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周虹美告诉王一男,她怀孕了。她要他陪她到医院做人流手术。对这种事情,
王一男一点准备都没有,像吃了记闷棍,思绪被打得七零八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周虹美笑问:“干吗了,你?望什么呆呀,快走吧!”
他被周虹美牵着,像个梦游者,飘飘忽忽地穿过两条街道,直到闻见医院里强
烈的药水味,王一男的理智才在药水味的刺激下一点一点地恢复。他拉着周虹美的
手,深深地看着她,充满柔情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举动倒使周虹美不知所措起
来,在他透明的目光中,她的脸竟“唰”地一下红了起来,直红到脖子根。过了好
久,王一男才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周虹美“咯咯”地笑起来,很响,引得医院走廊里来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向他们
投来了目光。她忍住笑,刮了一下王一男的鼻子:“我第一次发现,你真是可爱极
了。30岁的男人还像个孩子。对了,你说要对我负责,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
王一男说:“我们回去吧,不做手术了。”
“然后呢?”
“我们结婚!”
周虹美笑得更厉害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知不知道,你
实在是很纯洁,纯洁得像张白纸。不过,非常可爱。知道吗,你今天陪我来,就是
对我最大的负责。”
周虹美被推进手术室了,王一男只好怀着焦虑的心情坐在走廊上等等。走廊的
长椅上还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丈夫陪妻子来做手术的。只有一个女
的引起了王一男的注意,她看上去还是个中学生,身材很干瘪,孤零零的一个人坐
在角落里,每抬一下眼睛都露出无助和惊恐的眼神。王一男在心里骂着那些该死的
男人,自己快活了,却不顾女人死活。王一男向来对干瘪的女人没有好感,这回他
即冲那女孩笑了笑,女孩也还给一个笑,很苍白。在这苍白的笑中,王一男突然感
觉到自己的某个部位痛起来,他知道,周虹美此刻正饱受着疼痛的煎熬。他对自己
说,必须对周虹美担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手术做完了,周虹美被一个护士搀着走出了手术室,她脸色苍白,像是死过一
回的样子,但看到王一男时还是咧嘴笑了一下,王一男竟觉得那笑比哭还难看,他
的某个部位又疼起来,直疼到他的心里头。他冲动地冲上前去,一把扶住她,她便
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护士责怪他们说:“你们这小俩口子,怎么这么没知识,都两个多月了才来。
要是再拖下去,麻烦可就大了。”
护士的这番话让王一男的心猛地一紧,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随后头脑中一
片空白。直至坐进出租车,在风的吹拂中,他的神智才清醒过来,头如同被搁在火
上烤着一般,热得喘不过气了,手脚却是冰一样的冷。他看了看倚在自己身旁的周
虹美,真想上去搧她几个耳光。护士的话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有多傻,周虹美刚刚
流掉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们在一个月前才发生了性关系,那时她已有了身孕。难怪
周虹美的例假期没有例假了。他苦笑着,骂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被人欺骗了,
还要对欺骗自己的人负什么鸟责任。傻瓜!
周虹美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去哪儿?”
王一男说:“去你家。”
“不,还是到你那儿去吧。在你那儿我感到很安全。”她几乎是乞求着说。
“不,到你家!”
“你说过的,要对我负责!”
王一男冷笑一声:“该我负责的,我自然负责。不该我负责的,就都跟我无关
了!”
王一男听见了一种哭声,很压抑,他知道,这哭声来自周虹美,也来自自己的
心灵深处。王一男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举动,他觉得周虹美的眼泪再多,也不能抵
消她对自己的欺骗,而他的心痛又有谁来抚慰呢?望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想
起了在会议上看到的那只蜘蛛和那张蜘蛛网,他看见自己此刻就在那张网上,浑身
都被发粘的珠丝缠着,缠得他动弹不得。
回到自己的住处,王一男吞下五颗安定片,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他醒来时,已是第三天的中午。他看了看手机,上面有很多未接的电话,有单
位的,有家里的,还有一些他不知道出处的电话。
他首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在电话里问他这两天是不是与姓
周的小妖精在一起,王一男告诉母亲,他与周虹美本来就无所谓开始,也就无所谓
发展,更无所谓结局。母亲说这就好,她的一个朋友帮他物色了一个对象,对方条
件挺不错,问他想不想会个面。王一男粗暴地说:“不想!不要拿这事来烦我!”
