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城终于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城说他不会再写那篇东西了,但没有说一句抱歉
的话。弦说她太累了,好想安定下来,以后再不想被打扰了。可城说,他一定要见
她,无论如何也要见她。容不得弦回答,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次电话后,便有了后来谁都不想看到的事。
弦最终还是去见城,不是在城的家里,而是在这座没有性别的城市中最高的建
筑物的楼下。城见到弦时,眼中便出窜出惊异的光来,像在这夜晚中忽现忽灭的霓
虹。弦读得懂城的目光,那是对她今晚服饰的欣赏。这晚她一袭黑裙,不施粉黛,
不戴首饰,头发随意地披散着,那裸露在外的肌肤越发显得冰清玉洁了,远看仿佛
从旧时代走来的女子,近看才发现她的脸上写着现代式的忧郁。
弦避开城火辣辣的目光,说:“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从之下见我?”
城没有接过弦的话头,说:“今晚你真美,像一个忧郁的公主。”说着就搀起
了弦的手。弦很自然地挣脱了,一切都做得毫无痕迹。城再一次搀起弦的手,弦意
识到她根本不可能挣脱,城不是在搀她的手,而像老虎钳一样钳住她,容不得她有
半点动弹。她看见城一直盯着她笑,笑出滚滚的火焰。
一进入电梯,城就一把抱住了弦。弦想挣脱开来,口里含糊地说着“别这样”,
可是城的嘴唇已紧紧压在她的唇上。此刻,一股强烈的男人的气息像烈焰一样烧烤
着她,让她晕眩,让她虚脱,让她心跳加快。在狂野的接吻和彼此的抚摸中,她已
明显地感到了城身体的变化,他的变化带动着她的变化,她喊着:“我要啊!”她
的呼唤仿佛是一声战斗的号角,他熟练而敏捷地解开她所有的钮扣,就在她玉体全
显的当儿,听到了电梯的铃声,她一个激灵,用力推开了这个狼一样的男人,像只
受惊的小鹿穿着刚刚褪去的衣衫。而城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冲向电梯的安钮,电梯
一个颤抖,那负重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弹奏着。城这时已
全裸地站在了弦的面前。弦闭上了眼,只觉天旋地转,嘴唇半张着,吐着丝丝的热
气。在这天旋地转中,她感受到了他坚强有力地进入,随之发出欢快的呻吟。在那
最要紧的当儿,城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弦也禁不住叫唤出来,像火山爆发一样,
惊天动地,摄人心肺。
当一切平静下来后,一种极度的空虚向弦袭击过来,弦一边穿衣一边说:“我
该走了。”
城说:“不,我们到顶层去,在这个制点,你就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无性别。”
当他们走出电梯时,已平静如水了。
顶层其实是一个旋转的餐厅。餐厅的外边是一个走廊,站在这个走廊上这座城
市的一切便尽收眼底。餐厅里人很少,走廊上却是空无一人。城和弦各自要了一杯
饮料,穿过餐厅来到了走廊上。风很大,却是热热的,吹在人身上像是一双手在抚
摸着你。风中,弦一袭黑裙飘逸着,一头黑发在风的吹动下像黑色的火苗在燃烧着。
城问:“美吗?”
弦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很美。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风在吹。”
城说:“那你向下看,还觉得美吗?”
依着城的话,弦向下望去,然后叹了口气,说:“不美了。一切都显得那么零
乱,没有规则,又想弄出现代都市的样子,又想保存那已逝去的历史文化,结果就
什么都不是了。”
城说:“这就是没有性别。我苦闷的时候,就来这里,白天来过,晚上也来过,
于是我们所处的生存环境都在我的眼中了,可依旧是苦闷的,因为我们所处的是这
样的一个生存环境。白天,阳光用它的七种颜色给这座城市编织了一件亮丽的衣裳,
于是所有的真实都隐藏起来了。夜晚,阳光的颜色分裂开来,月亮和星星便张牙舞
爪地出现了,酒徒、赌棍、吸毒者、娼妓、嫖娼者、同性恋者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他
们的天堂;像我这样的写稿机器、沉溺于权术的政客、出租汽车司机、喜欢手淫的
青春期的青少年、将做爱当成家常便饭的一夫一妻等等,他们在这个时候,获得了
高峰体验;可那些失业者、乞丐、被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农民、面临着死亡的人、
因贫穷而上不起学的孩子,他们在这个时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白天我们在阳光的
掩护下,伪装着自己,只有黑夜才还原了人的本来色,于是我们在黑夜中寻找着光
明。黑夜是我们的,我们也是黑夜的。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环境!”
