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没有眼泪,那是因为我不怕疼痛。在我很小的时候,看电影《烈火中永生》,
那里面有不少共产党员受刑的场面。同学们看了都在说共产党员的意志如何坚强,
有的人还信誓旦旦地表示,长大后,要做江姐、许云峰那样的共产党员。我不知道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反正我没这样想。我想到的是:他们受刑的时候难道不疼吗?
我偷了养父的香烟,点上,然后把燃着的那头按在我的大腿上,疼,钻心的疼,
我还闻见了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闭着眼睛,想象着
自己成了电影中的某一个地下工作者,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岿然不动。这么着经
历了记不清的次数之后,一切跟肉体相关的疼都不过是被养在身体上的虱子咬了一
口,轻描淡写,雁过无声。在监狱里,教官的电棍、牢友的殴打、牢头对我实施的
鸡奸等等给我的疼痛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对疼痛的感觉是麻木的。
我曾经试图寻找自己对于疼痛麻木的根源。在大学里,我确实在这一方面花费
了不少精力。有一段时间,我不去上课,而是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目的就是为了寻
找到理论上的说法。很遗憾,我什么也没有找到。可是我并不失望,因为找不到理
论,反而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身世是造成我不怕疼痛、不会流泪的根本所在。
让我告诉你吧,我是一个私生子。我的养父从没有向我隐瞒过这一点。我觉得
养父是个很真实的人,他没有用美丽的谎言来掩盖事实的真相,这让我有了很强的
承受能力。每当他喝了酒之后,就会骂我是“婊子养的野种”。对于婊子和野种这
两个在凡夫俗子们看来带有侮辱性的词,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我从没有觉得这两个
词有什么不好,它们只能说明我与别人的不同。我确实与别人不同。念中学时,因
为打架和早恋,转了三次学校。没有人对我抱有希望,老师说我是人渣,不可救药。
但问题是,我居然考上了大学。一位对我恨之入骨的老师得知我考上大学的消
息时,竟发出这样的惊呼:“上帝呀,你为什么这么不公正!”亏他还是个无神论
者,居然也会用“上帝”这个词。不过,这是一句多么可爱的感叹,我喜欢得不得
了,就像喜欢挖自己的脚丫子一样。
养父虽然骂我是野种,仿佛对我怀有深仇大恨,但我以为,他还是以我为自豪
的。要不,他不会在我考上大学那会儿请了两桌酒。我想,与其说他是在祝贺,不
如说是在炫耀,或者说是在向凡夫俗子们反击。养父是在我蹲监狱的时候去世的。
是那个曾经想感化我的张辉映帮我操办了丧事。在我蹲监狱的时候,养父从来
没有来看过我。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我也没流一滴眼泪。我对前来探监的张辉映
说:“现在一切都解脱了。阿辉,我告诉你呀,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是一个彻头彻
尾的私生子,是只浑身爬满虱子的野狗。”我这是第一次向一个外人坦白自己的身
世。
阿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概他以为我肯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而胡言乱语,便
说了一气安慰我的话。其实对于“坐宫”我从来就不在乎,“坐宫”就“坐宫”呗,
读不了大学就读不了大学,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对着阿辉笑了笑,说:“我真的是
个私生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只知道她与老爸本来是在一个剧团唱戏的,
跟一个唱小生的生下了我,然后就抛下我,跟那个唱小生的跑了。老爸把她所有的
东西都毁了,连她的照片我也没见过。”阿辉的眼里突然有一星泪光在闪动,我知
道他在滋生文学的感动,这种感动随着文字的形成,就会烟消云散的。阿辉把两只
手都贴在玻璃上,我的手也贴了上去,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探监的时间到了,他说
:“我会常来看你的。”不知为什么,我背过身走向牢房的那一时刻,抑制不住地
笑了起来。教官厉声问我笑什么,我说浑身痒得难受,教官便给了我一个耳光,说
