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望远镜的痴爱,缘于那场男歌星的演唱会。
在观看演唱会之前,琦坐在国际饭店的旋转餐厅里。透过玻璃窗望去,天是灰
灰的,阳光也是灰灰的,这座城市所有的一切全是灰灰的。柳问:“你再看看,如
果没有什么意见,就签字吧。”琦看见柳的目光炯炯的,像一把伞把自己整个的罩
住了。几个月之前柳第一次看到她时也是这种目光,他说那是惊鸿一瞥,还没有哪
位写作的女人会和她的作品一样美,美得让他生出惊艳的感觉。后来,他就买下了
她所有的作品,全部结集出版。对于面前需要签字的那份婚约协议,其实再看是多
余的,上面的20条内容都是双方反复协商过的,最关键的就是他包她两年,而她的
银行户头上将有40万的数目。琦在自己应该签字的地方签了名,抛给柳一个嫣然的
笑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装进自己的鳄鱼皮手提包里。两人举起了酒杯,那
酒鲜红如血。
这时旋转餐厅里响起了音乐声,是柴科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琦的心突然
抖了一下,然后就有了失重的感觉,轻得如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呀飘呀,节奏如那
音乐一样忧郁而流畅。这种失重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看那个男歌星的演出。
关于那场男歌星演唱会,能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男歌星以摇滚
的方式演绎的《东方红》。还有一样就是演唱《东方红》时男歌星穿的服装。这首
老的革命歌曲原本是很庄重的,但歌星却穿了极其性感的服装登场。透过望远镜,
那是件薄如蝉羽的丝质紧身圆领衫,黑色的,男歌星那从肚脐眼一直延伸到胸部的
毛发隐约可见,还有比一般男人要深得多的乳晕,都是令人想入非非的。琦当时想,
什么是性感?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的朦朦胧胧才是性感。柳给她看过的那些A 片,那
只能叫下作,令人恶心。演唱会结束后,两人回到了柳的一套房子里。在作爱的过
程中,柳激烈地运动让琦突然嗅出衰老的气息,那是一种生命濒临消失的信号。于
是琦紧闭着眼睛,脑海里竟全是那歌星演唱《东方红》的影子,可自己的身子还像
羽毛般地轻飘,随着摇滚的节奏沉浮着。在柳粗重的喘息声中,琦流下了眼泪,那
失重的感觉都随着眼泪的流出体外,并汇集成一个深深的黑洞。
琦对于望远镜有一种近乎热恋的痴爱。现在,在她的卧室里架着一架高倍天文
望远镜,镜头锁定她的目标。需要补充的是,柳已有家室,而且经常穿梭于国外,
一个月里有很多日子都是琦一个人呆在这幢两层楼的别墅里。
开始,琦并没有目标。她的高倍望远镜像一张大网把前后的别墅都网住了。这
个别墅区的房子都是千篇一律的,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空调的主机悬挂在底层
和二层的某个位置上,墙上都拖着有线电视线,每个窗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丝缝隙,偶然窗帘拉开了,探出一个人的头来,还没看清脸,又缩了回来去,
窗帘又拉上了,仿佛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都躲藏着某个偷窥者,而人的本身又充满
着不可告人的隐私。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一切都是有规则的,一切都是零乱的,一
切都是现代的。可别墅的外形却是亭台楼阁的模样,透着古色古香的意味。琦先观
察这些别墅的外形,从墙砖到玻璃,从墙砖上的纹路到玻璃窗上的灰尘,她甚至数
得出每一面墙上共用了多少块墙砖。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观
察着一个固定的物体,她熟悉它们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她的镜头又转向了那个花
园。水池里竖着出水的维纳斯的塑像,汉白玉雕成的,很像自己客厅里挂着的那幅
“维纳斯的诞生”的油画,只是色彩要比油画单调得多。花园里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有锻炼的,有散步的,有溜狗的,也有拉家常的,都是别墅区的熟脸,琦却一个名
字也叫不出。平时她和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任何交往。后来她熟悉这坐花园如同熟悉
自己的身体一样了。如果不是一个自恋的人,所有的不厌其烦地探视着已经熟悉的
东西,都是漫长而绝望的。就在琦感到绝望的时候,她潜意识里期待的目标出现了,
最终被她牢牢地锁定。
那个目标出现的时候,客厅里的落地座钟刚敲过十二下。镜头里,所有的窗户
都是黑洞洞的,像一眼眼深不可测的井。有一扇窗子却在这时亮了起来,苍白的,
却具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诱惑。琦在后来回忆这个发现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绝没有
无缘无辜的诱惑,就像没有无缘无辜的爱与恨一样,从她开始窥视的时候起,自己
已落到别人的控制和支配之中了。
通过望远镜,可以断定那是一间洗浴室,里面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呈现着冷漠
的光泽。后来一个裸体的男人出现了,在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之前,洗浴室里的热气
已弥漫开来。雾气中,那个裸体的男人开始冲淋,一切都化成了朦胧的虚构。这一
时刻,男歌星的影像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了,可耳边响起的不再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而是那哗哗的水声,嗅到的是安利沐浴露的清香。她能体味到水珠流在他身上流淌
的感觉,那水珠分明是在自己的身上四处流淌,琦的心速突然加快起来。水汽还在
继续弥漫,可男人不见了,这个小区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琦拉开窗深吸了一口
夜色中传递的凉意,她想她是这个小区最后的一个未眠人。这样想着,就关了窗,
拉上了如壁画般的窗帘。琦裸体着走进了卫生间,将身子整个浸在泡沫丰富的浴缸
里,闭着眼想全身心地松驰一下,可满脑子都是那个水汽中的男人的影子在乱窜,
撵都撵不走,于是她无声地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哭泣。
她就这样锁定了窥视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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