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现在,想起徐怀义,就想起那个初夏,湿漉漉的,粘黏黏的,像长舌妇卷曲的
舌头。在那个初夏,我听见了长舌的蝉儿躁动不安的叫声,而徐怀义脸上的粉刺疯
一样地长满了整个脸部。回想起那个初夏,我便认定,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那两
个戏子的血液,让我有了与生俱来的卑贱,尽管我多么不在乎这种卑贱,但是,有
时我会这样想,如果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高贵或平庸的血液,也许那个初夏就不
会发生那样的事,那么我找到的座标一定是另一种样子的。不过,我从不感到这种
卑贱是什么耻辱,相反,这种卑贱让我感到很骄傲。
想起那个初夏的很多时候,我常常会忘记了徐怀义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腾的
是另一个名词——臭虫,然后就闻见了从粪坑里传来的气味。在我的思维里,徐怀
义和臭虫这两个词是割裂的,而那个夏天,这两词是一体的。我与徐怀里住一个宿
舍。我们都叫他臭虫,是因为他每次大便之前总要在宿舍里放个很响的屁,随着响
声的结束,房间的空气就被他的屁同化了,我们得立即打开窗子。那个湿漉漉、粘
黏黏的初夏,徐怀义的屁已臭得让人不能忍受了,而他的脸上开始长满了骚痘痘,
一喝酒,那些痘痘就亮晶晶的,仿佛脸上爬满了葛优的光头,那是一种可爱的象征。
不知道徐怀义的臭屁和他脸上的骚痘痘是否有着必然的联系,这两者同时出现,
那是千真万确的事。臭虫对自己脸上可爱的骚痘痘怀有深仇大恨,时不时就对着镜
子,去挤弄它们,一边喊疼一边更用力地挤,挤得每个痘痘都冒出了血。我们都知
道,徐怀义在那个初夏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他是为了那个女孩而忍受那种痛苦的。
女为悦自己容,其实男人也是如此,特别在这样的时代,绝然相反的性别逐步
向着中性变异,雄性的女人和雌性的男人越来越多。但那个女孩的确很有女人味,
她有着两条箩圈腿,一部日本录像上说,这种腿是手淫型的,是最有女人味的。当
然,我们不敢当着臭虫的面说这些,我们只是跟他开玩笑说:“臭虫,我们有一个
去痘子的好法子。”臭虫立即睁大了眼睛:“真的?快告诉我。”爱情已让他变得
迫不及待了。我们一本正经地说:“你一天放它三次,包你不长痘子。”我们哄堂
大笑,臭虫脸红了。可是,不久我们就奇怪地发现,臭虫脸上的小痘子不知道什么
时候消失了,他的脸已变得光洁如玉。我跟另外两个同宿舍的同学心照不宣地建立
起共守同盟,做起了私家侦探。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臭虫的秘密,原来他在悄悄
服用避孕药。这无疑是个惊人发现。要是换了别人,没准就把这个秘密彻底地烂在
肚子里,可是我不同,当着臭虫和另外两个室友的面把臭虫的秘密给抖了出来。结
果是,另外两个室友首先哈哈大笑,随后臭虫嚎啕大哭。我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犯了
一个极大的错误,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弱者。我很内疚,给臭虫倒了杯水来表达我的
歉意,并提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让第五个人知道。另外两个同学也都附和
了。我们四位室友击掌盟誓,只差喝“鸡”血了。原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不想,
没过几天全班竟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些性欲极强,又只能靠手淫解决问题的大学生
们,又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当然,徐怀义的那个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我知道,
准是那两个小子传出去的。我想跟他们决斗,可是又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就是他们干
的。那么,我也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份了。现在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充满着那两个室
友那样的人种,诺言对于他们不过是放了一个屁,用诺言这个美丽的外表,包裹着
