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这座城市。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没有河流穿过的城市是没有灵魂的。而我脚下的这座城市
却有两条河流穿越,一条长江,一条润河。长江不用我多说,而润河,这座城市的
人把它看作是这座城市的象征,它的起源至今还是一个谜,它像长江那样宽阔,气
势汹汹,却不像长江那样让人一目了然,它永远都是神秘的,有点像埃及的金字塔。
如果选择一个制高点,你会发现长江和润河在这里是平行着的,一黄一黑。长
江和润河以外就是另外的城市了。就是说,这座城市是水中间的一条道,在这条道
上走路的人,随时都有被水吞没的可能,没有任何的安全感。这很像我梦里见到的
情景。
冥冥之中,上苍已把我交给了水。我是属于这儿的,我是属于水的。但一个算
命的却说我命里犯水。可不吗,有一回我差点被淹死,弄得我到现在还是一只旱鸭
子。
如果把一座城市比作人,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有一个灵魂。如果他有两个灵魂,
那么他就是双重人格,他是不正常的。两条河流代表着不同的文化特质,它们同时
穿过这座城市,没有交汇,只是平行地向前延伸,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相互竞
争着,仿佛是这座城市的两条血管,流着不同的血液,最终造就着不同的性格。这
很像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两种人格斗着,一个很可能是天使,另一个很可能是
魔鬼,有的时候天使战胜了魔鬼,这个人便成了一个善良的人;有的时候魔鬼抓住
了天使,这个人便无恶不作了;有的时候天使和魔鬼打了个平手,这个人便达到平
衡,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这时候,这个人最像一个正常的人。我的意思是,
天使和魔鬼只有碰到一起的时候才会争个你死我活。但穿越这座城市的两条河流,
在这座城市里永远不可能有碰头的时候,那么它们不可能面对面地争斗,这就使这
座城市变得畸形。两条平行的河流穿越的城市,它有灵魂,有两个灵魂,但它的灵
魂是畸形的。这座城市需要修补。
从唐古拉山的沱沱河流到这里,长江已变得粗俗不堪。
我从不否认,这座城市曾经有过很辉煌的历史。这里的几个风景区,到处都是
传说和历史,如果没有了这些传说和历史,这些风景将失去了灵魂。没有灵魂的风
景,是死的风景,是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据说,这里有一个石头林,我从来没
有去过那里。石头上全都是书法作品,每年都有很多东南亚人到这座城市来,就是
为了看这石头林,于是它的声誉鹊起。中国的文化需要得到外国人的青睐才能显出
它的价值,这是多么可笑和可悲。这里的传说和历史,经过一帮无聊文人添油加醋
般的津津乐道,变得辉煌和瑰丽了,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永载史册。文人们的谎
言变成活生生的现实。其实谎言就是这座城市的标志。它充蚀着各个角落,各个行
业,各种人群,不会说谎,你就不是其中的一员。记得第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时,
我向一个人探路,他显得那么热情好客,我按着他说的一路走过去,到最后我才发
觉,他所指的方向与我的目的地是相反的。我弄不明白,他说谎与他自己无益,与
我也无益,他为什么要说谎呢?几乎每一个人第一次到达这座城市时,都会遇到我
这样的情况。有一个安徽来的小姐妹,有的时候,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晃动着
那张小小的三角脸。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小最清秀最绝望最痴呆的脸,一双大而黑的
眼睛总好像盛着两条蝌蚪,惊恐般地游动着。她第一次问路就被带路的人强奸了,
但是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给她温暖,这里的人给她的只有冷漠。她就做了“小姐”,
