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中午休息的时候,莫愁没有回家,而是斜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翻阅着《谁动了
我的奶酪》。从嫣然那里拿来这本书后,莫愁一直把它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她发
现公司的很多人都在读这本书,也都在谈论这本书。但她依旧把它锁在抽屉里。她
不是一个喜欢赶潮头的人,她以为在某一个时期,一本书被众多的人疯狂地阅读,
这种缺乏理智的阅读本身就带有平庸的成份,那么这本书往往也是平庸的。她现在
读这本书,应该说带有很强的目的性,她惟一的目的就是想修补自己和童言之间的
感情。这个做法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可笑,快30岁的女人,什么都有过的女人,难道
还要从书本上获取解决问题的办法吗?可是她已别无选择。童言买来了鱼,精心饲
养着,养得那些鱼如生活在天堂之中,然后极其残忍地毒死它们,接着童言的性能
力又出现了问题,近两个月来他们没有过一次成功的性生活。夏天在不知不觉中降
临到这座城市,五彩缤纷的连衣裙连同女人裸露在阳光下的肌肤,还有不断上涨的
长江水位,都使这座城市变得躁动不安,欲望急剧膨胀。但她的热情却在这个季节
里降到了冰点。她发现自己对童言所进行的改造,在童言少年的遭遇面前,是那么
苍白无力。人根本无法改造人!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空调机营造的凉爽和内心的冰点里,她很快就读完了,
却感到很茫然。书中告诉她,在环境变化的时候,必须采取行动,主动适应。可是
行动的方式有多种多样,哪一种才能达到主动适应的效果呢?她想起了自己与童言
现在的状况,采取哪种方式解决问题,她其实没有一点底,因为解决问题的方法实
在太多了。
她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她理了理头发,正了正衣衫,然后叫来
人进屋。来的人是小陈,自己的手下,去年刚招聘进公司的大学毕业生。莫愁能感
觉到小陈那双不安份的眼睛在自己的脸上扫了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极有力度,
像是用眼神在扒开人的衣服。莫愁莫名地心跳了一下,但她故作镇定地告诉对方,
如果是工作问题,那么免谈,现在是休息时间。
小陈笑了一下,在莫愁办公桌前的转椅上坐下,说:“上级和下级之间难道只
能谈工作?”他又盯了一眼莫愁,“主任,你的个人生活是不是发生了问题?”
听小陈这么一说,莫愁倒来了兴趣。她问:“何以见得?”
小陈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拿起莫愁办公桌上的那本《谁动了我的奶酪》,翻了
翻,说:“你可不是一个爱赶时髦的人,现在也赶起了时髦,答案只有一个,你的
个人生活有问题需要解决。”
“这纯属个人问题,跟你无关。”
小陈笑了起来,说:“我没说跟我有关。我只是关心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
莫愁审视了一下还有点稚气的脸,说:“我可是有丈夫的人。”
“可是你真的有丈夫吗?”
莫愁脸上一热,是呀,童言并不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他们虽然同居,却
不受法律保护。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走钢丝,一旦坠落下来,
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她想起了一句话,女人是婚姻最终的受害者。她无意识地随
口说:“空调打得太低了,有些冷。”说着就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调节着温度。
她听见小陈还在说:“喜欢一个人是我个人的事,这没有错。不能因为对方有
了情侣和配偶,就强迫自己不去喜欢对方。”后来,小陈请她吃晚饭。
整个下午,莫愁是在心烦意乱中度过的,她搞不清自己竟会答应了小陈的邀请。
自与童言确定恋爱关系以来,除了生意上陪客户吃饭、喝茶、喝咖啡外,她还
没有与其他的男士单独约过会。有好几次,她差点就拨通小陈的电话,推掉这次约
会,但是每次拿起电话,她都选择了退却。下班之前,她把自己稍稍修饰了一下,
当小小的化妆镜里映出自己的眼睛,心猛地一颤,她看见了自己的眼角已有了皱纹,
虽然是淡淡的,不易被人觉察的,但是在自己的心中,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是
岁月流逝的印记,她差点要哭出来。
约会的地点在新开张的一家西餐馆,环境布置得很洋气,人也很少。本来她是
想把手机关掉的,以防别人打扰,但是最终没有关,她希望童言在这个时候会打电
话过来,那么她会立即回到他的身边。尽管同居时他们曾约法三章,不准干涉对方
的生活,但是她此时多么渴望看到手机上显示出童言那熟悉的号码。中间曾来了几
次电话,但不是她所期望的。过了10:00,童言的电话还没有出现,莫愁失望了,
她明白,自己在童言的心中已没有了往日的位置,他给她讲了他的困扰着他的梦之
后,就把这梦甩给了自己,他不再需要自己的乳房了,不再需要她的慰藉了。想到
这些,她又喝了一些酒,然后说了很多的话,关于自己,关于童言,关于童言的弟
弟,关于童言的梦;小陈也对她讲了很多,他的初恋,他的第一次性体验,他的失
恋。他们举杯祝愿,愿世上的男人都找到好女人,世上的女人都能找到好男人。
后来,他们一同睡在小陈那张零乱不堪、散发着男人气息的床上。风平浪静之
后,莫愁拿起手机正要看时间,小陈一把夺过手机,说他还想要,让她陪他一夜。
这时手机响了,莫愁从小陈手里夺下手机,一看显示屏上的号码,那是童言的,
突然间她的眼睛湿润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耻辱,她不禁对面前这个一丝不挂的
大男孩产生了厌恶。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我得走了,必须走了。”小陈说:
“明天再来,好吗?”莫愁说:“我想,以后你我谁都不必再提起今晚的事,就当
它没有发生过。”小陈笑了起来,讥讽地说:“知道吗,你虽然看上去很前卫,但
其实你还是一个以男人为中心的传统女人。”莫愁没好气地说:“我高兴。”小陈
说:“你高兴,你就这么做。别忘了,他可不是你的丈夫。”莫愁说:“但他是我
的爱人,起码现在我们彼此相爱。”
回到家里,她看见鱼缸里又有了金鱼。这次,她不再吃惊。她想,也许有一天,
童言还会杀死这些鱼。他沉溺在弟弟夭亡的阴影中,不可救药了。她以为童言会问
她的,她也希望童言能跟他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只是睡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
她知道他根本没有。一切都在伪装,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要靠伪装才能维持下去吗?
她第一次对于双方仅存在的那点感情产生了怀疑。莫愁没有揭穿童言的伪装,
而是安静地睡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听见的也只是
双方轻微的呼吸声。这里真的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要让人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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