恶臭的本质。他们是真正的臭虫!最可怕的臭虫!可是,我当时对他们无计可施。
有一天晚上,学校放映了吴子牛导演的《南京大屠杀》。整个放映过程中,特
别安静,一直到放映结束,这种静还持续着。那天,我有一种预感,一定会发生某
件事。果然,到了住宿区的时候,那里已是另一番景象了。几乎每一幢楼的学生都
在向下扔空的啤酒瓶,满耳都是噼呖啪啦的响声,里面还夹杂着国歌的歌声。看样
子,晚上的电影激起了大学生的民族之恨。先前的安静只是为了这一时刻的暴发。
在这种情境中,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我的爱国热情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
冲进宿舍,把空啤酒瓶和水瓶一古脑儿往楼下扔。一个小时以后所有的热情都平息
了,宿舍区里只剩下一片狼藉,这里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抗日战争。我们宿舍里一
场关于美国人与日本人的争论由此开始了。我的观点是美国人比日本人可爱。理由
是:这个国家没有强占过我们的一寸土地。要不是美国人扔下原子弹,第二次世界
大战还不定要延续几年了。我们为什么要恨美国呢?另外几个同学认为,美国人与
日本人一样可恶,甚至比日本人更可恶,他们总以世界老大自居,恃强凌弱,不可
一世,如果没有美国,这个世界将平静得多。我们争论了很久,双方都僵持不下。
在我们争论的人群里,惟独臭虫没有参与进来,他一直躲在帐子里,也许失恋
对他的打击太大,他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之中。当时我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臭虫
的姐姐嫁给了日本人。万万没想到,这一疏忽,成了我和臭虫之间开展恩怨决斗的
导火线,更没想到,它会把我送进监狱。
记得我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日本人是撒出的一包骚尿,汉奸则是一包臭屎,
与日本人联姻的中国人则是骚尿加臭屎,是最下三滥的人种。我这话刚说完,臭虫
突然动如脱兔般冲出帐子,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向我砸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已是血流满面,到现在我的额头上还留有一块伤疤。要知道,这种打架的场合对我
是一种兴奋剂,肉搏给我带来的是通体舒畅的快感。我在流血,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向臭虫砸去。臭虫一闪,杯子没有砸到他的头,只是砸到
了他的身上,他叫了一声,玻璃杯“啪”地掉到地上,碎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
秒钟。几秒钟过后,几位同学上来把我们拉开了,并送我到校医院包扎了一下伤口,
臭虫也跟着过去了。从医院出来,臭虫掏钱请我们到校旁的小酒店喝啤酒。我们拿
着啤酒瓶一边走一边喝,到了宿舍区,我们把啤酒瓶狠命向地上扔去,试图再引发
一场爱国主义行动。然而爱国主义热情平息下来的大学生,都睡去了,此时的宿舍
区已静得如坟墓一般。一切都是那么无聊,无聊得让人疯狂,让人疯狂得要窒息。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有同学传话过来,说是系里找我。我的超感能力总是愚顿
的,我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跟我与臭虫的打架有关。按理说,在整个打架的过程中,
我是受伤害的一方,因为我流血了,我是弱者,人们应该同情弱者。然而我错了,
在特殊的情况下,任何的事情都违反常规的。我忘了告诉你,那个初夏也在“刮台
风”。我一进系办公室,就看见办公室里有四个公安,然后就感觉到头被什么电了
一下,后来就失去了知觉。接下去就是提审。警察让我交待罪行,我却丈二和尚摸
不着脑袋,一无所知。后来他们开始诱导我,他们没有让我跪下问话,而是让我坐
在一张凳子上,并替我下了手铐。至今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肥肥的
蒜头鼻子上,毛孔清晰可见,每个毛孔都在外向渗着油,因此他的鼻子永远都是亮
晶晶的。第一个审问我的就是他。一开始他就对我讲了一通大道理,什么“坦白从
