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午夜零点。鱼军在“蓝调”酒吧喝酒。零点的酒吧已经趋于了平静,烛光却显
得更亮也更朦胧。在离他不远的卡座上,有一男一女在窃窃私语,烛光映出他们燃
烧着欲望的脸。他在揣摩着他们的心思,想象着他们离开酒吧会做什么。正沉溺于
这种空想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鱼军吗?”鱼军说
:“对。你是谁?”女人说:“我在‘今世缘’茶吧的3 号包厢等你。”鱼军说:
“可我不认识你。”女人说:“但我们都爱着童言。”鱼军一惊,还要问下去,但
对方已挂了电话。陡然间,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拚命抵抗的东西,像强烈的电流冲击
着他的心灵,他又有了那种欲哭无泪的感觉。童言自杀以后,他一直沉溺在极度放
纵的生活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仅仅为了抵抗那种撕心般的心痛。但零点时
分这个女人的电话,让以前的一切努力前功尽弃。他以为自己很坚强,其实是极其
脆弱的,那么不堪一击。
鱼军见到了打电话的女人。这个女人的照片他在童言家的客厅里见过。他立即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她曾经让他妒嫉而羡慕得要死。女人告诉他,她叫莫愁,她是
在整理童言的遗物时找发现他的电话号码的。
面对着莫愁,鱼军淡淡地说:“我们之间有见面的必要吗?”
莫愁没有接话头,而是说:“知道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吗?据警方的
判断,童言就在午夜零点结束了生命。而童言也告诉过我,他出生在这个时候,他
的妈妈生下他就死了。这是3 号包厢,3 是童言的幸运数。”
鱼军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莫愁说的这些,他竟一点也不知道。他低下了头,
但能感觉到莫愁投来的洞察一切的目光,在这种目光中,他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仅仅是为了证实,自己也曾得到过童言的爱。
莫愁收回了目光,很从容地从手袋里拿出一只信封和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
看见照片,鱼军心里吃了一大惊,但他装着不动声地端详着这张照片,然后说
:“他很像我,但不是我。”
莫愁说:“当然不是你。这是用电脑软件复制出来的虚拟的照片,这张照片上
的人早在20年前就夭折了。是不是很奇怪?”莫愁把信递到了鱼军的手中,“这是
童言留下的信,我觉得,应该让你看到。”
鱼军急切读起来。
莫愁:我的爱!
你见到大海了吗?请原谅,我没有陪你去看海。快要读完你给我的《谁动了我
的奶酪》,这真是本好书。本来,我不想写这封信,因为我给你的伤害太深。但我
还是写了,不为求你原谅,而是把我自己赤裸裸地展现给你。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弟弟吗?还记得困扰我的梦吗?但是,我所告诉你的都
是谎言,我一直生活在谎言里,到最后把谎言当成了真实的了。但是,我爱你是发
自内心的。
我确实有过一个弟弟,他与我是同父异母。我的亲生妈妈生我时,因为难产死
了。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我的弟弟,取名叫童语。很
奇怪的是,我和童语虽非一母所生,但都遗传了父亲的特点,我们长得很像。
父亲认为是我害死了我妈妈,他对我没爱,只有恨。他和我的继母视童语为掌
上明珠,宠着他,惯着他,什么好的都让他给占了,而我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经
常成了父亲和继母的出气筒。但弟弟对我很好,他显得很早熟,我伤心的时候,只
有他在旁边安慰我,拿出好吃的东西逗我开心。但我忌恨他。为什么同是一父所生,
他过得滋润,而我却要看人的脸色生活?这种忌恨像毒品一样侵袭着我,我不能自
拔。莫愁,我的爱,你能想象到吗?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就知道了恨。