他随便吃了点东西,梳理了一下纷乱的情绪,然后就到单位上班。同事告诉他,
他没来上班的两天,他的科室发生了许多事,完颜亮住进了四院,据说因为得知自
己要提副处级了,高兴大发了,控制不住精神;徐宜蓉也住了医院,据说是气的,
还听说徐宜蓉在医院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只咽不下这口气!”,看样子,八
成也要住进四院去。同事还闪烁其辞地暗示,完颜亮是抓着了头儿的把柄还占了徐
宜蓉的机会,当然这只是个猜测。
同事说:“一个单位,同一科室,因为同一件事,一下子有两个人得了精神病,
这下热闹了!”说着,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王一男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同事煞有介事地说:“怎么能没关系呢?你不想想,这正是你的机会呀!”
“是吗?不过,我姓王的,向来没什么权力欲,谁爱当这科长,谁当去好了!”
王一男把手机上没有来得及回的电话,一一回过去,都是些熟人,都是些约喝
酒、打牌、洗桑拿之类的无聊事。只有一个电话引起了他的兴趣,那是丁秋波的。
丁秋波在电话里告诉他,晚上有事找他。
这回换了一个地方,是个茶馆。他进去的时候,丁秋波已在一个小包厢里等他
了。今天的丁秋波好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的那种矜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甜甜的
笑,但王一男并不喜欢这种笑,因为这种笑时常出现在周虹美的脸上,徐宜蓉的脸
上也时常可见。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单位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一些秘密恐怕你都不知道。
原以为丁秋波这回是来跟他谈情说爱的,但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跟他谈起了他
单位的那些破事。王一男对她的好感一下子就被减掉了一大半,他没好气地说:
“我不想知道。”
“但你必须知道。”
“为什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只有了解了他人,才能握住自己的命运。”
“但我不想知道!就是不想知道!”
“你要使自己尽快成熟起来!我这是为你好。”
王一男“嚯”地站起身来,冷笑说:“领导同志,这些话还是说给你的部下听
吧。告辞了!”
“请你别走!我不说了,不行吗?我很孤独……”
丁秋波的声音中满含着乞求,王一男的心又软了下来,他直直地望着她:“那
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丁秋波低下头,用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很孤独,我害怕孤独……”丁秋波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现在,我们到你那儿去……”
丁秋波住在顶楼。黑暗的楼道中,丁秋波突然抱住了王一男,灼热的嘴唇贴在
了王一男的脸上。他们拥抱着,亲吻着,把一级级楼梯甩在了身后。开了门,连灯
都没开,就迫不及待地互相脱光了衣服。这一回,王一男变得主动和大胆起来。他
用自己滚烫的唇在丁秋波的身体上作深层次的探索,从她的耳朵到她的唇,从她的
脖子到她丰满的乳房再到她盛满着感情的肚脐,每探索一次,他都听见她发出颤栗
般的呻吟,这种呻吟声激起了他要完全占有她的欲望,他的探索因此而达到了颠狂
的地步,她的呻吟也有了潮水一样的跌宕起伏。然而,当他探索到她最圣洁的部位
时,他的激情一下子就从颠峰跌入了谷底,因为他闻见了那里正散发出令他恶心的
气味。
灯亮了,他站起身来,穿好了衣服。丁秋波下体发出的那种气味让他感到窒息,
他奔到窗口,猛地推开窗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座城市混浊的空气。他下意识地
向下望去。路灯下,那个电话亭一下子就跃入了自己的眼帘,像一只庞大的怪物竖
立在路边,吐露着欲望的气息。他仿佛看见每一个孤独的日子,丁秋波就站在这个
窗口,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带着无奈,带着期待,带着渴望。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吗?这是一个可悲的女人吗?这是一个可憎的女人吗?他这样想着,就听见了丁秋
波的哭声。
“因为这种气味,男人一个个都离开了我。可是,我的身体真的很纯洁很干净
……”她仰着脸,向王一男伸出了双手,像乞丐一样乞讨着。
王一男转过身来,看了丁秋波一眼,说:“对不起,我做不到……”他逃也似
地离开了丁秋波的家,她的哭声竟如刀子一样割在了自己的心上,他仿佛看见了自
己的心口正汩汩地流着血。
穿越黑暗的楼梯道,他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个电话亭,此刻它正被一种清
冷的光泽包裹着。他想,也许该给二姐王丽打个电话,告诉她家里发生的一切。但
最终他没有。对于二姐,家里的一切已对她毫无意义,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
给家里寄钞票。亲情到了用钞票维持的地步,这亲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远远地望着那电话亭,心里说:都结束了!真的都结束了吗?也许,有一天,
电话铃声又响了,正好有一个傻瓜路过那里,于是一切又发生了。我,是个十足的
大傻瓜!
这样想着,眼前的路突然间在王一男的眼中浮动起来,像飘浮在水面上,不住
地晃动着。他知道,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丛又一丛树阴,当他看见从家里传出的灯光时,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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