宽,抗拒从严”之类,他的声音就像他的那张脸那样慈善。说完了大道理,就问我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我说不知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于是他问我某年某月某
天的晚上干了些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他就提醒那天晚上学校放了《南京
大屠杀》电影,并问我是不是与一个同学打架了。我这才回忆起来,把那天的情况
说了一遍。我一边说他一边记。后来他让我在他的记录材料上按了手印,就把我带
到外边的一间房间里。那里面有一条没有上漆的长凳子,上面已坐了五六个人,都
戴着手铐。看见我进来了,都很漠然地望着我,然后都去看正在播放的电视。电视
里孙悦正在唱《祝你平安》。有两个警察也在看,其中的一个给我重新戴上了手铐。
此刻我的脑袋处在真空的状态之中,拚命地想,可什么也想不起来。窗外的天
色暗了下来,一点也感觉不到饿,只是很困,睡意像潮水一样倾泻而来,不知什么
时候就睡着了。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女人牵引着,女人的手充满着
母性的温暖,可是我不能看清她的脸。女人牵着我走在一片汪洋之中,她的手仿佛
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让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恐惧。我昂着头勇敢地走着,尽管并不知
道前头会是什么。后来,这个有着母性温暖的手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想,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我的母亲。这个梦还在持续着,可是我被人唤醒了,审讯
又开始了。这回审讯我的是看电视的其中的一个警察,他的开场白与慈眉善目的那
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情很严厉。被提审的时候,我还处在半睡眠状态之中,他
问我什么,我总说不知道。他火了,骂了我几句,就用电棍打我,我“哇”地一下
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差点就背过气去,这下我全醒了。于是我又把那天晚上
与臭虫打架的事复述了一遍,之后,又在供词上按了手印。这样的审讯后来又经历
了四次,每次都是在我刚进入睡眠状态之时提审我,在没有看清这些人的脸的情况
下,又开始了重复那个已经经历过的程序。我在想,这些人大概都有一些虐待倾向,
否则,怎么总是在我最瞌睡的时候提审我呢。
其实从他们的诱供中,我已基本弄清了事情的真相。那天晚上我的玻璃杯砸到
了臭虫身上的某根神经,他的性功能受到了损害,实际上是臭虫已失去了性功能。
在审讯我的那些日子里,我想的只是同一问题:我砸出去的杯子怎么就让臭虫
失去了性功能?难道臭虫的性功能是他妈的豆腐渣工程?我甚至想到了臭虫今后的
命运,性功能的丧失意味着他那个象征着生命的东西再抬不起头,意味着他不可能
再有女人,意味着他只能像太监一样活着。我仿佛看见他坐在墙角的太阳底下,口
口声声呼唤着他的命根子,那声音像个女人似的,又细又尖。我想到了臭虫,我内
疚得恨不得要拿自己那个伟岸的东西和他交换,内疚得想死了。我把臭虫的未来想
得很远,惟独没有想自己。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如今的事实也证明了
这一点,因为徐怀义比我过得快活得多,理由是他有大把大把的钱。这年头,有了
钱就什么都有了,管他是性欲狂还是性无能,在金钱面前什么都成了不平等的。我
的思绪一直很紊乱,直到宣布我被判劳教两年,我才清醒过来。我意识到,自己真
的成了被社会所唾弃的人。当我坐在囚车里,透过铁栅栏的窗子,看见了灿烂的阳
光,拥挤的人群,绚丽的广告牌,我哭了,记得我叫了“妈妈”。我听见押送我的
“小察子”
说:“现在哭迟了!你们这些人渣,活着有什么用!”他的话让我打了一个寒
颤,我看见身边的几个人都剃成了鸡蛋样的光头,有一个是癞痢头,还有一个油光
可鉴。
我的头也一定成了鸡蛋,不知道自己的头颅成了鸡蛋会是什么样的。我终于想
起有一位教师也曾这样骂过我,那是因为我在他的茶叶里放了烟丝。现在我正向牢
房走过去,成了人们眼里真正意义上的人渣。我又哭了,哭声一路伴随着我。哭泣
中,我看到囚车变成了母亲的子宫,我睡在里面,是那么安全和温暖,我愿意永远
永远地睡在里面。
这是那个湿漉漉、粘黏黏的初夏发生的事情。每当我想到它,就用燃着的烟头
烫自己的肉体,然后用温湿的舌头舔这些伤口,我便安然入眠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