做得比谁都疯狂。后来她染上了艾滋病,于是,她做得更加疯狂,让这座城市的十
多个男人也染上了艾滋病。她后来死了,死在了监狱里,她的罪名是恶意传播艾滋
病。可是那个强奸她的这个城市的男人,至今还逍遥法外,也许过着更加滋润的日
子。我和几个兄弟姐妹凑了些钱,好歹把她安葬了。死去的她,脸上有着一种稚纯
的东西。
这是一座充满谎言的城市,也是一座冷漠的城市。谎言成就了冷漠,而冷漠造
就着更多的谎言。谎言总是带着诚实的面具出现的,它带着真诚的笑,含着善解人
意的蕴含,从神秘的润河飘过市中心,飘向长江,带着一股迷人的清香,让行走在
这座城市的人迷失在其中,晕晕然,却甘愿沉溺在其中,久而久之,一个纯净的人
也在不知不觉中说起了谎,最后他也变得冷漠了。
很多人研究过这座城市谎言的起源,有人说是从润河,也有人说是从长江,但
一直没有定论。坚持前一种观点的理由是,靠近润河的这一边至今还很贫穷,就是
因为这里的人不诚实。这种理由显然是靠不住的,因为贫穷和不诚实本身就没有必
然的联系。穷人可以说谎,但富人的谎言也许更多,伪装得也更好。坚持后一种观
点的人认为,润河是这座城市的象征,这是一条纯朴的河,这里的民风淳朴,就是
因为长江流到这里,引来了许多舶来品,致使这里鱼龙混杂,污染了民风,谎言是
外来户带进来的。这一理由同样也是站不住脚的,这里涉及到长江和润河谁更悠久
的问题,到底是长江影响了润河,还是润河污染了长江,这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关
于润河的种种只有润河自己最清楚,现存的分析不过是文人的臆断而已。
润河本身就带着淫荡的色彩,因为凡是神秘的东西,里面往往含着特殊的性文
化。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西洋建筑群,就矗立在润河街。那是英国人的领事馆,现在
成了博物馆。但是说出来你也许不信,领事馆的背后原本就是一条花街,就是现在
所说的红灯区。当然这条花街里的女人都是比较上档次的,她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
字——长三,她们中有很多都接受过琴棋诗画及床上功夫的培训,可比现在这条街
上洗头房小姐的水准高多了。这些我是从一些老人那里听来的。老人们讲述这些陈
年旧事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是舒展着的,却更显深邃,仿佛岁月的轮子碾出的轨迹,
杂乱的,却是盛满内容的。我一直弄不懂,英国人为什么喜欢把领事馆建在花街的
前面,是因为他们喜欢中国的妓女,还是想把他们的文明传播给妓女们,以证明他
们文明的强大?可是要知道,梅毒是从西方传过来的,这也是他们的文明吗?如果
是这样,那么文明其实与梅毒是一回事,我们在接受文明的同时,也在感染着梅毒
的病毒。后来,全国解放了,花街也随之消失。
听说这里开的第一家洗头房就出现在润河街。现在,润河街已成了洗头房一条
街。每天中午开始,这条街上店面的门口就会站着一个妖冶的女人,她们的眼神都
是慵懒的,却是充满欲望的,她们对着每一个男人笑,笑里面飞扬着雌性荷尔蒙的
气息,但那荷尔蒙已经变异过了,不仅有性,还有铜臭。她们背后的门是紧闭着的,
落地的窗帘半拉着,有着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怯。这就是谎言,连门也在
说谎,羞怯掩盖着淫荡,蚀入骨髓的淫荡。半露的玻璃窗里面窜出暗淡的粉红色的
光,令人想起情欲高涨时女人的脸和快活的呻吟。这里只有“小姐”没有“先生”。
润河街的吃也是名闻遐迩的,性总是和食相伴而生。阳光渐渐淡下去了,各类
大排挡便从地下突然冒了出来,顷刻间,油烟味混着菜香就在空气里飘荡开来,慢
慢地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了。但这里却是静静的,听不到摊主的吆喝声,听不到吃
客的喧哗声,这里的每个人仿佛都有了某种默契,静静地等待着,一如洗头房里透
出的暗红的光。但这种静里头潜伏着闹,那是人心里面的躁动不安。天完全黑了下
来,各个大排挡前硕大的菜谱在各色彩灯的映照下,便出跳起来,这些菜谱里头本
身蕴藏着一种闹。那是白水煮腰片,那是当归炖母鸡,那是红烧牛鞭,那是大烧蹄
胖肉,那是白煨肚肺汤,那是清蒸乳鸽,那是百合绿豆汤,还有什么蚕蛹、蛇肉,
