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琦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慵懒地撩开窗帘,朝阳如一缕缕丝
线飘了屋子,飘在了那架高倍望远镜上,闪着诱惑般的光泽,望远镜便有了某种表
情。琦也被这样的发现惊呆了,她被诱惑着,一步步地走进了那镜子。在镜子里,
别墅区的一切都还在睡着,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将窥视的时间从夜里移至清晨,这
意味着什么?这说明潜意识里又在希翼着什么?在这样一个霞光万丈的清晨,琦在
思考着这样的问题。突然间,她一阵恶心,是那种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要掏空的恶
心。琦丢下望远镜,也丢下了刚才的思考,冲进了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一阵剧烈
地呕吐,然后就闻见空气里充满着油烟的味道。她开始各处寻找油烟的根缘,却发
现家里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在油中炸过似的。又一阵恶心,琦有一种预感,她最害怕
的事情也许发生了。
琦来到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听到这个消息时,琦很茫然地
看着医生,医生正用一种职业的微笑证明着她的祝贺。她曾向多少人展示过这样的
微笑,每个女人的怀孕在她这个职业看来都是可喜可贺的,但每个女人的自身都是
复杂的,她们是怎么怀孕的?她们为什么要怀孕?她们怀孕时希翼的又是什么?医
生们肯定都思考过,但总用这样的微笑对待每一个怀孕的女人,她们是最虚伪的。
女医生的微笑在琦的眼中开始不断放大,最后那微笑都变得模糊了,而微笑后
的冷漠却异常清晰起来。琦对着医生笑了笑:“可是,这是我最害怕的事。”
“几乎每个女人得知怀孕时都有恐惧和欣喜并存的感觉,这很正常。”医生的
话和风细雨。
“这很正常吗?”琦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着一句话:女人为男人生孩子,是
因为她爱那个男人。
走出医院的时候,落起了小雨。其实她应该明白的,朝霞灿烂是阴雨的前兆,
物极都是必反的,但她没有带伞。秋天的雨很凉,很惆怅。走在雨中,她又是一阵
恶心。自己确确实实是怀孕了,怀了柳的孩子,但她不爱柳,从来不爱,可他却是
她孩子肚子里的父亲。她拨通了柳的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但在柳的声音响
起的那一刹那,她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在电话里都能嗅出别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她
说:“这儿下雨了。”
“真的?”
“可我没有带伞。”
“那就买一把吧!就这么点小事?”
“你爱我吗?”
“你怎么问起这个问题?知道吗,我正在谈一桩很重要的生意!”柳已经显得
不耐烦了。
“好吧,我不打扰你了。”在关闭电话的那一时刻,琦明白过来,女人怀孕生
孩子,其实是男人支配和控制女人的一种手段。既然自己的灵魂是自由的,那么根
本无需要告诉柳怀孕的事实。她想起了那天想去看看那个地下室,中途打了退堂鼓,
虽然那只是一念之差,但潜意识里已在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了柳的控制和支配,这
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信号。如果在柳和那个偷窥男人之间选择的话,那么她宁愿选择
那个躲在暗处的男人,接受他的支配和控制,因为在他的支配和控制是充满刺激和
对未来的不知,如做一个智力游戏,让人去思考,就是失败了,却享受了一个过程。
而柳的支配和控制的最终目的,是要让她成为他的附属品,她的身体是他的,
灵魂也是他的。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想到要离开柳,却发现失去了自己的灵魂,那么
她只能有一种选择,那就是重新接受柳的支配和控制,死心踏地地成为他的附属品,
那时她就只能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于是她决定做完那天自己没有做完的事。
与那天一样,琦是走着去那间地下室的。房东见到她的时候,依旧是一脸见到
财神爷般的笑,还递来了干毛巾,琦没有接,只是说想来看看自己曾经住过的地下
室,还有那位做诗人梦的男孩子。房东的脸突然变得苍白,眼珠子四处转了转,确
定没有人以后,把声音压到了极限:“那个男孩,真是个神经病呀,对着那扇窗户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还会骂人,从地下室外传上来,我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哪
像您琦小姐那么随和,那么讨人喜欢。”
“那他人在哪儿?”
“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天的事。卧轨自杀的。听说是为了一个女人!这种穷光蛋居然还有
心情搞对象,你说神经不神经?”
“那么,你领我去看看他的房间,好吗?”
“你是说地下室吧?哟,真是不吉利,我把他的东西都烧了,也算是给他烧个
纸钱吧,省得在地下还是个穷光蛋。”
“他的那些书也烧了?”
“那些书呀,我儿子说,都是些名家的诗,死活要留下来。那堆破书能有什么
用?”
琦跟着房东来到了地下室,一股霉哄哄的气息扑面而来。琦说:“我想一个人
在这儿呆一会儿。”房东退了出去。
由于是阴雨天,那扇被分割成六块的窗子几乎透不进什么亮光来。过了一会儿,
琦适应了其中的光线,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了。梅雨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地下室已
经干燥起来,但那股陈年的霉味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阴暗的光线里,她看见了一
张苍白而病态的脸,那张脸笑着,发自内心的笑,他笑是因为心里有一个美丽的梦
;那张脸在哭泣,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哭泣是因为不被人所理解;那张脸在愤怒,
同样是发自内心的,他愤怒是因为他的愤世嫉俗,他的无畏,他的执著。这张脸变
幻着不同的表情,琦对这张脸着了迷,她知道这张脸是男孩的,也是她自己的。只
是男孩卧轨死了,而自己怀孕了。一个生命的结束预示着另一个生命的开始。这是
巧合吗?她不能自制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泪眼中她看见窗台正躺
着一根白色的羽毛,于是她走了过去,把羽毛拿在手中,就觉出了羽毛的份量,便
羽毛放进了手提包里。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琦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已具有了某种力量,这些日子以来她
在失重和负重之间摇摆,现在这一时刻定格了。雨大了些,头发上的雨水不住地往
下淌,淌到她的脖子,再流进了她的身子上,阵阵凉意冲得她又犯了几个恶心,但
她坚持要走着回去,为着那已具有了某种重量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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