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莫愁的直觉一点没有错。童言确实陷入了无边的忧郁之中。这忧郁来自于那个
股市中的男孩。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对童言而言,男孩只是一张
白纸。但这张白纸却诱惑着他,诱惑着他陷入无边无际的忧郁之中,他脑海里满是
那男孩的影子,他在举手投足之中散发出的那种率直天真,整个儿占据了童言的脑
海里,撵都撵不走。在这种忧郁中,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想起了传
说中的河妖,每天都用摄人心魂的歌声引诱着船手们。船手们其实知道那个河妖以
及那河妖诱人的歌声,但他们还是被她诱惑了,一个个沉入永劫不复的深渊里。他
的这种想法,是在股市中坚守了一个星期之后而产生的。他的猜测没有错,持续了
三年牛市终于结束,新一轮的熊市像夏日的暴风骤雨说来就来了。证券公司已经清
冷得像除夕的傍晚,一股清场后的清冷。他没有等到那个金发的男孩,但男孩的影
子在他的脑海里却越发繁乱起来,就像从青春期起就困扰着他的那个梦,事实上从
见到这个男孩的一刹那间,他就明白,男孩就是他梦中的那个人。他的心绪因此而
忧郁,后来又转为烦躁,现在则变成了憎恨。那个梦,那个从青春期开始就有的梦,
又无休止地困扰着他,几乎让他变得疯了。
关于童言的那个梦,你现在尽可以作种种猜测,但在以后的章节里将会像一裸
体的女人站在你的面前。
这种无边无境的忧郁一直持续到他再一次见到那个股市中的男孩。那天他买了
一张盗版软件的光盘,他选中它,是因为它具有预测人20年后容貌的功能。粗糙的
说明上写得很清楚,只要输入一个人的照片,很快就可描绘出这个人20年以后的容
貌。他就是被这个功能吸引的。他看到这张光盘时,狠狠激动了一番,接下来就是
那无法停止的心痛。莫愁看到这张光盘后,便诵出这样的诗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
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然后说,我可不想这么早就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并要求
童言发誓,千万别把她20年后的样子画出来。童言一边安装着软件一边说,买它本
来就不是为了你。莫愁说,那是为了谁?童言说,为了我梦中的那个人。童言背对
着莫愁,丝毫也没有发觉她情绪的变化,因为他此时的思绪全部集中在这张软件的
安装中,他说的话全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只听莫愁说,你梦中的那个人到底
是谁?语调已不像先前那么轻松,而是有点沉重。童言这才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
她。莫愁看见,童言的脸色在对望的一瞬间发生着急剧的变化,先是发红,然后就
变得苍白,接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粒粒渗出来,眼中本来就有的忧郁已突变成了
惊恐。莫愁的心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一阵钻心似的疼痛,她抱住了童言的头,把自
己的脸贴了上去,那头发上已被汗水浸湿了,这令她想起他们手拉手一起过马路时,
童言紧握着她的手也是这么潮湿,其实她早就应该明白,他内心深处的伤痛一定是
常人无法承受的,他总是生活在害怕失去某个人的恐惧之中。她抚摸着他的头喃喃
地说:“原谅我,以后再不问这事了!”他们彼此拥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双方都感
到有点累了。
这个时候,情况发生了,电脑里的病毒发作。童言从刚才的无助中摆脱出来,
已与先前判若两人。他极快地进行着应急的处理,摆弄了好长时间,最后瘫坐在椅
子上说他已无能为力了。他打电话给电脑公司的朋友,请他过来帮忙修理。电脑公
司的朋友说他很忙,派他的一个手下过来。
在等电脑公司的人上门修理的当儿,莫愁被公司的老板叫走了。房间里只剩下
童言一个人。他从书柜中随手拿了本书随意地翻阅着,陡然间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他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想使心速减缓下来,但一切都是徒劳。心跳过速让他心
烦意乱,坐立不安。后来,门铃响了。通过猫眼往外一瞧,他差点喊出来,心跳的
速率在这一刹那间已升到了极致,因为门外站着的就是那个股市中的男孩。
门开了。男孩也吃了一惊,说:“原来是你呀。”童言此时的心跳已恢复到了
常态,他打量着男孩,说:“你的头发……”男孩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说:“朋友都说我染黄头发有点流气,所以就改回黑的了。”他们站在门口说了好
一会儿话,男孩就问童言是不是打算让他在门外修理电脑。这一说把童言弄了个大
红脸,这才把男孩让进屋里。
童言把病毒发作的过程讲了一遍。男孩看了看引起病毒的那个盗版软件,说这
个版本不行的,他这里有一个版本比它好,等恢复了系统再帮他装。在整个操作过
程中,男孩一直不说话,童言就坐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一种安静的气息在彼此的
沉默中急速地流淌着,沉默中便跳动着生机了。男孩突然问:“她是你妻子?”童
言一时摸不着脑袋,便问:“什么?”男孩眼睛盯着屏幕,说:“进来的时候,看
见了一张女人的大照片。”童言说:“算是吧。”男孩又问:“什么叫算是吧?”
童言笑了起来,说:“你说呢?”男孩也笑了一下,然后说:“真妒嫉她!”
童言说:“你在说什么?”男孩转过头来,冲他一笑,说:“开玩笑呀。”童言想
起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把自己的名片给了男孩,男孩接过名片后,在上面扫了
一眼,然后说,他刚来电脑公司上班,还没来得及印。童言便开始询问男孩的一些
情况了。
男孩“哈哈”笑起来,说:“你在查我户口呀?我可是这座城市的黑户,连暂
住证都没有。”童言有点不好意思了,赶忙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男孩又
笑了起来,说:“还没见过这么腼腆的人。我才不会介意了,谁让我们长着一张相
似的脸哩。”然后就自我介绍了一遍。童言这才知道,他叫鱼军(以为是这个“于”),
大学毕业到这里来闯荡,本来是在家做SOHO的,兼做炒股,可是现在股市低迷,全
部套了进去,无形中少了份收入,便出来给老板打工,缓解暂时窘迫的经济状况。
离开前,鱼军看到了客厅桌子上的那个鱼缸,突然间就变得兴奋起来,把挎着
的工作包往地上一扔,跑过去,盯着鱼缸里游弋着的三条金鱼,喃喃地说:“你看
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中。”童言听了莫名其妙,便问:“你在说什么?”鱼
军抬起头来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我在跟水说话。我姓鱼,就是水中的鱼。”
童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鱼军的鱼是这个“鱼”。
那天,童言的情绪经历了从谷底升到颠峰的变化过程,忧郁的心情一扫而光,
他发现空气中到处都流动着繁春的气息,在这气息里,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畅通无
阻。就在那天,童言的性功能得到了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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