是替我杀杀痒,可我笑得更厉害了。因为笑不出眼泪,教官说我在装疯卖傻。那天
我吃了教官五个耳光,脸都红肿了,却感觉不到疼。我一直认为,担当改造别人的
角色的人,大抵都有施虐的倾向,而被改造者又都有受虐的潜意识,否则就达不到
平衡。达不到平衡的人群,还能存在吗?教官的耳光与我的笑声,就是达到平衡的
一种形式,在这种形式里,我们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出乎意料地思念着我的养父。当捧着饭碗,我想
起了养父做的狮子头,还有油炸臭豆腐,还有他每晚咪酒时发出的酒香。当教官们
让我挖坑埋砖头,再把砖头刨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养父给我的耳光,耳边响起他
的骂声:野种!跟那婊子一样的野种!当夜晚降临,牢友们花钱去看电视,我一个
人蹲在牢房里,透过小窗对着苍茫的夜色发呆,我又想起了养父,想起了他唱的戏。
在牢房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都能听见一种鬼鬼祟祟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同
牢房的那几个小瘪三躲在被子里手淫。在这样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里,这种声音
就像春夜里猫的叫春声,很能催生春情。可是我几乎丧失掉了性的欲望,我讨厌那
样的声音就如讨厌人们在吃饭时讨论着大便。这时,养父的唱戏声就会很清晰地飞
进我的耳朵里。至今我也弄不明白,养父的唱戏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氛
围里出现,甚至连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吐字、每一次换气,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眼前老是晃动着养父的那件戏袍。其实,此时我听到的唱词和看到的戏袍都是毫不
相干的。我听到的往往是养父在《甘露寺》里扮乔玄的一段唱,唱词里说的是乔玄
劝说孙权和吴国太不要杀刘备的事,听养父说这是马连良最著名的唱段,可是我到
现在也不晓得马连良是谁,我只晓得京剧里有个男扮女妆的梅兰芳。唱戏声渐渐消
失了,可是父亲演戏时穿的那身戏袍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戏袍可不
是乔玄穿的,而是西楚霸王项羽穿的。听养父的那些戏友说,养父演的《霸王别姬
》很拿手,演虞姬的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在小县城里当时是有名的美人儿。他们说
我笑起来时像她,我说我又不是女人。现在想想,我那位母亲的眼睛一定生得很妩
媚,专勾男人的魂的,没准养父就是被这双眼睛勾住的。她的眼睛一定是生在了我
的脸上,要不,他们怎么说我笑起来像她呢?这种眼睛生在女人的脸上是妩媚,要
是生在男人脸上就是淫荡了。有时我讨厌这双眼睛,它让我看起来像个坏人,可它
却是我养活自己的本钱。男人喜欢妩媚的女人,女人喜欢淫荡的男人。这是生活告
诉我的。
其实我看到的那件戏袍早在我14岁的时候就被养父亲手烧掉了。至今我也弄不
清他为什么要烧掉它。烧了就烧了,为什么还要把烧成的灰埋了?
我是在养父烧戏袍的那天,发现养父老的。那天,我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无所
事事地打着瞌睡,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锣鼓声和京胡声,我知道养父和一帮票友又
在树阴下面折腾开了。他们的京剧于我真的是毫无意义,他们唱来唱去,我怎么着
都觉得是一个调子,有时一个字得拖很长时间,听着都嫌烦。可养父他们就是那么
乐此不疲的,除了下雨下雪,天天都这么折腾,有时在树阴下,有时在公园里,有
时在巷子的某个天井里。听街坊邻居说,养父先前在小城里唱戏名气挺牛,《霸王
别姬》、《铡美案》是他的拿手戏,特别是在《甘露寺》中,他由花脸反串了一把
老生,更是轰动一时。后来,剧团解散了,他又没多少文化,只好到工厂当了工人。
那边京胡声传了来,养父就唱了起来,没唱几句,声音陡地一变,嗓子仿佛被
什么划了一下,接着那边就鸦雀无声,后来京胡又拉开了,还是那调,养父唱的还
是那几句,一到先前卡壳的地方便又卡住了。我知道他的嗓子倒了,这意味着他以
后再不能唱了。这样反复了好多次后,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养父从家这边走来,低垂
着头,步履有点蹒跚,好像生了病似的。我愕然发现养父的双鬓已经斑白,养父老
了呀!