什么样的滋阴壮阳的菜都有,就怕你想不到。一抬头,就看见了挂在天上的月亮或
星星,都一径闪着暗红的光芒,就像一双双淫邪的眼睛,于是你的心便浮在这油烟
里,飘在这灯光里,沉在这静静里。突然间,一家洗头的门开了,里面窜出一个人
影,后面一个衣衫不整的洗头妹跟了出来,直着嘶哑的嗓子:你给我站住,把我小
肚子都弄疼了,居然给假钞,你损德不损德呀,你。这下好了,从某个大排挡里窜
出几个人来,拦住了前头的那个人影,只不说话,那嫖客已吓得两腿打颤,不得已
拿出了正儿八经的钱。一切在静静中发生,又在静静中结束,大家都是常来常往的
客,该讲规矩时还得讲规矩,别给脸不要脸,否则,挑断你筋脉的日子在后头呢。
一边是彩灯映照下的大排挡,一边是透着暗红光的洗头房,这是对称的。过了
几幢房子后,这种对称又被打乱了,也许是几个洗头房中间又夹了个大排挡,或者
几个大排挡中间夹了洗头房,同样是平衡的。食欲和性欲,这两个人类最基础的欲
望,在这里达到了最彻底最完善的平衡。这就是润河街。
当洗头房在润河街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时候,从这座城市的市中心到长江街,正
在大兴土木,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当然,洗头房也曾出现在长江街上,但很快就
消失了。关于长江街上的洗头房消失的原因有两种传说,一种说是“刮台风”时一
个个都被刮没了,这成了当地官员的一项重要的政绩。但是这种说法显然不符合逻
辑,既然“台风”的功效那么大,为什么润河街的洗头房会越刮越多呢?“台风”
不会只“刮”到长江街吧。还有一种传说是,“洗头房”档次太低,洗头妹的
素质太差,不配这广厦琼宇和五彩霓虹,于是洗头房消失了,洗头妹下岗了,取而
代之的是外表高雅的大酒店、歌舞厅、夜总会、酒吧以及咖啡屋。这种说法也许更
合乎逻辑。看看这里的“小姐”和“先生”,没有大学文凭也有高中文化,不会讲
外文也会说一口标准的国语。
但是,在市中心还游荡着另外一些,他们是“二奶”和“二爷”,他们是被包
养的“小姐”和“先生”。这是一群既要做婊子又要树牌坊的伪君子,与政客的本
性没有根本的区别。他们是真正的社会寄生虫!如果你说他们是“鸡”或“鸭”,
他们马上会暴跳如雷,并振振有词,女人会流下委曲的泪,男人会重拳出击,他们
成了正义的代言人。有一天早晨,我离开客人的别墅,一个人到一家餐馆用早餐。
那家餐馆的老板娘过去就是做“洗头妹”的,后来她被台湾的一位老板包了。
据说这位洗头妹的床上功夫了得,叫床叫得特别有水平,一经男人挨身,便像母猫
叫春似地呻吟起来,能让男人恨不得化在她身上,那位台商就是冲着这个才包了她。
这位老板对她也真够意思的,专门为她开了这家餐馆。她便自以为脱胎换骨了,成
了客厅中的淑女,盛气凌人,高高在上。我进去时,她坐在总台前,故作高雅地左
顾右盼。这种高雅,懂行的人一眼便会看穿,那是装出来的。后来她与一位顾客因
为一张假币发生了争执,她的高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川土音不经意之中流露了
出来,跟性有关的种种脏话如机关枪一样从她的红唇飞了出来。那位顾客骂她是婊
子,这下不得了,她那染了血红指甲的鸡爪子一样的手如闪电般伸向顾客的脸,于
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扭打起来。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笑着,
既然是婊子,干吗又要忌讳婊子这个词呢?你现在的这种作态,还比不上婊子哩。
在她歇斯底里的干哭声里,我走出了这个餐馆,发誓再也不见这个女人了。
我是一只来去自由的“鸭子”。在某个高级宾馆的大厅里,有几个外表帅气而
眼神迷离的小伙子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衫,面前的
茶几上放着一包烟,烟盒口朝上半开着,半支烟露在外面。这就是我们,游荡在长
江街和市中心的先生们。我们与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样,说着谎言,脸上堆满诚实
的微笑,但我们的笑里飞扬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