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的时候,莫愁醒了。阳光中的房间到处是灰尘在跳舞,整个
房间便如在沙漠中游了一次泳,蓬头垢面。莫愁连自己都感到奇怪,竟会在这样一
个充满着单身男人特有气息的房间过了一夜。她看了看身旁的小陈,他正沉沉地睡
着,因为过度的纵欲,眼袋清晰地挂在他的脸上,口水从嘴角涎淌下来。她闻见了
被头上的口水味,很难闻的那种,于是在她的眼里,这张沉睡中的脸也被变得如口
水的味道那么丑陋了。莫愁轻而快地从床上爬起来,正要穿衣服,便被身旁的男人
按了下去。他色色地盯着她说:“慵懒中的女人是最美的!”他又向她发起了攻势。
那不好闻的口气一古脑儿喷到她的脸上,钻进她的鼻孔,她直想吐。莫愁用力
推开小陈,几乎是滚到地上的,连被子也被她带了下来。她蹬掉被子,站起来,一
眼就看见了一丝不挂的小陈,他的那个东西正产生着由膨胀到萎缩的变化。这一瞬
间,莫愁意识到,不仅这个男人很丑,连自己也是个丑陋的女人。她一边穿衣服一
边说:“我得回去了。”小陈从地上拖起被子,意犹未尽地说:“我喜欢跟你作爱,
还没有哪个女人给过我这么舒服的感觉。只是,你那坚强的外表下面有一颗寂寞而
脆弱的心。”莫愁淡淡地说:“是吗?”小陈笑起来,说:“当然。你爱的那个人
伤害了你,或者他让你失望了?”莫愁说:“这跟你有关吗?”小陈说:“我没说
有关,我也不想与此有关。”莫愁戳了一下小陈的额头,说:“这就对了,小孩!”
小陈又涎着脸凑了上来,说:“不走行吗?我还没够呀。”莫愁笑了起来,说
:“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你还指望着它成就霸业哩。”小陈失望地又躺下了,说
:“下次什么时候?”莫愁说:“不知道,也许没有下一次了。”小陈哈哈大笑,
说:“得了吧,性这个东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下面就是永无止境。”
其实莫愁很平静地接受了童言又一次丧失性功能的现实,她没有像往常一样,
与童言发生口角,也许他们之间需要新的刺激。鲁迅在《伤逝》中不是说,生活需
要革命,爱情也需要革命。她和童言的爱情需要革命,她以为举办一次隆重的婚礼,
是这场革命的一种形式。于是她继续为婚礼而忙碌着,她让嫣红陪着她到处采购,
从时装到旗袍,从手提袋到皮鞋,从手套到袜子,从丝巾到首饰,都是经过精心挑
选的,一一配套,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看着莫愁这种穷讲究,连嫣红都说,虚荣
呀,虚荣。嫣红又说,这种事应由未来的丈夫陪着,那才有意思,让她这个女友陪
着又有什么劲,别忘了“女为悦己者容”。这些道理莫愁都懂,但从不往深里想。
不过,经嫣红这么不经意地一点拨,不得不思考了,本来童言也是热衷于筹备
婚礼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淡了下来。童言就是这么一种人,冷却是在不
知不觉中进行着的,当发现了他已经冷却的时候,其实一切都已晚了。她开始了无
休止的试探,多次提出要去领结婚证,但童言以种种借口回避着。她忘不了他的那
种眼神,忧郁的背后蕴藏着绝望。她不知道这绝望从何而来,她无数次地试着寻找
产生这绝望的根源,但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她终于相信,自己和童言之间真的出
了问题。
她去找小陈,那只是纯粹的生理的发泄,小陈像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匆匆开
始,又匆匆结束。同时她还在为婚礼而忙碌着,她已分不清,这种忙碌究竟是为了
婚礼,还是为了做给外人看。其实,她最为忙碌的日子也正是最为迷失的时候。
那天,她下班回到家,愕然看见,童言正用手把那些活蹦乱跳的金鱼一条一条
地捏死,鱼在他的手中挣扎着,他却在笑,没有声音但很空洞,她听见他在说:
“我失去了你,又找到了你,可最后还是失去了你。这是为什么?是我的错吗?”
望着这样的情景,莫愁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喊着:“你想干什么,童
言?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敞开心扉,开诚布公地谈谈心呢?“童言显然是受了惊吓,
他的笑猛然间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可怜巴巴的眼神,随后眼泪便汨汨而出。他
一头扑进莫愁地怀里,哭泣着说:”我要,我要,我要……“莫愁知道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自己的乳房,不,他要的是他的妈妈,他需要自己,是因为他试图从自己
的身上感觉到母亲的存在,那么与他的弟弟有关的种种恶梦便会暂时消失。这次,
她没有给他,而是说:”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我毕竟是你未来的妻子,
要与你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我不能对你一无所知呀。“童言依旧抽泣着说:”我需
要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莫愁说:”不,你需要的是你那已死去20年的弟弟,
你需要的是一个圆满的梦。“听到这样的话,童言的情绪突然就平稳了下来,几乎
没有缓冲的过程,这一时刻他的性格变了股票曲线式的,他其实已偏离了惯有的性
格发展逻辑。他离开莫愁的怀抱,从地板上站起来,根深蒂固的那种忧郁又占据了
他整个的面孔,他说:”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一切的。“莫愁说:”你真的会吗?
那好,等到你想起来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回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
房门。
她没有住到嫣红那里,而是整夜流涟于酒吧和歌舞厅,等到感觉到想睡了,就
随便找一家宾馆睡进去,等待着酒精在睡眠中化解出去。但仅仅几天,她就厌倦了
这种生活,在那灯红酒绿的热闹和欲望里,她发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掏
空了,后来,连灵魂也丢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于是,她睡进了小陈的房
间里。小陈那强烈的性欲给她空前的体验。她不知道小陈对她意味着什么,但她沉
溺于小陈的情欲中,她有过欢乐,但那是极为短暂的,当她在小陈睡着或醒来的时
候,她发现自己异常的寂寞,只有性没有爱的两个人在一起,得到的只有无限的寂
寞。她哭了,仅仅是为自己,有一种自怜的味道。
从小陈的房间出来,路上的行人还很稀少,空气中跳跃着秋天的伤感。风吹在
她的脸上,蚀入骨髓般的冷,她忽然间想起了童言,便无限伤感起来,这感觉就像
这晚秋的早晨。她流下了眼泪,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得回到童言的身边。她知道,
那个声音就来自她自己。她向路边走去,想拦一辆出租车。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
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像雕塑一样,他的脚下洒落一下凋零的树叶,黄黄的,像
失血的人脸。莫愁并没有很吃惊,但脸上还是一热。她向童言走过去,却不知道说
什么好。
童言看见她,咧开嘴笑了,说:“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莫愁哭着说:“不是这样的。知道吗,我现在是多么想回家,回到你我的家。”
童言说:“可是,我已不再需要你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莫
愁的手中。“这是去大连的机票。现在你只好一个人去看海了,对不起。”
童言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就转身走了,任凭莫愁叫喊,
他也没有回头,踏着一地的落叶,没有回头。直到童言的身影完全消失,莫愁终于
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她为自己也为童言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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