我奔下楼去,上前扶住他。他一把用力推开我:“野种,给我闪开!”我说:
“你骂什么人?好心没得好报。”他瞪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骂你这个婊子
养的野种!”我说:“没老野种,哪有小野种!”他滔滔不绝地骂着进了家门。一
进家门就从箱底翻出那件绣着龙的戏袍,抱在怀里,脸埋在戏袍里,呜呜地哭起来。
我懒得去劝慰他,由着他在那儿独自流泪好了,自己拿了本书和一包香烟到阳台上
去享受阳光。那时候,我喜欢阳光。我不知道养父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等我知
道的时候,他已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走我手中的香烟,就朝楼下的天井里扔去。那
大半包香烟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过程中,全都散落出来,落在地上横七竖八,像鼻
涕虫爬过后留下的痕迹,杂乱无章,却是千丝万缕地连着的。养父说:“老子辛辛
苦苦养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这么不学好的!”我说:“反正我是野种,学不学好
跟你没关系!”养父忽然软了下来,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骂我野种了,并拿出钱让
我去给他买猪头肉和啤酒。养父脾气暴躁,但有他的优点,那就是说话算话,像个
爷们。我们这里的男人与江南和上海的男人很相似,像爷们的少,像娘们的多,大
多是些“母男人”。打这以后,他还真的没骂过我野种,我和他安安稳稳地过了一
段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在学校和人打架,被学生家长告到家里来,他又开骂了,
只是这次把“野种”改成了“孽种”。我一直以为养父就是“诚信”的代名词,否
则,我早就离开他,流浪去了。
我到巷子头上称了一斤猪头肉,买了一扎啤酒。那天晚上,养父就着猪头肉、
臭豆腐干,还有中午剩下的一些蔬菜,开始还是一瓶酒分三至四次喝完,到最后三
瓶时,就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那硕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游动着,不换一口气,
一瓶酒就这么下去了,一扎啤酒和一斤猪头肉一扫而光。我知道养父的酒量很大,
可从没看见他喝得这么猛。看着他喝酒,我就想,倒嗓对他的打击难道就那么大?
唱戏对他就那么重要?喝光一扎啤酒,养老父的脸色一点没变,但话少了不少,
眼里有些伤感的东西。后来,他站起身来,到里屋把那件戏袍拿了出来,披在身上。
我愕然发现,在夜晚的灯光下,它是那么熠熠生辉,上面的那条用金丝线绣出
的金龙呼飞之欲出。如果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它一定是金碧辉煌的,但这种金碧
辉煌又是傲视一切的,穿上它的人也就有了一种霸气。它绝对是一件精品!我这么
想着的时候,养父叹着气从身上扒下了它,然后来到天井里,点上了火。我惊叫:
“别烧!”养父没有理我,只是用火钳拨弄着它,火便更旺了。火光映出养父的脸
和头颅,脸上的皱纹像水波纹似地流动,头发是灰白的,没有一丝的生机。这一瞬
间,我意识到养父已经很老了。火光熄灭了,养父完全沉在了黑暗中,他蹲在那堆
灰前,一动不动,四周非常静,静得叫人想喊出来。突然间,我听见他像在舞台上
唱戏那样长叫一声,然后就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把地上的灰用手一把一把地捧进
一只小布袋里,然后出了家门。我跟着他,来到他跟戏友们经常聚会的那棵银杏树
下。只见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那个装了灰的布袋埋了进去。树下一片黑暗,从人
家屋里窜来的几星灯光,只是加重了这黑的颜色。现在我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就会
贸然想起在一本什么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
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可养父
并没有成就某种事业,但他依然那么英勇,那么卑贱。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孩子,
一个介于成熟与幼稚之间的孩子,一个在夜色中跳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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