10岁那年,一天,学校搞文艺晚会,要求每一个学生都必须穿白球鞋。我从来
没有过白球鞋,我穿的只有解放鞋。我把学校的要求对父亲说了,父亲不但不同意
买,反而说我在说谎,我还了嘴,他就打我。
就在这天,继母买了好几条金鱼给弟弟,因为弟弟早上说他要金鱼。大人到电
影院看电影去了,弟弟伏在桌上,逗鱼缸里的金鱼,笑得那么开心。而我上午刚被
父亲打过。看着弟弟那高兴的样子,仇恨的烈焰在我心中熊熊燃烧。我像被什么控
制着,我骗他说,金鱼需要晒太阳。他就拿着鱼缸到楼下的天井里,因为天井的阳
光很好。在他下楼的时候,我冷不妨推了他一下……弟弟死了,睁着一双恐惧的眼
睛,金鱼缸摔到了地上,碎了,金鱼在地上活蹦乱跳地挣扎着,后来也死了,像弟
弟一样睁着眼睛。我伪装了弟弟不小心摔到楼下的现场,逃过处罚。
我一直对自己说,弟弟的死只是一场意外,甚至相信了这一点。但是,随着青
春期的到来,弟弟和鱼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他在梦里对我说,你是杀人犯!你
是杀人犯!那些金鱼在对着我哭泣,眼泪汇成了河。那是弟弟的眼泪,弟弟的灵魂
就藏在金鱼的身上。那些梦困扰着我,我害怕极了,像个孩子一样,多么需要妈妈!
后来,我遇到了鱼军。他长得与我很像,第一眼见到他,就产生了一种亲情的
感觉。我用电脑软件虚拟了一张弟弟的照片,没想到,与鱼军竟是一模一样。他姓
鱼,又和弟弟长得那么像,突然间,我相信,弟弟没有死,他还活着。但鱼军告诉
我,他是同性恋者,他要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他找到了我,因为我跟他长得
很像。为了不失去他,不,是为了不失去死而复生的弟弟,我和他陷入了同性爱的
恋情之中。可是,莫愁,我知道,我爱的是你呀。我像一只钟摆,在你们之间左右
摇摆,我不知道,在你们之间我该选择谁?
终于,你们俩个都弃我而去了。我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鱼军不是我弟弟,
我弟弟童语早已在5 岁的时候就夭折了,是我亲手杀了他,我是杀人凶手。
那些梦终于可以做完了,也破灭了。梦破灭了,才是好梦。这是一个哲人说过
的。我知道,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离开这个世界,去见我弟弟,向他忏悔,求
他饶恕。我想,他一定会饶恕我的,因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现在,我的心终于可
以得到安宁了。
写到这里,我朝窗外望去,灯光明亮,星星和月亮都隐去了,这座城市到处都
充满着欲望,对金钱,对情欲,对权力。在欲望的包围中,我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我得赶快上路了,但上路之前,我得把你给我的书读完。
莫愁,我的爱,永别了!
信的最后是童言的签名和日期。
鱼军放下信,漠然地看着莫愁,说:“我应该听他讲他的过去,可是我没有。
我为什么我不听他讲他的过去呢?是我害死了他!“
“不,是爱害死了他。爱有时是具有毁灭性的!”莫愁说。
“不,不,是我害死了他!”鱼军痛苦地抱住头,伏在了桌上。不知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来,发觉对面的莫愁已经不在了。她留下一杯动也没动的咖啡,早就冷了。
鱼军的面前也有一杯咖啡,也早就冷了,他也是碰也没有碰。
鱼军走出茶吧时,天已经亮了。空气中有了冬天的意味,路上的行人很少。路
过证券公司,他下意识地朝那儿望了一下,眼泪便夺眶而出,童言死后,他这是第
一次流出眼泪。他明白,自己是被真正地爱过的,虽然那不是爱情,是童言虚幻中
的手足之情,但是,那是真诚的、纯洁的,给他这个异乡客带来了亲情的温暖。晨
曦中,他无声地哭着,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他想,今天,自己终于可以安然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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