变
复杂了。还有,夫妻之间发生点小摩擦,她就,她就……”
南北说不下去了,王一男看见有几星泪花在他的眼里闪动。“她就不让你上她
的床,对你进行性封锁,对不对?”
南北突然放声大哭。“是的!怎么着,我是不是很猥琐?你知道,我们一年中
只有几次夫妻生活吗?6 次!每一次仿佛都是她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得下跪求她!
我他妈的,还算个男人吗?是谁剥夺了我作为丈夫最起码的权利?“南北极其
痛苦地伏在了桌上,抽泣着。
王一男知道,南北现在所说的才是最关键的,因为王倩的所作所为让自己的丈
夫失去了男人最起码的尊严,前面说了那么多,不过为了掩饰这条最本质的理由。
如果王倩能在这点上满足南北,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问题是,大姐不爱南
北,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嫁给他只是为了顺从父母的心意,不让父母伤心。让一个
女人与自己不爱的男人投抱送怀,那简直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是个淫荡的坏女人。
王一男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毫无用处的,他拍了拍南北的背,说贝贝怎么
办。
贝贝是他们的儿子。南北说他不想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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