城说这番话时,一直盯着弦,眼里闪着光芒。弦从城的眼光中看到了某种东西,
这东西令她想起了那句话——绝对的空虚的发泄。这个世界每个人其实都与自己的
心境是一样的,包括面前这个曾给了自己新生的男人,她以为他是一匹勇猛的狼,
真实的狼,实际上只是一匹无助的孤狼。弦的心头一颤,一股寒意开始在身上升腾
起来。
城说:“你发抖了。冷吗?”
弦说:“知道吗,城,你真实得让我害怕。我也知道生存的环境的本质是什么
样子的,可我早已习惯于生活在虚伪里,它起码给了我安全。城,你让我在这个时
候想起了一个人来。”
城说:“你是说你丈夫吧。”
弦说:“是的,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大学毕业那年,我分配到了这座城市,
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我是这座城市里的外来者,迫切需要家庭的温暖,经人介
绍我认识了他,他外表高大英俊,就是现在,这样的男人对女人同样有很大的吸引
力,何况当时正是琼瑶小说盛行的时候,我就嫁给了他。结了婚,我才知道他根本
不能过夫妻生活,我怀着一腔希望为他治疗,可最后我彻底绝望了。在认识你之前,
我是个很传统的人,为了迎合他,不让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尽量不想那事,
你认识的那个老中医先是替他治疗的,后来就为我开一些药方,将我的热情一步步
打入冷宫。可许多人很羡慕我,因为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这个年头,有权就有一
切。那些人的羡慕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有时,我想,女人的一生不就依靠在一个男
人身上吗?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他在官场上是个天才,没有背景,却很会钻营,关
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不可否认,这也是一种能力。他的仕途很顺利,可我在变化,
我不再喜欢花绿绿的东西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眼睛里是一片灰白,我觉得自
己仿佛已经死了,直到认识了你,我才觉得又活过来。”
弦说到这儿,呷了口饮料,眼睛很茫然地看着前方,其实前面什么都没有,是
一片空空的黑。
城说:“你就这样跟他生活了10年,简直难以想像。为什么不离开他,你是自
由的。”
弦说:“想过,但左右权衡最终还是放弃了。人是很世故的,你在机关混了这
么多年,应该对此有深刻的体会。我的性格是很有悲剧性的,我只会享受生活,却
不能创造生活,这是很多女人的悲剧,恰恰就在我身上应验了。如果我离开他,我
失去了将是比我得到的多得多的东西,房子、金钱、优越的生活等等,就是说我所
拥有的物质上的一切都会没有了,从头再来那会多难,何况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
什么也没有。我也知道,他很虚伪,可我们大家不都生活中虚伪里吗?我已习惯生
活在这里面了。”
城说:“那么现在呢?”
弦说:“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认识你之前,我的肉体和精神都是死的,
认识你之后,我活了过来。有时我常想,你们要是一个人该多好。”
城说:“那是不可能的。”
弦说:“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很痛苦,我很无助,不知道前面等着我
的是什么……”
城说:“离开他,答应我!”
弦望着城,她看见城的眼睛里燃着两团火,要跳出来似的。他的声音是那样刚
硬,容不得她有任何拒绝。这一瞬间,弦突然害怕起来,她神经质地叫道:“我要
回家!我要回家!”便像落难的雌鹿一样逃了出去。
城想要追上去,可他看到弦进入餐厅时,已成了一副处世不惊的模样,顿时打
消了追上去的念头。俯视着下面的灯火,眼前的一切便飘浮起来,都在水里似的,
变形着,裂变着,分解着,空虚和绝望一起向他袭来,他把手中没有喝完的饮料悬
在空中,一松手,那红色的杯子便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了。自由落体的感觉是什么?
是激情最终的释放,还是死亡?这只杯子命运又会是什么?也许会砸到某一个
人,也许砸坏某一块玻璃,也许就这么做自由落体,直至粉身碎骨。看着这自由落
下的杯子,他的脸上洇出了笑,决定将那个未完的故事写下去。那一定很有趣味。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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