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琦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再看看四周,都是那种肃穆
的白色,然后看见了柳的头颅,那里头发正一缕缕地脱落。“我怎么会在这儿?这
是哪里呀?”
“是医院。你发高烧了。”是柳的声音,却是那么遥远,仿佛从地底下传来似
的。但琦从柳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
阳光变得灿烂起来,病房里已是一片辉煌,而窗外树叶已开始凋零了。“把窗
子打开,好吗?”琦对柳说。
柳开了窗,立即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冷气冲出进来,卷着大自然的气息。“这儿
真静呀。你说我发烧了。几天?”
柳笑了笑,笑容里柔情似水:“今天是第四天。”
“天?这四天你都天天守着我吗?”
“是的。我说过,你是盛在蒲草篮子里漂流的孩子,一不小心被我拾起了。我
必须照顾你。”
琦流下了眼泪:“你待我真好。”
柳替琦揩了把眼泪:“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了?那天,我谈生意时你打电话来,
就是想告诉我,是吗?对不起,是我不好。”
琦哭得更厉害了,但她自己知道,那只是一种空洞的哭泣。
柳继续说:“回家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你趴在地毯上,在瑟瑟发抖,房间里
所有的镜子,还有你心爱的望远镜全都被砸掉了。”
琦一惊:“我砸了那些?”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等着做妈妈。”柳
的声音犹如春风拂过,温馨一片。但琦只是一个劲地哭。
几天后,琦出院了,回到了柳的那幢别墅。经过男人的别墅时,琦蓦然发现里
面已经有了人,是在装潢。琦便有了如释负重的感觉,重重地吸了口气,浑身却是
轻飘飘的。他到哪儿去了?琦想着,已经踏进了柳的别墅里。一切都没有变,砸坏
的镜子已换上了新的,很亮很新鲜。琦站到镜子前,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形容消瘦,
一如第一次踏进这里时镜子中的自己,不同的是,那时她对镜中的自己很陌生,而
现在已经很熟悉了。柳走了过来,站在琦的背后笑着,琦没有笑,只是注视着,她
要在注视中看出柳的灵魂。但另外女人的气息强烈地冲进了鼻子,琦又一阵恶心,
冲进了卫生间狂吐起来。
“反应很厉害,是不是?”柳跟了过来,关切地问。
“我怎么觉得这屋里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好吧,那我们出去。”柳说。
他们来到了国际饭店,服务小姐领着他们来到了一个两人座上,然后递上了菜
谱,在柳点菜的时候,琦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份报纸,一看上面的日期,旧的。为什
么餐桌上要放一张旧报纸?琦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心里慌乱起来。看看柳,他
已点完了菜,正与琦的目光相遇。在这一刹那间,琦感觉到了那温柔目光背后隐藏
着的阴冷,像严冬的风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刮过,钻心地痛。琦极力掩饰着,向柳
投以一个嫣然的笑。柳说要上一下卫生间。当柳的背影消失的时候,琦拿起桌上的
那份旧报纸,迅速地浏览起来。终于,一条社会新闻引起了她的关注,那上面说的
是近期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卡车撞上了一辆轿车,轿车里的人当场死亡。当
琦读到对那辆车的描述时,差点惊叫起来。那是辆奥迪A8,车牌号正是那个男人那
天晚上开的车的。琦迅速把报纸放回了原处,心“咚咚”地跳着,一阵阵阴寒袭击
着她,但这阴寒不是什么气候带来的,而是来自柳的目光。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把这张旧报纸放在这里?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琦开始迅
速地寻找答案。她叫来一位服务小姐,让她换张今天的报纸来,服务小姐告诉她这
是经理让她这么做的,不能换。琦又看了一下事故的发生日期,正是自己从高烧中
醒来的那天。她终于明白过来,那一切都是柳安排好的。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感觉
到的那无所不在的目光,不是照片上的男人的,也不是与自己有着一夜情的男人的,
而是柳的。就是说自己在接触到柳的那一时刻起,已在他的掌握和控制之中了。真
正想支配和控制自己的,正是柳,想让她失去灵魂的也正是柳。琦的眼前闪过那种
幽冥的目光,现在她明白了,其实那目光就是死亡。男人的车祸是故意的还是无意
的,将成为一个永恒的谜。琦笑了起来,久久围绕着她的恐惧此时已化作了虚无,
她感到一种份量像电流一样流过自己的每一根血管,于是原本还是虚弱的身躯有了
力量。看到柳的身影时,琦已经一如常态了。
菜上来了。琦给柳斟上了酒,红葡萄酒,像血一样红。琦说:“你第一次带我
出来吃饭的时候,也是坐的这个位置。”
“你没有忘?”
“怎么会忘了?那次你在读我的稿子,含着泪。然后给我讲埃及王子的故事。
但你没有讲完。”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后面的故事。”
“那我讲给你听。摩西后来真的成了埃及王子。但当他得知自己是奴隶的儿子
时,又回到了自己亲生母亲的身边。后来他历尽千辛万苦,带领以色列人走出了埃
及,把一个民族从奴隶制的统治下解放了出来,于是一个民族获得了新生。”
“可是获得新生的以色列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战火连连,百姓遭殃吗。好了,
这些政治都与我们无关。今天我选择这个位置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决定娶你!”
“可你有妻子。”
柳笑了起来:“她已经到了癌症晚期。”
一听这话,琦感觉吃进了一只在烘坑里蠕动的蛆,一阵钻心的恶心,便抑制不
住地干呕起来。
柳关切地说:“没关系,过了妊娠期就好了。”
“是的,过了,就好了。”琦说。
大厅里音乐响了起来,柴科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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